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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五十八章 浮生(10)

    除了各种用冰雪堆成的花与树,能看见的就是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冰雕人像,几乎都是小孩子,男女都有,有的在唱歌,有的托腮看天,有的举着风车哈哈大笑,给这块孤绝荒凉的地上带来一丁点虚假的热闹。但若仔细观察,这些雕像除了身形面目不同,衣着打扮也相当不一样,不是说款式,而是时间……虽然我没有系统的世界服装发展史之类的知识,但也看得出这些冰雕的孩子各有各的民族,各有各的时代。

    在哪里看见这样的雕像,我都不会奇怪,但是……北极?

    放眼看去,这片人像展示区非常大,远远的有一片冰栅栏,将之与一座雪白的古色古香的宅子分开来,虽然距离有些远,也不难猜到那宅子的一砖一瓦肯定也是冰块,但却修建得丝毫不马虎,颇得唐宋民居之风,又加入了适当的变更,既有古雅之意,又得现代建筑之简洁清新,可说是一座怪异得蛮有美感的宅子。

    我揉揉眼睛,这就是止羽的老家?

    不是说在一大片浮冰上么?怎么看起来是一片稳当广阔的冰原地形?还有船员们所描述过的各种曲折颠簸的过程,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一枝一花,形如羽毛——我一根都没看见。

    小舢板在岸边微微摇摆,我们三个谁都没下船。

    左右皱眉环顾四周,一言不发。

    “是这里了?”我疑惑道。

    “不像。”上官羚摇头,赶紧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好几张,“北极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地方。”

    左右一攥拳头,跳下船去。

    我们赶紧跟上。

    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又冷又硬,却一点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里不但有刚才看见的雕像,还有好多雕工细致的乌龟与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趴在地上,所有一切好像只差一口气就能活过来似的。

    谁下的工夫?

    看到的细节越多,左右的脸色越凝重,有点期待看到什么又怕看见什么。

    上官羚的脸色也不太对头,径直走到左右身旁问:“老大,她在这里?这不可能吧?”

    她?!

    又出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物?!

    左右还是不说话,沿着脚下特意整平过的蜿蜒的小路朝那座宅子走过去。

    随着我们的靠近,一阵悠扬的音乐越来越清晰地从宅子深处传出来,有些老唱片的味道,轻柔绵甜的女声唱着一个姑娘对男子的思念,调子悦耳动听,透着淡淡的求而不得的遗憾。

    好听是好听的,我在不停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播放这样内敛着深情的歌曲。

    但是,在这里……在北极……在可能是一群妖怪的老家的地方听到这样的歌,就跟我踩在这块地上的感觉一样,横竖都不安心,不踏实。

    左右停下脚步,眼神里有一丝不安,还有一点点隐忍的愤怒。

    “老大……”上官羚有些担心,甚至是警惕地看向四周。

    继续走,一直走到宅子面前。

    一阵骨碌碌的声音引起我们的注意。

    循声望去,大门左侧的围墙下,一个看身形不过四五岁大小的男孩子,裹着一身明黄的衣裳蹲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专注地在地上玩耍着一对圆滚滚的冰弹子。

    男孩的出现,仿佛是这里的异数,因为除了我们,只有他是活生生的。

    左右走到孩子身旁,尽量放轻语气道:“小朋友,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男孩又弹了两下冰弹子,直到把他设置的靠在不远处的两个冰块击倒了,才回过头来:“还有姨姨跟菲菲在。”

    白嫩乖巧的脸上,没有半分被不速之客打扰的惊讶或者不悦,冷静得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但是我不冷静了。

    这张脸我认得啊,眉目口鼻,包括那处变不惊的小大人的神情,不就是那个死活都不肯离开鱼门国唐府地下室的……五子棋吗?!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认出了我。

    不浓烈但也明显的喜悦在他眼里闪动,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浆糊未知妈妈,好久不见了。”

    浆糊未知妈妈……我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长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天气都和暧了。

    “五子棋……”我赶紧上去,蹲下来一把抱住他,“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又不相信似的在他脸上身上捏来捏去,确定他是活的,“你不是坚持要留在唐府地下室吗?”

    “我早就出来啦。”五子棋的脸被我搓成了变形的小汤圆,努力回答道,“跟你们告别后,回到地下室没多长时间,那天我正下棋哪,突然就觉着像地震了,不但把我棋盘都抖翻了,把我脑子都震麻了。我清醒过来后,想什么都通透起来,连我叔的样子都想起来了,就是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道士,他还说他曾经也是唐家的人,只不过后来就不是了,他交给我的东西,真就是一阵风……”

    “一阵风?”我愣了愣,这孩子如此执着要找到的东西,怎么可能是这个?

    “真的!我都记起来了!”五子棋认真道,“我一直就跟在叔身旁,好多好多年呢,他练剑打坐打妖魔的时候,我都在。他却只准我观战,从不许我参与,平日里做最多的事就是给他捶背倒茶,读书识字,要我磨练心性,平和自然。可后来他生病了,老咳嗽,吃多少药都不好。有一天他偷偷把我带到唐府地下室,说要交给我一件东西,要我一定看守好。”他的小手比划着,“然后他就抓了一把风,啪一下按到我额头上,说这件东西就是我自己,要我自己一定看守好自己,不要发脾气,永远不要离开这里。可能这是他给我下的什么奇怪的咒吧,没多久我脑子就有点糊涂了,想不起他的脸,也想不起过去许多日子,就记得他给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看守好,可是是什么东西我又始终找不到,所以才一直留在那里。”

    我想了想,说:“你叔大概是因为迫不得已的缘故,无法再保护你,才把你带到那里,施咒让你自愿留下来,毕竟比起外头的世界,地下室里安全多了。”

    “谁知道呢。”五子棋耸耸肩,“其实他只要跟我说一声外头危险,不要出去,我也不会出去的,我特别听他的话。而且我从来不发脾气的。”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可你还是出来了。”

    “我并不是真想出来的。地震后我想,既然东西都找到了,我就不着急了。我出来只是暂时的,我想来找你们,跟浆糊未知说一声,免得他们也替我着急。而且我还想去找找叔,他让我不要把自己弄丢了,我看他才把自己弄丢了,这些年没有我给他捶背,他日子一定不舒坦。”五子棋的懂事真是随时随地的,“可我一出来才发现一切好像不太一样了,我叔应该已经死了,我的弓找不到的人,只能是死人,真可惜。我又去找你们,可你们已经没有住在原来的宅子里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的在里头,我问她你们去了哪里,她说你们已经离开鱼门国了,去哪里就不知道了,不是龙域就是人界吧。还说现在鱼门国的门开了,不再是一块被当作监牢的孤岛了,大家都可以自由出入了。奇了怪了,我以前也没觉得不自由啊。唉,找不到你们,本想着回地下室去,可心里又总有些躁动,始终想见到你们,所以我又用了自己的本事,循着我的弓给出的路线,一路到了人界。”

    “你不辞辛劳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你已经找到那件东西了?”我一想到他一个丁点大的孩子,光从鱼门国到龙域再到人界,这就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了,而他千辛万苦的目的居然只是这个,这么聪明善良又实诚的孩子,为何会被他叔叔禁足在地下室,还要对他说那样的话。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手中那把神奇的皇蛾弓?

    他点头:“未知特别容易着急,而且我们事前说好了的,如果我找到了那件东西一定要告诉她,她才放心。”

    我心头一阵难过,忍不住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谢谢你了五子棋,未知如果知道你来找她的话,一定会非常开心,浆糊也是。”说着,我直起身子,疑惑地问:“你既然知道我们的位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你的弓应该把你带到我们在人界的家才对啊。”

    “我的弓给我的位置就是在这里的。”五子棋笃定道。

    我一愣,回想起当初在罂冢时他帮我们找人的情景,忙问:“你不是要想着被寻找的人的样子才可以么?你来找我们时,想的是谁?”

    “浆糊未知啊。”他揉揉鼻子,“我来不就是找他们么。”

    我心跳顿时加速,用力握住他的手:“你意思是,浆糊未知在这里?”

    老天,我怎么能把这个短短相处过的孩子给忘记了,他的弓连罂大人的目牢都能破解,我竟然没有想到要来找他帮忙!是我潜意识里太小看他了,总觉得他只是个蜗居在地下有点小本事的娃娃罢了,大人的大事,他不会处理得了,也不愿将这小不点牵扯到任何麻烦跟危险里。但想不到阴差阳错的,他居然主动来找……但是,目牢这种虽有些厉害但也不算顶级高明的法术,跟万妖之源西溟幽海的力量相比,委实差了太远,连虫帝都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弓真能有用?

    “我的弓不说话,所以不说谎的。”五子棋非常坦白,“我坐在弓上飞了好久才到这里。”他回头指了指我们来时的方向,“呐,我就是从那边那个特别特别大的冰门里过来的,还遇到一根特别高大的冰柱,我绕过来后,在弓前引路的光就没有了,只有当它找到我要找的人时,它才会消失的。所以浆糊未知一定在这里。”

    我立刻站起身,左右环顾,急出了一身汗,他们真的在这里?

    “我找遍了,却又始终找不着他们。”五子棋见我一脸恨不得掘地三尺的表情,他自己也很疑惑,“但我的弓表示他们在这里,那他们就一定在这里。”

    左右跟上官羚被我跟这娃娃的不期而遇搞得一脸糊涂,听了半天也没弄清楚事情的全貌。

    “这孩子……什么来历?”左右问我,“怎么听着像是他寻到了浆糊未知的下落?他如何能得知西溟幽海的下落?”

    “他是我在鱼门国里遇到的孩子,非人非妖,特别聪明懂事。他手里有一把名曰皇蛾的弓,能用这把弓寻到失踪的人,绝无差错。他的事说来也话长,得空再跟你们详说,反正你们知道这孩子有这样的本事就行了。”我心里突然就乱七八糟起来,希望就在眼前但又看不见希望的焦躁跟生怕又是一场空欢喜的担忧交缠在一起,再竭力也平静不下来了。

    “可以啊这小子。”上官羚摸摸他的脑袋,“从你老家到这里那么遥远,你一个人‘飞’过来的?”

    五子棋完全不怕生,很自然地对这个陌生人道:“我的弓也坐不下两个人呀,可不就一个人飞来的么。”

    左右跟上官羚都被他的诚实逗得笑出来。

    但我笑不出来,怎么可能人在这里却又找不着呢?

    我又急忙问他:“你不会是刚刚才来这里的吧?”

    五子棋摇头:“比你们早了好些天呢。”

    “你说这里还有别人?”

    “有啊,不就是阿芷姨姨跟菲菲吗。”五子棋朝宅子里一指,“这会儿阿芷姨姨应该正在屋子里做饭吧,菲菲身体不好,只能吃煮得很软很软的食物。”

    “阿芷……姨姨?”左右一怔,旋即转过头去看着那扇虚掩的大门,略一犹豫后,上前用力拍了拍门,冰块做的门,发出来的声音奇奇怪怪的。

    他似乎真的在生气?

    身为虫人一族的帝君,加上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心性,左右是个与粗鲁完全不靠边的家伙,所以我很奇怪他居然是拍门而不是敲门,仿佛门后的人欠了他很多很多钱的样子……而且我相信,如果里头的人再不出来应门的话,这扇门很快就保不住了。

    幸好,很快有脚步声出现了,慢吞吞地朝大门这边来。

    “门又没有锁,小五你拍什么拍呢?”说话的声音也是慢吞吞的,大门好一阵子才被人从里头拉开,弱不禁风的女子裹在一件说不出是什么样式的白袍子里,随便拿了一根同色的布条拴在纤细的腰间,银白的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辫稍别了一朵冰雕的小小的牡丹花,虽是白发,一张脸却是很年轻娇俏,甚至是甜美可爱的。

    抬头一见,站在面前的并非她以为的“小五”,而是黑着一张脸的左右时,她端在手里的冰碗顿时滑下来,摔得四分五裂,几块果肉一样的东西吧唧一下糊在地上。

    左右死死盯着她的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果然是你。”

    我自然不认识这个住在冰天雪地里的小美女是谁,只看到左右因为她而失态的样子,还有上官羚也是,诧异的神色跟跟见了鬼一样。

    “阿芷姨姨,今天的饭菜可能不够了呢。”五子棋拉着我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开心地说,“这是我同你讲的,我要找的两个好朋友的妈妈。好巧呢,她也到这里来了!”

    “哦……是吧……真巧真巧。”女子从近乎石化的样子里回过神来,敷衍着朝五子棋笑笑,“没事的,姨姨会多准备一些食物。”

    “好咧!”五子棋望着我说,“虽然我不吃东西,可姨姨的厨艺是很好的,我瞧着菲菲每次都吃得特别香。一会儿你们也试试嘛,看看有没有你们说的烤鸭啊卤鸡腿什么的好吃。”

    这个单纯的傻孩子,现在哪里是讨论吃饭的时候啊。

    “嗯嗯,好的。”我摸摸他的头,朝那女子笑笑,“这些日子劳你照顾五子……不是,劳你照顾小五了。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何方神仙?”

    “客气了。小五能到这里来,是跟我有缘,你们也是。”她的神情渐渐自然起来,朝我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里是雾海的大门,我是雾海守门人。你喊我阿芷就好。”

    我一愣,雾海大门?!

    “进来之后,如果没有选择把那根拦路的大冰柱撞碎了出去,只要是绕行,无论选左还是选右,你们都会来到我这里。”她笑道,“那是止羽一族设下的‘门锁’,开锁方式不对的话是见不到我其他同族的。”说着她又有些尴尬,“不过这道锁好像也不是特别牢靠,总还是有人能打开,所以那根冰柱上才有那么多裂纹。”她叹气,笑道,“每碎一次,我就得花力气把它粘回去,这件事干得多了,也觉得好麻烦呢。可惜没法子,只要我还是止羽一族的守门人,就不得不做这件事。”

    这倒是个爽快人,我都没问,她就交了这么多底,听她的语气,她对有人硬闯进雾海且不止一次这件事,不仅知道,还并不太在意的样子,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止羽一族的守门人,那么,她显然也是这种妖怪了?

    一想到止羽擅长的事,我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生怕挨到她。

    “既然是这样,那这里显然不是雾海,只是阿芷姑娘的地盘了?!”我对那种藏在云淡风轻底下的危险已经很有警惕了,既然我们搞错了开锁的方法,那后果显然不会是跟她吃顿饭再说声再见就能倒回去重来的。

    “你家的门不也是你家的一部分么。”她俏皮地眨眨眼,又看了看左右,“既然都来了,就请进来坐坐,顺便吃顿饭吧。”

    “是啊,进去坐吧,阿芷姨姨人很好的。”五子棋拉住我的手道,天真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

    得庆幸自己来了北极,不但得了浆糊未知的消息,哪怕不确定,也强过毫无头绪,不过哪怕没有这样的消息,我还是庆幸自己来了,不然五子棋这个无辜的孩子要怎么办呢。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安排。

    既然对方都如此爽快,我也不想浪费时间,对阿芷直言:“盛情心领,饭就不吃了。既然这里不是我们要到的地方,那就希望阿芷姑娘指一条……”

    谁知我话还没说完,一旁全程沉默的左右突然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阿芷脸上。

    扇得太重了,阿芷简直像一片无助的落叶一样飞了出去,然后才倒在地上。

    上官羚脸色严峻,我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你说如果是敖炽跟龙王做出这种事,我是不太会吃惊的,但那是左右啊,且不说别的,就以他的身份,也不该对一个小丫头如此暴力吧?!但他真就打了,那声脆响啊,没打在我脸上我都觉得疼。

    阿芷坐在地上,捂住右脸,嘴角流出一丝白色的**。她连血都是白色的?!

    “这么久不见,你脾气大了好多。”她居然还能笑出来,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要是你当年也这么凶,我是一定不会理你的。”

    左右的心口明显地起伏,攥紧了拳头走上去。

    这是还要揍她?

    不管她那张皮囊下是人是妖,看到那样一个小姑娘缩在地上,我本能地想去拉住左右要他有话好好说,但上官羚反而把我拉住了,摇摇头:“你由他去吧。这口气他憋了上千年。”

    “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奇怪地问,“你知道他上千年前的事?”

    不等上官羚回答,左右已然狠狠抓住阿芷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么久不见,你是不是依然死性不改。”说罢便拖着她朝屋子里走去。

    上官羚看着那个愤怒的背影,叹气道:“我跟了老大上千年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不是人类吗?”我咳嗽着,将他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还是老样子,明明是人的味道。

    “我应该是人类吧。只是我活得比较久。”上官羚不以为意道,但只要一看到左右的背影,立刻又忧伤起来,“老大一世英名,却栽在她手里,差点丢了性命。”

    我咳嗽得更厉害了,连五子棋都赶紧给我捶背,生怕我咳死过去。

    “你……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我喘着气问。

    “那会儿是特别乱的乱世,皇帝带着妃子跑路了,帝国的土地上到处都是狼烟与尸体。”上官羚的目光像沉入一场冗长的梦里,“我醒过来时,身上堆的全是烂肉与残肢,一捧又一捧泥土不断从半空中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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