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也没有送我一个值得怀念的,好天气的早晨。
小雨,冷风,阴沉,窗外一点可供念想的东西都没有。
可完全不影响我的胃口。
左右亲自做了一桌丰盛的早餐,他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不断往我盘子里添食物。
上官羚一边喝牛奶一边抱着手机刷一些无聊的视频,离开了医院的他,大概只能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以及发泄他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但又必须在一起的不满。这样一个看起来颇有自己风格的怪人,明明应该是心高气傲,除了本职工作不理闲事,不肯被任何人摁头的那一款,但他偏偏唯左右的命令是从,让加入飞星就加入,让帮忙就帮忙,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个医生都是听从了左右的建议。直觉告诉我,他们之间应该有一个我还不知道的故事。
最忙的还是老白,嘴里叼着一片面包,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敲打,牛奶都放凉了也顾不上喝一口。
我看着他明显的黑眼圈,问:“你昨晚都没睡的?”
他费劲地把面包咽下去:“我这边不能停的。各方的信息要立刻整理出来,不然怎么跟你们汇报。”
上官羚瞟了他一眼:“你已经汇报一整晚了,我们都知道了。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不行啊。我这边懈怠下来,信息更新不及时的话,对你们不利。”老白依然不肯停下来。
作为一个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的病人,我疑惑道:“你到底在整理什么信息?”
“这个世界的坏消息。”上官羚看也不看我,直言,“哪几个国家又打起来了,哪里又山洪爆发了,哪座死火山突然又不死了,连哪片庄稼被蝗虫吃了都要说一遍。”
“那可不是一片庄稼啊!”老白反驳,“是相邻的好几个国家的全部田地都遭殃了,且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又不是路边随便的花草,没就没了,那是供多少人活命的粮食啊!而且奇怪的是,受灾之地之前从未发生过蝗灾,那些长着翅膀的强盗简直跟从空气里冒出来的一样。”他一口气说下去,“远的先不说,就说近的。虽然伦敦的妖怪们逃过一劫,但这个城市却正在陷入新的困境。就这几天,各区恶性案件频发,好几间医院里还同时爆发了原因不明的传染病,疑似人为撒播病毒,凶手还在追查中,郊区的一所化工厂也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死伤无数,工厂老板吞枪自杀,警方在其办公室里找到遗书,说炸弹是他放的,活腻了,又不想一个人去死。还有一艘从伦敦港出发的货轮,还未行驶到外海就发生严重的泄漏事故,倾入海水的巨毒物质足以污染几十公里的海域,找到船长时,人已经疯了,船员们也跟中邪了一样对任何人都充满攻击性,有关当局现在头都愁大了。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并且不止伦敦这一个城市,近日世界各地的类似事件我已经全部整理好……”
“好了,老白,人界的这些麻烦我们都知道了。”左右打断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虫人数量虽多,传回来的消息免不了杂乱,幸好有你坐镇处理,多谢了。赶紧吃东西吧,累坏了身子可不行。”
老白终于停下来,因为说话太快而微微喘着气:“越来越多了……真的。你们如果跟我一样,站在所有坏消息的汇总点,也会害怕的。”
“我说这几天外头尽是各种警报声。”我放下手里的食物,冷笑,“这样的乱子,颇有4E的风格。”我转头看着左右,“天界龙域刚刚遭了大麻烦,人界也不甘于后啊。”
左右沉默片刻,说:“有个事还没跟你说。”
我坐直身子:“希望不是更坏的消息。”
“也不算更坏,只是确定了。”左右往我杯子里又添满牛奶,“根据我收到的可靠消息,天帝失踪了。刑王被囚,战神下落不明,连天帝都不见了,现在的天界确实乱成了一锅粥。你也知道,天界的稳定与否,肯定会影响到人界,且不说4E干了多少好事,那些突发的与天时自然有关的灾祸,也跟天界的混乱息息相关。天无好时,地必不利,夹在中间的人类妖物又能平安到哪里去。”
我叹了口气,端起牛奶却突然失去了喝掉的兴趣,只说:“如果他们知道獠元已经不在了,只怕会更乱。几个巨头接连出事,剩下的那些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家伙,肯定方寸大乱,加上如今的十二大神里,有好些都是后头才继任上去的新丁,以他们的年资跟能力,要应付这样的局面也实在为难。”
“跟之前比,你现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了。”上官羚看我一眼。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笑笑,“我急到肠穿肚烂也于事无补。何况你不是跟我说得明明白白么,先救自己最重要。”
上官羚嘴角一扬:“一夜之间,你隐约像是变了个人。”
“我还是我。”我还是把牛奶喝光了,擦擦嘴,打了个饱嗝,“真好啊,好久没打过饱嗝了。”
“那就出发吧。”左右站起身。
“好。”上官羚伸了个懒腰。
老白忧心忡忡地拉住我的手:“去北极那样的地方,你多穿点衣服!我给你准备了最厚的羽绒服,防风防水的!你穿上再走。”
“嗯。我穿。”我拍拍他的头,我怕我拒绝的话他马上就要哭出来,老白虽然叫老白了,起码在我面前,他还是个来到这世界没多久的孩子呀。
他赶紧跑上楼去,很快抱了一件厚得能压死人的羽绒服下来。
我听话地穿上这件几乎把我淹没的衣服,挣扎着从大毛领里露出脸来,对老白嘱咐道:“我们走了之后,你老实呆在你的大本营里,不要到处乱跑,你倒腾这些新兴玩意儿很在行,但你毕竟还年轻,身份也特殊,真遇到凶险的敌人你应付不了,所以自己一定要小心。”
“她说的不错。你最好老实呆在这里,我没有龙元盾那么厉害的招数,但要对这座房子稍加保护,还是可以的。”左右也认真地嘱咐他,“我已经通知了飞星的全部成员,要他们尽量缓解各种灾祸带来的伤害,能做多少是多少。你也不要太焦虑,呆在这里做一个尽职的技术支持就好。”说罢,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都会好好的。”
“会的。”老白眼睛有点红,“你们一路平安,如果有什么变动,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左右点点头,对我跟上官羚道:“走吧。”
没有行李,没有眼泪鼻涕的送别,我们平平常常地走出了大门。
冷风细雨中,上官羚开着车往海边的方向而去。
我关上车窗,不是冷,而是讨厌那些不该出现在清冷干净的空气里的,丝丝缕缕的怪味道,好像烟尘与细菌,血腥与暴戾都有了具体的味道。
我喜欢的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