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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浮生(7)

    我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到处都没有声音,没有颜色,连天上的月光都是灰色的,跟着我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我们去哪里?”我问影子。

    影子不说话,只跟我寸步不离。

    废话,它当然不会说话,也肯定不会离开我。

    正想着,斜在地上的它突然跳起来,在我身后发出哧哧的笑声。

    我吓了一跳,指着它:“你……你怎么站起来了?”

    它笑得越来越大声,体型也越来越大,突然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一张血盆大口朝我咬下来。

    那是一阵真实的痛感,连牙齿嵌进来的感觉都无比清晰。

    我怎么会在街上走呢?明明吃过晚饭后就躺在**睡着了啊。

    我一个激灵,直接从**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掉在一旁,我记得我已经很久没有踢被子的习惯了。

    眼睛有些刺痛,谁进来把房间的灯打开的?还把灯光调得这么亮?晃得我看东西都是一片摇晃的波浪状,仿佛整间房子都被沉到了深水里一般。

    被人咬到的疼痛还在,但又不是在我的身上,且整个人还有一种被强行拖拽的感觉。

    我定睛一看,为何我的影子没有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而是像一张面积足够大又的纸一样被人抓住另一头,强行往我脚下拖过去,但又因为它依然与我的身体相连,对方拖得颇为用力。

    我心知不妙,顺手抄起床头边的一个金属花瓶,迅速爬到床尾,大吼一声:“谁在那儿!”

    高高的床尾下,蹲着一个纤瘦的身影,穿着薄薄的蓝色外套,应该是个女的,两只白净的手正紧紧抓住我的影子,深深埋着头不知在干什么,只发出吃东西时才有的吧唧声。

    又麻又痒的疼痛一阵重过一阵地传到我身上。

    我心下一急,直接拿花瓶砸到对方头上,怒喝:“给我滚起来!”

    地上的人慢慢抬起头,冲我笑出来:“好久不见了呀,老板娘。”

    一个身体,两个脑袋,一男一女对着我笑到露出牙齿。

    我退得太快,差点从**摔下去,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子。

    “鲈……鲈儿??”

    我在女人的脸上找到了答案,真是久违的“故人”。

    “跟了您好久,总算能出来了。”男人的脸居然跟鲈儿也非常像,亲兄妹一样。

    从鱼门国逃走的,一直毫无音讯的“暗”,居然在伦敦冒出来,还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方式?!

    我诧异地看着这只真正意义上的“凶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着它冷冷道:“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个脑袋嘻嘻笑出来,异口同声道:“不如说是你送上我们的门,更贴切。”

    我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冷笑:“在鱼门国时,你不是我对手,再想吃我的影子也不可能得逞,是不是觉得现在可以随意下嘴了?”

    “可不是嘛。”女头的眼睛都笑弯了,“说来也是缘分,你的影子是我们见过的最有趣,也最肥美的,一见到它,我们就有说不出的亲切感,并且确定那是我们之前从未遇到过的美味,离开鱼门国后,我们很是遗憾了一阵子,那会儿身子虚,也不敢贸然干些什么事,从龙域漂泊到人界,躲躲闪闪地休养生息。可谁想到,我们就是去探个亲罢了,我们那个没用的蠢妹子居然把我们又带到你们面前,时间还选得这么合适!”

    我一惊:“诗诗?你们去见过诗诗?”

    “她是我们的妹子,那么多年不见,总还是想念的。”男头一本正经道,“谁知才找到她,就看见一大队石头似的大个子在她住的那小县城里大开杀戒,而这个笨蛋一点反抗的本事都没有,瑟瑟发抖地躲在一个破房子里,要不是我们在,她怕是没法逃脱那队人对她的追捕。逃出来后,她一边哭一边跟我们讲了事情的原委,没想到天界的战神居然对我们妹子动了情。嘻嘻嘻。”

    难怪……当时没细想诗诗说的话,以冲到松县的神兵营数量与本事,连獠元的抵抗都失败了,她这个一点都不凶的凶妖又是怎么平安逃离松县的?!原来有救兵……

    不等我问下去,那男头就洋洋自得地说下去:“我们见她断了左手,那样子真是越看越丢脸。她却一点不在意,还拼命求我们帮她一起去救那个獠元。她傻,我们又不傻,硬闯天界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是什么,那獠元又跟我们没任何交情。不过看她哭得那么伤心,我们也只能尽力帮她一把,起码让她去把自己丢了的手找回来,想闯天界救人,好歹得是一只完整的失,才有机会不是。”

    “她照你们说的做了?”我想到倒霉的寒荒跟离乱,没有等到我们的好消息,等到的却是那只手的主人,和接踵而至的,变了心性的獠元。

    “不然呢?”女头笑出来,“这丫头跟我们真是一点都不一样,完全不管自己有多少斤两,还真就往天界去了。我们可没去啊,多危险,我们就在天门附近等着,想着万一她能闹出什么乱子,让天界疏于防范,说不定我们还能吃上几个仙家呢。”

    一如既往的卑鄙呢,不得不说它们这一对真是我最厌恶的吃货了。

    “吃到了吗?”我忍住恶心,笑问它们。

    “没有。”男头特别遗憾,“天界的防卫还是可以,没寻到机会。本来我们以为那笨蛋出不来了,没想到她全身而退,见了我们就说獠元出事了,我们见她疯疯癫癫的样子,本想把她带走,可她死活不肯,说要等獠元出来,她不放心。我们也就随她了,反正也闲着,就陪她一起等呗,万一一会儿有什么落单的仙官仙女什么的,我们也不算白来嘛。”

    “结果屁都没一个,出来的除了獠元就是那一队大个子,都是不好下手的对象。”女头忿忿道,“那傻丫头一见了他,赶紧就跟着跑了。我们本不想理她了,可多少又有点好奇,就隐了身形跟着她一道去了,热闹嘛,看看也无妨的。”

    看热闹?看亲妹妹的热闹?

    我真想一脚踹到它们那张嘴上。

    “这么说,从诗诗跟着獠元开始,你们全程都在。”我咬着牙笑,“你们看着亲妹妹死在面前,只是看着。”

    “不看能如何。”女头一翻白眼,“你夫君变得那么凶残暴虐,连龙王虫帝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也被揍得半死不活,我们出去能干啥?陪个葬?”

    “可不是嘛,我们历来不是自负的蠢货,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们都有清晰的判断。那一晚的场面,太精彩了,谁出去谁没命的节奏。其实那蠢丫头跳出去前,我们是拉过她的,拉不住呀,非得出去送死。”男头一脸无辜,“不过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死在一块儿,也不坏嘛。”说着他又盯着我,笑得特别开心,“何况她还把我们带到你面前。你夫君我们动不了,龙王虫帝我们暂时也动不了,但你这个样子,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食物啊。我们真是走了大运!”

    我站起来,轻蔑地俯视它们:“准备吃我了?”

    “已经在吃了。”男头扯起我的影子,一口咬下去。

    女头还适时给他解释:“他吃东西比较慢,细嚼慢咽的,您多担待。”

    又是那一阵麻痛,被一只凶悍的大蚂蚁咬到似的,虽比不上恸世长刀给我的彻骨之痛,但也很是难受。

    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种戏码,我演不了。

    我忍住痛楚,冲上去一脚朝男头狠踹上去,好歹是吃了东西的,且它们所寄生的身体,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躯体,这一脚下去,不断掉颈椎也足够碎掉它的下巴。

    可是,我虽然精准踢中了它的脸,但却跟踢到一团棉花没差别。

    他的五官被踢到凹进去,但很快又“弹”回来,毫发无伤地看着我笑:“你几乎没有灵力了,这样的花拳绣腿还是不要拿出来了,真的没用。我们来之前对你的评估是……零反抗力。”

    那就让你们看看评估结果有多离谱。

    我可以死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但我的命绝对轮不到这只龌龊卑鄙的妖怪来终结。

    拳脚无用,那么屋子里任何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都被我利用起来。

    凳子,水果盘,各种摆件,疾风暴雨一样落在它的身上脸上。

    同时我也试图打开房门求救,这种时候不宜逞强。

    可是扭动的房门纹丝不动,我的手一挨上去就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流沙一样,使不上任何力气。

    “嘻嘻,房间我们早就封啦,外头的人可听不到里头的动静,里头的人也别想出去。”女头笑眯眯地提醒我,“我要是你呀,现在就老老实实躺下来,这样还舒服一些,大不了我们吃快一些,你也走得快些。“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后,影子从我身上到它们手里,被拉成了长长的一条,形状特别可笑。我怒了,想伸手把影子硬拽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接触不到自己的影子,只有在它这只妖怪手里,我的影子才是可实物化的存在。

    灵力不济的我,居然真的没有了对付它的方法。

    想笑,世界到处都是坑,就连躺在房间里睡觉,都有人要我的性命。

    男头一口,又一口,吃得慢条斯理,无比挑衅。

    在我又一次冲过去时,还没靠近它,就被它一脚踢中小腹,飞出去老远,好在是落在沙发上,尴尬的是沙发立刻翻过去,我还是以很不美好的姿势倒在地上。

    “都说了,别白费力气挣扎了,你现在才是蚂蚁,只能被我们踩死。”女头扬眉吐气得很,“可惜的是你夫君不在,要是他在……”她又突然捂住嘴扑哧一笑,“对不起对不起,差点忘了他变心了,连你都要杀。这场面可太精彩了!要是全世界的人跟神都变成这么有趣的样子,六亲不认,互相残杀,我们可以选择的食物就更多了。”

    我爬起来,站直身子,冷冷道:“在你们眼里,这世界只是你们的食堂吗?”

    “当然。”女头嘻嘻笑道,“在你眼里,这世界又是什么呢?”

    我笑笑:“是我的家。”

    “哈哈哈,笑死了。你哪还有家呀?你夫君都不要你了。你明明那么难过,那么孤独,还要装下去吗?”女头幸灾乐祸,“我们喜欢的世界,就是现在……不不,应该是不久后!”她纠正道,“天界乱了,龙域乱了,人界也跟着遭殃,人心惶惶,尸横遍野,所有的欲望与黑暗的秘密都爆发出来。”她抬手指着我,“我们的盛世,就从吃掉你开始。”

    我说过,我喜欢这世界原来的样子。

    尸横遍野,人心惶惶……这些词都不能用在这个被我爱过的世界。

    我的家,不是任何龌龊欲望的盛世。

    谁想毁了它,我就跟谁拼命。

    疼痛好像突然没有了,身体里燃烧起来的是一团火,并非被怒气所支撑,而是一个坚定到剧烈的意念。

    我突然纵身跃起,落到它面前,只用一只手就掐住了它的脖子。

    很好,这回不是棉花的感觉了,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脖子。

    男头顿时难受得张开了嘴,我的影子也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下来,迅速回到我身体里。

    女头也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张大嘴使劲呼吸。

    两只手在我手臂上乱抓乱打,踢向我的脚也没刚才的力气了。

    我纹丝不动,只看着它们那两张脸:“这世界,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你……你怎么……”

    “放手……放开我们……你杀不死我们的……嘻嘻……杀不死的……”

    我冷笑。

    熔岩般火烫的金红裂纹从我手下蔓延出来,很快爬满它整个脖子,一缕缕白烟从它身体各个部位飘出来。

    我没有家了?

    敖炽不要我了?

    真敢说啊。

    突然啪啪啪几声脆响,房间里的灯泡逐一爆开,四周水纹般的扭曲也同时消失。

    我略略歪起脑袋,看着手下的败将:“诗诗有你这样的兄长,委屈她了。”

    “你……”

    男头还能说出一个字,女头已经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了。

    身后的房门被撞开,然后是左右惊诧的声音:“裟椤!!”

    他刚好赶上最后的结局。

    本该躺在**好好睡觉的我,高傲地站在一室狼藉中,镇定地掐住了一只两头怪物的脖子,然后冷冷看它在手中化作一片烟尘。

    抱歉,在我的规则里,世上没有不能被杀死的恶魔。

    你也不例外。

    我收回手,看着那团灰黑的烟尘在面前不甘心的旋转,坠落。

    可是,那烟尘之中是什么,怎么那么亮,那么眼熟?

    五彩斑斓的光点聚集在一起,不断变幻着形状。

    从诗诗的遗体里飘出来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正诧异时,那团光又跟之前一样,飞快撞进了我的额头。

    跟之前完全相同的感觉。

    我连退几步,被左右一把扶住,他顺势打个响指,归于黑暗的房间又亮起来。

    吓呆了的老白从左右身后冒出头来,环视着凌乱的房间,语无伦次:“那是什么?你……你又是怎么了?”

    一旁的上官羚倒是特别镇静,只看着暗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沉默。

    “你如何了?”左右不安地打量我。

    我揉了揉脑袋,定定神,从他怀里撑起身子,说:“挺好的。”

    真的挺好,一股恶气撒出去的痛快,把身体里所有郁结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久违的神清气爽。

    左右将信将疑地看着一脸轻松的我:“刚刚那个是……”

    “上古凶妖之一的暗,本来一直被封在鱼门国的寒明洞里,也算托我们的福吧,得了机会逃出来。”我今可能减少对它的描述,多说一个字都是嫌弃,“此妖虽是诗诗的兄长,却本性卑劣贪婪,对人有害无益,不该存在于世间。今天它来找我,算是找对了人。”

    “知道了。”左右又将我仔仔细细看一遍,“确定没事?你不要硬撑。”

    “它以为能吃了我,结果……你也看见了不是。”我笑着活动活动手脚,“完好无缺,一个零件都没少,就是刚刚被咬了几口,倒也不碍事。”

    “不是……那不是上古凶妖么?”老白还是难以置信的样子,“以你现在的状况,如何能单枪匹马要了它的性命?还是这只妖怪本来就只是名号厉害,其实绣花枕头?”

    我被他问住了。

    他的疑惑本来也该是我的疑惑,按正常的走向,我的下场就是被它揍一顿后,眼睁睁看它吃掉我的影子,然后跟所有遇难者一样,干干净净地消失。一个几乎没有灵力的病号,是怎么做到一只手就掐到它全无反抗之力,瞬间扭转局势的?

    我想了想,只能说:“可能是被它气的吧……你们不知道这厮对我说了多么过分的话。”

    老白摇摇头:“生气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太吓人了。”

    “我又不会掐你脖子,你怕什么呢。”我敲了敲他的脑袋,“也可能是它刚刚到人界不久,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才让我得了反杀的机会。”

    “你杀得可真轻松啊,比踩死蚂蚁还容易。”上官羚突然开了口,语气别有深意,“不是我亲眼看你半死不活被带回来的样子,我都要怀疑你是装病了。”说罢他走上前,手背贴上我的额头,片刻后又道,“体温很正常了。好像活力也回来了。”

    活力?!

    这个词用得真准确,我正想要怎么准确表述我此刻的感觉,就是这个词……活力。

    疼痛还是在的,可是并不太难受了,饥饿感也明显减弱了许多,一种就算没吃饱也吃了个半饱的小满足。

    所有的好转都从暗在我手里化作飞灰的开始。

    连一直在低谷里反反复复的情绪,也回到了一个不说多么高,但起码正常的位置,没有解决的问题还是在那里,但我不烦躁,也不惧怕了,好像得到了特别有力的依靠,那种在迷茫痛苦的海水里找不到方向的无助感,不知不觉被擦掉了。

    “看你的眼神,好像都清澈有力了不少。”上官羚收回手,“原来生气还有这种奇效,那以后只怕要多多让你生气才对。”

    “行了,别乱开玩笑。没出事就是万幸了。”左右看我确实没事,又看看乱七八糟的房间,“换个房间休息吧,天亮之后就要出发了。”

    “不用换,过不了几个钟头就该天亮了,床又没塌,能睡。”我摆手拒绝,直接坐回**去,“小插曲而已,你们也快些休息吧。”

    上官羚看我的眼神始终不太对,总觉得他在用眼睛解剖一个千年未遇的疑难杂症,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干脆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老白还想问什么,被左右直接拎了出去,替我关上门,也收走他给的光:“晚安。”

    其实左右的眼神也很深邃,甚至有点沉重,大概是被刚刚那一幕惊到了,以他的身份又不太好表露出来,我以一种反常的“活力”,保住了性命,杀掉了敌人,这比一只凶妖处心积虑闯进我卧室更让他担心吧。

    可是,我觉得这样很好。

    躺在**,盖好被子,在黑暗里凝视都快被看烂了的天花板。

    心跳很久没有这么平缓过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回想着那两团从诗诗跟暗身上渗透出来的光,它们仿佛又从我身体里跑出来似的,亦真亦幻变幻莫测的样子,在眼前渐渐清晰,我看得入神,好像它们可以变成世界上任何一种物体,但最后它们还是变成了一棵树的模样,挺拔神气,根系深纵,但再看下去又总觉得不对,好像被谁砍去了一半枝桠似的,怎么瞧都不完整。

    我稍微用力眨眨眼,发光的树立刻消失了。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我不光有幻听,现在还有幻视了……虽然身体的状况有突然好转的迹象,但是真好起来,还是假好起来,我自己也拿不准。

    不过,好歹是能睡个比较安稳的觉了吧?

    明天还要去那个又远又冷的地方,现在一想,心态好像也有些变化,之前得想方设法鼓励自己,才勉强同意随左右去北极看看,而现在我居然期待起来,好像那个地方是我本来就该去的。

    我闭上眼。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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