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使劲扒拉着深坑的边缘,有气无力地喊:“我还活着……你们埋我做什么!”
可脑袋上又挨了一铁锹,他重新落回那堆散发着腐臭的尸体里,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正对着他。
“啊!!”他吓坏了,哭喊起来,“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又不是尸体!”
“大哥说了,凡是李大胡子手下的人,一个不留。”坑外总算有人回他的话了,可泥土飞下来的速度一点没减慢。
“什么李大胡子李小胡子的,我又不认识!!”他呸呸地往外吐着飞进嘴里的泥,声嘶力竭地分辩,“我快喘不过气来了!求你们住手!”
“你穿着他们的衣裳,难道还能是我们这边的人?亏得咱们大哥有先见之明,早就做好准备等你们,不然被你们得逞,被血洗的可就是咱们了。”又有人说话,很得意。
他一头雾水,什么寨子什么大哥,关他什么事?他不过是走得累了,又遇到大雨,在路边破庙里遇到一队人马,跟人家讨了一碗热水喝,人家见他像个落汤鸡,还好心送了他一套衣裳。怎么就该被活埋了?
哦,对了,想起来了,他才换上衣裳,还来不及跟人道谢,破庙外头就闹起来了,一大群带着刀剑火器的大汉凶神恶煞冲进来,见人就杀,这边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击,而他只是在逃命时被一个倒下来的胖子砸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在坑里了……
“咱们大哥心地宽广,杀归杀,杀完还管埋,说虽然是手下败将,但不能让你们的尸体被野狗叼了去,得入土为安。你就安心去吧,下辈子莫再这么糊涂,跟人混也得找对人不是。”
又一大捧泥土砸下来,溅到他眼睛里,又痛又痒。
这就要死了?也太冤枉太容易了吧……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已经埋到胸前的土,绝望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不行,起码还能说话,还是得喊救命。
他扯起嗓子拼命喊起来,就不能再来一个胖子把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砸晕过去吗?凭什么就只砸他呢!
坑边的人哈哈大笑,骂他胆小鬼。
土已经埋到他的脖子了,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除了飞下来的泥土跟飞舞的铁锹,他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是这个时候,两个埋土的家伙突然死了一般从坑边栽下来。
这次他运气很好,没砸到他。
他诧异地抬起头,坑里掉了两个人,坑边却又多了两个人。
微风细雨中立了一位俊俏的少年郎,年纪轻轻却一头银发,配上一身飘逸的白衣,加上身姿十分修长挺拔,倒像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跟在他身后的人,年纪略长,一双金瞳十分少见,虽是寻常的布衣儒巾书生打扮,风姿却也没有被比下去。
“活着呢?”少年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挤不出话来,费劲地点点头。
“那就好。”少年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深坑划了一下。
他只觉得全身一轻,原本淹到脖子的泥土突然一分为二,他忙不迭站起来,大口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上来吧。”少年蹲下来,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愣,满是泥土的脏手在身侧犹豫地搓着。
这个人看起来太明亮太干净了,树林里的光线明明差得要命,却根本连累不到他,不,不止这片树林,这世界上任何暗淡无光的地方都无法为难他。
“舍不得上来?”少年见他迟迟不肯伸手,笑出来。
都是笑,刚才的笑声是要他的命,现在笑是要拉他出万丈深渊。
他赶紧抓住少年的手,被一把拽出了深坑。
“小伙子,世道正乱,以后独自出门可得小心些了,不是每次都有这般的运气。”书生递给他一方丝帕,“擦擦脸吧。”
他赶紧摆手:“不不,不用了。我太脏了,莫要浪费这好好的丝帕了。”
书生笑了笑,也不勉强,收起丝帕对少年道:“走吧。”
少年点点头,又问他:“没有别的地方受伤了?”
“没有没有,其他都好。”他赶紧摇头,生怕再麻烦他们。
“哟,额头破了呀。”书生撩起他额前一缕碎发。
“不打紧的,不疼。”他说的也是真话,跟活下来的庆幸相比,这些小疼痛简直没有存在感。
“那些铁锹触过无数尸体,本身又锈迹斑斑,被它弄伤了也可能会死的。”少年伸手覆在他额头上,“人类可是特别脆弱的。”
额头一阵温热,像夏夜吹过的一阵风,很舒服。
他说……“人类”?这话强调得好奇怪呀。
少年拿开手,他额头上的伤再无踪迹。
他一摸,吓了一大跳:“好了?就好了?”
“好啦,你的好心吓到这孩子了。”书生白了少年一眼,“再不走,天都黑了。”他又扭头朝身后的密林里喊了一声,“两位还是走快些吧。”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朝那头看过去,果然又有两个人从一棵老树背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个年轻轻的道士,脸上带着未散的瘀伤,搀着一位年过五十的妇人,有些担心地朝他们这里张望。
“走吧。”少年转身。
书生又朝那两人招招手,无奈地笑道:“不是说好了你们带路的么,怎的越带越往后头了。没事了,这孩子并非土匪,伤不到你们。”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两位的年纪看起来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居然用“孩子”来称呼他?还有他的伤,怎么能被摸一下就没有了?
“请等一等!”他急忙喊出来,跑到二人面前。
“还有事?”少年停下脚步。
“你们是神仙吗?”他问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傻气的问题。
少年跟书生都笑出来,书生朝他挤挤眼睛:“你说是就是了。”
他脱口而出:“我能不能跟着你们?”说着他又指着自己急急忙忙地说:“我什么都能做,砍柴挑水洗衣服做饭,你们虽然厉害,可也总需要一个打下手跑腿儿的吧?我可以,真的可以!不然我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了。”
“举手之劳,无需报答。”少年摇头。
“可是……”被拒绝的他急红了脸,又不知要如何说服对方,抓耳挠腮地像只猴子。
“咱们在这里怕是要呆上一段时间,有个小厮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也不坏呢。”书生又打量他一眼,笑问,“你报恩是真,想借我们的光不要再掉进土匪坑里也是真,对吧?”
他的脸越发红了,低头不敢看他们,老实回答:“我刚才吓死了……现在这颗心都跳得厉害,我什么都没做就要被活埋,这让我非常想不明白。我不想再被埋了。”
书生笑笑,又对少年道:“荒山野岭的都能遇到他,不是别人偏是咱们,缘分也不浅。要不就随了他的心思,暂且收他在身边吧。”见少年未置可否,又说:“此地匪患甚多,你看他那个样子,保不齐真会再被埋一次。”
少年想了想,又看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一愣,挠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来就没名字吧,要不就是忘记了?反正他能回忆起来的最远的部分,也仅仅是不久前那场大雨,他疲倦地走在山野里,衣服湿透了,很冷。对了,破庙里那个送他衣裳的年轻人,很是和善的,他问了对方的名字,就是想着要有一天要把身上的衣裳还给他,年轻人说自己叫上官羚,羚羊的羚,还开玩笑说父母大概很期待自己能长成一个跑得很快的人吧。可现在,他好像永远也不能把衣裳还回去了,有那样一个名字,还是没能跑出预设的恶意。
“我……我叫上官羚,羚羊的羚。”他有些心虚,不敢看少年的眼睛。
“你父母一定希望你长成一个跑很快的人。”少年笑笑,“走吧。”
“走?”他还没反应过来,是让他一个人走还是怎样?
“不是要跟着我们么,还愣着做甚?”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前头努努嘴,“别跟丢了。”
“啊……我知道了!!”他一阵狂喜,赶紧跟上去。
远远看着的道士跟妇人也慢慢跟了上来,只是看他的目光还充满了不信任。
乱世之中,信任特别奢侈吧。
但别人信不信他没什么要紧,只要救他出来的人相信他那颗只想报答的心就够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里前行,生怕落后他们太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用。
而道士与妇人对他最初的忌惮,也在他帮忙在最难走的一段路上背着妇人过去后,渐渐淡了下去,妇人还与他主动攀谈起来,得知他的遭遇后连连叹气,说果然世道混乱,处处妖孽,连人心都不人不鬼了。而他也从那两人口中隐约知道了即将去到的地方,是一座早就荒废的宅子,那里有一只女妖怪,抓了妇人的独生子,说是选定了他做夫君,谁也别想带走,妇人吓坏了,找了不止一个道士来帮忙,奈何女妖怪本事不小,前去降妖的道士们至今一大半都没出来,也有出来的,不过是被扔出来的,整个人都跟石头一样僵硬着,没呼吸没心跳,身边这个年轻道士算是运气最好的,只是被打了一顿撵出来,她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只能拿出所有积蓄悬赏一位能降妖伏魔救出她儿子的高人,年轻道士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很内疚,就一直留在她身边帮忙,也帮她识别那些冲着悬赏而来的骗子,而事实却是在这个饱受战火之苦的小城里,能找的人都找遍了,哪里再去寻一个高人呢,在妇人几乎绝望时,他们遇到了少年与书生,他俩看了她立在街市上的悬赏告示,表示愿意帮她的忙,并且不要酬劳,实在要感谢的话,请吃一顿好饭即可。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这一场相遇,他俩在妇人与道士的带领下往废宅而去,若不是他俩仗义相助,也没那机会把他从坑里救出来,所以说世间因缘真是玄妙得很。
他居然有一点点感谢那个女妖怪。
说到妖怪,一般人听了都吓得不行,怎的他听了却丝毫没有畏惧,仿佛一会儿要解决的只是个跟风热伤寒一样普通的问题似的。
那天雨停时,他们一行终于到了传说中有女妖怪的宅子前。
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阴森可怕,宅子虽然老旧,但四周树木挺拔野草碧绿,前前后后遍开牡丹花,倒是很生机勃勃的样子。
道士却很紧张,一再提醒他俩小心,说之前有很厉害的前辈一去不回,那些回来的也特别惨,一动不动的,说死了吧,尸体却又十来天都没任何变化,连脸色都还过得去,天晓得是中了什么妖术。若不是他狗屎运好,赶上那女妖怪大发慈悲的瞬间,自己也定然劫数难逃。
他俩大概看了看宅子,书生笑笑:“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
“但足够祸害他们了。”少年微微皱眉,“世道越乱,跟着起哄的妖怪就越多。”
“但这不就是你出来闲逛的目的么?”书生撇撇嘴。
“不出来逛逛,如何得知最新的消息。”少年望着废宅虚掩的大门,“身为帝君,天天坐在王位上打瞌睡也不太像话。”他又瞟了书生一眼:“你不也常在人界闲逛,还总喜欢来打扰我。”
“我也是把公务处理完了才出来放松放松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儿有多无聊。”书生碰了碰少年,笑,“还是你这里有意思,每回跟你出来溜达一趟,遇到的人跟事回去足够我跟人讲一年故事,你不知道那些小辈们有多喜欢听我说故事。”
“好了好了,进去吧。”少年懒得与他废话,径直上前推开了大门。
道士被他们如此随便的态度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去拉住他们:“两位这就进去了?”
“不然呢?放一挂炮仗再进去?”书生瞪他一眼,“你跟夫人就在外头候着,一会儿我们就把他家公子带出来。”
“不是,真的很危险!”道士还是很担忧,“虽是个丧气话,可我来之前也跟你们差不多,对自己特别自信,可最后……唉,反正你们若见了她,尽量不要激怒她才是,一切都要以保住性命为要!”
“我自有分寸。”少年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书生示意他们莫再操心,也跟着进了门。
他站在门槛前,犹豫了片刻,任那道士如何劝说,他还是越过门槛跟了进去。
“你不怕?”少年不回头也知道他在身后,没有赶他回去的意思。
书生转身对他做了个鬼脸:“你连人都害怕,居然不怕妖怪?现在想出去还来得及。”
“身为侍从,跟在老大身边是应该的。”他认真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只要老大不命令我离开,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走。”
“老大?”书生哈哈一笑,对少年道,“你又多了个称呼。”
少年目不斜视,只说:“一会儿你不要乱跑就是,我在这里,你自然不会有事。”
他心头一喜,果然是跟对了人,这样的话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那种饱满的安全感才特别有依据。
宅子并不太大,一路上见得最多的还是颜色可人的牡丹花,每一朵都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枝头上绚烂盛开。一个可疑人物都没有。
他小心跟在他俩身后,不敢多说多问一个字,直到花园后最大的那间房子的门被人打开,他才啊一声叫出来,旋即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这便是女妖怪了?
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弯眉大眼小嘴巴,黑发拿两条红得过分的绸带绑了两条辫子垂在身前,发梢俏皮地卷曲着,把中间那张小脸衬得更白里透红。
这应该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甜美可爱的一个姑娘了吧,虽然身上那件绣花衣裙不太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一般,但她这样的小丫头,穿什么都不会难看的。
他瞧着她发呆,如果妖怪都长这样,那好多比她难看得多的人类岂不是要气死。
“你们也是来拿我的?”她不慌不忙地站在门后,不出来,不后退,略歪着脑袋,对这群不速之客的好奇大于敌意。
少年的眉眼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股奇异的温柔与惊喜,但转瞬即逝,从希望到失望也就这么短短的一步。
书生显然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疑惑又不便挑明,只等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你不胡闹,我们便不拿你。”少年开了口。
小丫头想了想,笑出来:“你们跟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凶,长得也比他们好看得多。我不讨厌你们。”
语气天真得像个孩子。
少年望她身后看了看,问:“我们能进去吗?”
小丫头又想了想,很干脆地把门全打开,自己也让到一旁:“可以啊。”
“多谢了。”少年信步入内。
书生紧跟其后,进门时不忘对小丫头露出善意的微笑,生怕她有什么不高兴。
他却紧张得很,不是说进来的人下场都很惨吗,万一有什么……
跟在书生后头进了屋,他正胡思乱想着,却冷不丁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叫了出来——
一屋子都是人。
坐着的站着的,年轻的不年轻的,起码七八个,基本都是道士打扮,从身体到表情都凝固着,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惊恐失色,总之没有一个是平静的表情,他们跟雕像一般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这间屋子里,再往里看,靠墙的那张椅子上,还坐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后生,十七八的样子,发髻上绑的一条大红绸带特别显眼,双目紧闭,一脸拒绝。
他想,这便是那妇人的儿子了吧?!
怎么能这么吓人,那么好看一个小姑娘,说话也乖巧客气的样子,怎么摆一屋子跟尸体没什么差别的“人”,她不害怕么?!哦不对,妖怪怎么会害怕,它们的癖好也许就是拿人命当玩具?
他又惊又吓,紧挨在少年身边,脑子里一团浆糊。
少年径直走到那个后生面前,指了指他,回头问小丫头:“红绸带是你系上的?”
小丫头笑嘻嘻地晃动着自己的辫子:“是啊,我辫子上跟他头上的,是一条绸带撕开来的。好看吧?”
“好看呀。”书生接过话来,笑问,“不过为何要系上这个呢?”
“成亲不是都这样么。说要穿红色衣裳,盖红色的布,还要点红色的蜡烛,总之两个人身上都要有红色的东西才行。”小丫头撅起嘴,有点遗憾地说,“可我没找着,好不容易在这里寻到一条红绸,就我一半他一半了呗。”
少年笑出来:“你为何要成亲?”
小丫头想了想,大眼睛闪着灵动的光:“成亲以后,我就不是一个人啦,不愁没人陪我玩了。不成亲的话,想走就走了,我会很难过的。”
果然,她连什么是成亲都不知道,不知道听途说了些什么才以为这样就能有人陪伴……
少年朝那后生努努嘴:“可他现在这样子,也不能陪你玩呀。”
“他以前都陪我玩的,带我去河里抓鱼,还拿野草编有趣的小兔小马给我。”她努力替他说话的样子,又好笑又可怜,“那天他又带我去河边玩,指着树上一只特别好看的鸟跟我说那种鸟的羽毛特别值钱,他好多次想抓住它都失败了。这有什么难的,我只要动动手指,这只鸟就不能动了呀。我也这么做了,帮他的忙嘛,可他却不去捉,明明伸手可得了,他不但不去,反而跟看怪物一样看我,然后煞白着一张脸跑了。我可奇怪了,接连几天去他家找他,他都不肯见我。”
书生不禁莞尔:“所以你就把他抓来这里跟你成亲了?”
“是啊。”她倒承认得爽快,“人类不是说成亲了就是一生一世不离开么。”
他的紧张与戒心,被她天真到傻气的话击败了,她才是个真正的孩子吧,就算真是只妖怪,也只是妖怪里的小孩子。
少年看她的眼神里突然就多了一丝忍不住的宠爱,竟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人类说的一生一世不离开,不是你以为的这样。”
“那是怎样?”她不反感他的动作,大眼睛眨了眨,“他现在不就不能离开了么。”
“在河边捉小鸟那次,他就已经离开了。”少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一生一世不离开的意思,是比如我们现在这样,明明可以走,却还是要留在你身边。”
她皱起眉头,仔细揣摩他的话,但还是不太明白。
“暂时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少年的口吻始终温和,听来如沐春风,“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乃止羽一族,止羽就是我的名字。”她大大方方承认。
“果然是止羽……”书生小声嘀咕,“真是撞了大运才会在这里遇到一只止羽。”
少年却丝毫都不吃惊,笑着对她说:“止羽是你家族的名字,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想,指着那后生道:“他也问过我名字,我说我叫止羽,他说那就叫你阿止吧,后来又说止字不好看,不如叫阿芷吧,说芷字是香草的意思,更像姑娘的名字。”
“阿芷……这个名字也还好。”少年点点头,“那么阿芷,不如我们商量一下,你把你‘夫君’还给他的母亲,也把这些对你那么凶的人也还回去,反正他们看起来都很讨厌,何必要留下他们呢。”
她又皱起眉,连带着鼻尖都皱起来:“把他们都还回去,这里就没人了。”
“我们留下来陪你玩,如何?”少年回头看了看他们,“对吧?”
能说不对么?!
书生咳嗽两声,摆出夸张的笑脸:“肯定留下来啊,我们陪你玩一二三木头人,还能陪你捉迷藏什么的。”
他哪里还能说出反对的话来,反正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能猛点头。
“好诶!”她突然高兴起来,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眼睛都笑弯了,“原来不成亲也没关系啊。”
“当然了。”书生也试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但很快就把手缩回来,对着少年说了一句,“跟着你,奇怪的经历永远会增加呢。”
少年笑而不语。
“可是这样怎么还回去?”书生看着一屋子“人”,“解铃还需系铃人。”
少年又对阿芷道:“那你别把他们‘停下来’了,还是让他们重新动起来,自己走出去如何?”
她有点犹豫:“他们很凶的,让他们重新动起来,他们又会打我。”
“我们在这里,没有人能打你。”少年微笑。
她仰头看着他的脸:“那……好吧。”
结果就是,七八个大难不死的道士跌跌撞撞地从宅子里跑出来,连头都不敢回,好奇的他都来不及问问他们被“停下来”是个什么感觉,但应该不是很好受。
只有那后生是被背出去的,因为他虚弱到完全站不起来,听书生说,那就是止羽一族可怕的地方了,被停止的一切,包括活人,如果一直没有解除法术,他们会保持着毫无变更的样子一直静止下去,没有知觉没有思维,时间的流逝与他们无关,但法术一旦解除,流逝的时间会立刻在他们身上找补回来,如果一个人被停止了十几天再回来,他的身体会立刻出现十几天不吃不喝的饥渴感以及应该出现的一切虚弱,底子弱的,可能直接就过去了,要是他们再来晚一些,过几个月甚至几年,这后生被解了法术后的模样,怕就不太好看了,不是腐尸就是白骨……所以止羽的本事,就是可以让你活成与时间无关的样子,让你像个空洞的符号一样长生不老,但是,好像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世间万物没有哪个可以活得与时间无关,躲过去的,总会被追上。
他听得心里发寒,心想那就更不能得罪这位小姑奶奶了,万一她不高兴了,一根手指把自己停住,停个一百年的话,那解不解开法术都没有意义了嘛……不行,人还是得能跑能跳才好。幸好这后生走运,十几天不吃不喝还留了一条命简直是个奇迹,他亲眼见到她解开后生的法术时,原本好好的人,立刻两颊凹陷面色如土,嘴唇干得能流出血来,整个身子都瘦削了一圈。他们给后生稍许喂了些水后,才让他把这倒霉蛋背出去。
虽然后生的样子能吓死人,但他却很高兴能为自己的恩人做这么一点小事,起码自己对救命之恩不算一点回报都没有了。
守在门外的妇人见了不成人形的儿子,自是号啕大哭,但幸好人还活着,她千恩万谢地朝他们磕头,嘴里起码说了十几遍多谢高人救命之恩。
那年轻道士也由衷钦佩,说方才见到那些前辈们跑出来,就知道这次没有找错人。
书生让他们赶紧带着后生回去,找个大夫仔细调养一番,大事没有,就是饿坏了。
临走前,道士还有些担心,问他们有没有除掉那只女妖怪,书生只让他放心陪妇人母子回去,并保证这里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如此,那道士才稍微放了点心,陪着母子二人离开了。
书生松了一口气,对他笑道:“把你捡回来还是有用的。”
他受宠若惊:“以后还需要背什么人的话,都交给我,我有力气的。”
“不是这个,是多一个人陪那小妖怪玩耍,总比只有我们俩陪她好多了。”书生哈哈笑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听起来比让他背一百个人出去还费劲呢?!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有错。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废宅中度过。
四个家伙,几乎把孩童们喜欢玩的所有游戏都玩了一遍,阿芷开心得不行,短短几天,已然把他们视为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她最喜欢的还是少年,拉着他的手在宅子里到处跑,告诉他自己最喜欢牡丹花,最讨厌下雨,还带着他去看她养在水缸里的小乌龟,说自己最喜欢乌龟,他奇怪地问为什么,她说她讨厌一切跑得很快的动物,天生的,止羽不喜欢动,她已经是个例外了。她还告诉他们,自己是偷偷从老家跑出来的,原本过些日子就该轮到她去“守门”了,可她觉得那片浩瀚的冰雪之地里,根本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只有无止境的枯燥与孤独,她很小的时候曾听去过老家外的一个同族说起外头的世界,尽管对方描述得很简单,还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但那些有关人界的丝丝缕缕,已经足够带给她莫大的向往了,只是多年来她一直不敢踏出那一步,她根本不想当什么守门人,所以她最终决定离开。出来之后,她顺着风往一个方向飘,累倒是不累,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去到哪里,反正不管往哪个方向都会去到人界,反正只要离老家远远的就好。
“可你们止羽不该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吧。”书生听了她的话,奇怪地问,“据我所知,止羽并不具备化成人形的能力,你们除了跟蒲公英一样随着风飘,飘哪儿算哪儿那种,就只能靠枝干在地上像虫子一样爬行,这跟你们懒得动的天性有关。所以你能出现在万里之遥的这里,属实算个巨大的奇迹了。”
她撇撇嘴,低头看看自己:“我只知道我在风里飘了很久,一落地就是这副模样了,衣服还是我从旁边的一间房子里偷来穿上的。其实我们止羽一族也未必是没有化人形的能力,只是我们绝大部分的同族根本不想离开老家,所以才懒得研究这个技能,至于我这个样子,说不定是我们止羽只要脱离了老家的范围,一入人界就能自行化作人形呢?毕竟我出生之后,只有那一位同族去过人界,我都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自行化作人形?竟还有这等羡慕死大多数妖怪的好事。”书生啧啧,“你说你落地时怎么没化成一只蜜蜂或者一只小猪呢?偏巧就是人了。”
“啊啊!”她突然皱眉闭眼,还拿小拳头往书生身上打,“不要说蜜蜂!我最讨厌蜜蜂了!”
“为什么?”
“我最讨厌听到它们翅膀扇动时的声音了!”
“好吧,难怪你喜欢乌龟,慢吞吞的没有任何声音。”
“蜗牛也可以的。”
“那你怎么没变成一只蜗牛?”
“很容易被踩死的。而且蜗牛没有我现在的样子好看。”
“你就这么跑出来,你同族不生气?不来抓你回去?”
“他们没脾气啊,而且才懒得动呢,跑就跑了,大不了换个守门的。”
“守什么门呢?”
“就是我们老家的入口呗,我们不爱出去,可也不喜欢有人进来。反正听说要进我们的门也是需要一些本事的,具体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有守过,再说我出门比你们进门容易多了。”
“你不想回去了?”
“不想。”
“好吧。”
他从未听过这么神奇的事,也是第一回知道世上有这么神奇的妖怪,以为会很凶恶的家伙,也只不过是个无人陪伴,害怕寂寞的小姑娘罢了。
而少年全程只是默默倾听,时不时投给她带着笑意的一眼,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种眼神,好像只有父母对孩子才会有的吧。
他心头有些疑惑,又不敢多问,不想被少年讨厌,觉得自己是个多嘴的人。
不知不觉间,他们在宅子里一呆就是半个多月。
最开心的就是阿芷,要么缠着少年给她做秋千,然后让他们轮番推着她,听她从晃**的秋千上洒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要么就让少年教她写字画画,两个人把宅子里的墙壁祸害得花花绿绿,最喜欢的还是坐在少年身边,看他一边烧水沏茶,一边给她讲那些发生在人界的各种趣事。
书生全程都做了一个完美的陪伴者,在他们需要的时候陪着一起玩耍,不需要的时候,默默退开。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愿意去打扰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这一天的夜里,玩一二三木头人玩到疯的阿芷终于累了,枕着少年的腿蜷在地上就睡着了。
而少年仿佛被她施了妖术,居然几个时辰都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书生跟他坐在房间外头的石阶上,这一夜的天气不错,星月疏朗,虫鸣花香。
“你真的不怎么爱说话呢。”书生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也递给他一杯。
他赶紧双手接过来,说:“我觉得你们会不喜欢多嘴的人。”
“你倒是老实。”书生笑出来,回头看看半掩着的房门,“这么多天了,你连我们姓甚名谁都不问。”
“不要紧的。我跟从的是你们,不是你们的名字。”他忙说,“叫老大就够了。”
“我又不是你老大。”书生喝了一口茶。
“您是老大的好朋友。”他这些天一直管书生叫书生大哥,名字真的没那么重要。
“我本来也算是他的好朋友吧。”书生笑了笑,“不过好像从一千多年前开始,我就是他的下属了,随从,管家,打杂的,都算我一份。”他指着自己,“其实我现在的地位跟你一样。”
“不不,您怎么能跟我一样呢。”他吓了一跳,然而真正吓到他的不是书生跟自己的平起平坐,而是他说的“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一千多年前?乌龟也活不了那么长啊!
书生朝他挤挤眼睛:“你真以为我们是神仙?”
听他的语气……好像是否定了这个答案?
不是神仙还能活那么久的……除了妖怪还能有什么?
想到这儿,他端在手里的茶杯差点滑下来。
“害怕了?”书生一脸恶作剧的表情。
“不怕。”他稳住杯子,低下头,“我只怕那些随随便便就把人活埋起来的家伙。”
书生哈哈一笑,屈指往他脑袋上弹了一下:“我们没有活埋人的坏习惯,你可以放一辈子的心。”
他揉着脑袋,笑出来,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光,用力点点头。
“看在你这些天任劳任怨的份上,实话还是要给你一句的。”书生给他添了一杯茶,笑,“我跟你老大的确都不是人类。至于别的,如果你留在你老大的身边足够长,就让他自己告诉你好了。”
“老大说不说都不要紧,不撵我走我就很开心了。”他老实地捧着手里的热茶,又回头朝房内看了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这些天,我看老大对这个小妖怪的态度……”
“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对陌生人这般宠溺的人,对吧,所以你很奇怪。”书生一语道破。
他点头:“我知道其实我不该问,我只是……”他矛盾到说不下去,只得往口里灌了一大口茶。
“阿芷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吧。”书生淡淡道。
他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别被他的外貌误导了,他岁数比你家老祖宗都大得多得多。”书生笑道,一口茶喝下去,笑容却渐渐淡了,“许久以前,他喜欢上一个人类的姑娘,大约真是命定之人吧。两人后来有了个女儿,我也是见过的,冰雪聪明,可爱至极。可我早就提醒过他,妖怪与人类结合,后果通常不会太好,尤其是后代,夭折的可能性极高。而他只是一边给孩子选衣裳,一边跟我说,此生便任性这一回吧。我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这么多的期待跟欢喜。”书生沉默片刻,又笑起来,“我当初跟他打过一个赌,我赌他绝对不会对那个人类姑娘动心,以他素来的理智与漫长生命所带来的阅历,他一定可以控制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悸动,我对他非常有信心,我甚至说,如果我输了,我就做他三千年的仆从,任由其驱遣,绝无二话。”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书生,小声说:“你输了……我懂了。”
书生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调侃道:“怪我多嘴,一输就是三千年。”
“那……后来呢?”他鼓足勇气问道。
“孩子三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病逝了。”书生说,“这孩子的身体也一直不好,无论他想方设法找来多少珍贵的药草,甚至用自己的灵力替她支撑,她还是在十三岁那年走了。”
短短几句话,听起来就难过。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他问,“妖怪不是有很多人类无法拥有的能力吗?”
“起死回生么?”书生笑笑,“生死这件事,连神都难以干涉。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他垂下头,小声道:“难怪老大会对阿芷这么好……”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书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他再不提起,也从未表露出任何悲伤与怀念。我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平静地站在所有沧海桑田的顶端,像个游刃有余的旁观者。”他的手指停下来,笑着摇摇头,“直到看见阿芷,我发现他那一瞬间的眼神,才知道他从未放下过那个无比短暂的身份。”
他想了想,问:“阿芷跟老大的女儿很像很像么?”
“我记得那孩子也是弯眉大眼睛,笑起来的脸蛋像朵白里透红的小桃花,发梢总是俏皮地卷曲着,一遇到不明白的事,就会微微歪起脑袋,可爱得很。”书生回忆着,又叹了口气,“大概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只是深藏在你老大的心里,等着在某一天的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人身上活过来吧。”他抬头看天,月色比刚才还好看,“这些话,我没有同旁人讲过。你算是赶上时候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讲的!”他立刻保证。
“你讲了也不会有人信的。”书生又弹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摸着自己的头,沉默了片刻,说:“老大很开心的样子。”
“瞎子都看得出来。”书生耸耸肩,“随他吧。”
“嗯。我去添点热水。”
他提着茶壶一溜烟跑了,越跑却越难过,得是多想念自己的女儿,才会不由自主在别人身上拼命寻找她的痕迹,再把蒙上厚灰但从未消失过的寄托抖落出来,放在这方小小的宅子里。
就算是一场梦,也该成全他。
他边跑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