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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六十四章 浮生(16)

    现在,我想去哪里都容易得很。

    上天入地,人界异域,无一处可将我拒之于外。

    从天到地到海水,龙域已经齐齐失去了一贯的晴朗明净,一眼望去,竟比死气沉沉的雾海还要阴霾窒息。

    我站在离海岸不远的沙地上,抬头看,无数黑色龙影于空中涌动,妥妥的遮天蔽日之势,向前看,由整个海岸延伸至大半海面的情况更糟糕,不计其数的龙影变换着形状,一会儿是龙,一会儿又是狰狞的人形,与数量不相上下的龙族军队混战成一片末世之景,失败的龙影接连化作黑烟,与死去化灰的龙族缠绕在一起,在那片浩瀚暗蓝的海水之上,将灰飞烟灭这个词表现到了极致。

    风声,吼声,临死前绝望的喊声,在生与死的一线间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我在进攻的龙影之后,看见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独自站在自己的大军之后,手中握着那把曾让我吃尽苦头的恸世长刀,既是一场战争的发动者,又轻松自若地像个旁观者。

    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只要再花一点点时间,鱼皮书上的“预言”便能成为无法挽回的现实。

    有敖炽的身体作为最强支援,他的自信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是白天,果然连唯一能制约他的军队的因素也失去了作用,它们不再像从前那般忌惮任何光明,在他的驱遣之下,对龙族发起根本不计后果的疯狂进攻。我想,即便现在拿一百个龙王祭出一百颗龙珠,也无法令到它们退却半步。

    混战之中,我看见了东海龙王的身影,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的他依然不肯丢掉身为龙王的职责与尊严,突破了一次又一次的围攻,无数龙影在他手中四分五裂,倒是老当益壮得很。圆月川也在那里,斯文惯了的他居然手执两把雪亮的斧头,身手利落,带领一众龙族军队与敌人奋力厮杀,坚决不能让自家的防线再被迫后退,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位气度不凡,身着青蓝战袍,手握利剑的高大男子也在拼死抗敌,十之八九是我还来不及结识的南海龙王,而身在战局最前沿最危险之地的,竟然是我的“老朋友”……无藏青霜,他真是一个做任何事都很认真的家伙,不论是想杀掉我跟敖炽,还是杀掉威胁龙域安全的一切敌人,他都尽力而为,绝不偷懒,明明已经是消耗过度的样子,但他对自己跟对敌人一样狠,再撑不住也要撑住,只要还能呼吸,这场仗就要继续打下去。看起来,死在他手中的敌人应该最多。这一刻,我原谅他当初对我们的决绝,也明白了为何东海龙王从未将他视为敌人,因为这位从不讨人喜欢的北海龙王所做的一切,的确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看重的地方,而已。

    这是一场肉眼可见的惨烈苦战,至于胜负,哪怕四海龙王率领全部军队拼到最后一兵一卒,结局依然不会改变,鱼皮书上的预言依然会实现,龙族注定会输——如果我不在的话。

    身旁的小家伙们显然被这样巨大的场面吓到了,连叽叽喳喳惯了的未知都好久说不出话来,直到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她才惊喜地扯着我的袖子,指着那边道:“妈,那不是爸爸吗?他怎么一个人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啊?”浆糊也不解道:“对啊,怎么他还拿着那么大一把刀啊?他平时不玩刀只玩扫地机的呀……”

    说着,两个小家伙就要往他那边跑,被我一把拉住,说:“现在他还暂时不是你们的爸爸,所以等会儿再过去跟他打招呼。”

    浆糊未知更加不解,未知又朝那头看一眼:“怎么就不是爸爸了呢?我就算只看个后脑勺也能认出他来。”

    我笑出来,摸摸她的后脑勺道:“好了,知道我们家小未知的眼力了,但现在你们真的不可以过去,等妈妈把你爸带回来,你们再好好去亲他抱他。”

    “哦,好吧。”两个小东西听话地点点头,跟五子棋一道乖乖站在我身后。

    天帝环顾四周,皱眉道:“这便是你方才对我讲的,那利用敖炽的身体兴风作浪的半龙天煞?”

    左右点头:“正是他。”说着又看我一眼,“若您没有回来,龙族的结局便是全军覆没,无可挽回。”

    “是啊。”我撇撇嘴,“他们是不是应该请我吃顿好的以示感谢?”

    现在还能开得出玩笑的,也只有我了。

    这时,九厥皱着眉头走上来,将我拉到一旁小声问:“怎么会到这么严重的地步?来的路上我听见左右跟天帝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敖炽已经不是敖炽了?”

    “他很快会是的。”我跟他保证,又朝几个小孩子努努嘴,“一会儿你看好几个小崽子,别让他们接近我们就是。我跟敖炽很快就回来。”

    九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跺脚道:“你这话说一半的,要急死我呀!”

    “先做事,再聊天。别急。”我朝他一吐舌头,又回头对所有人道,“我过去跟我夫君说说话,很快回来,你们几个就在此处不要走动,一会儿我扛个敖炽回来给你们。”

    “真不需要我们帮手?”大战就在眼前,左右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需要。”

    我果断转身向前走去,穿过我设下的将我们所有人保护起来的小结界时,空气里**出一阵轻微的波动,只要他们在结界范围之内,龙域就算变成废墟也影响不到里头丝毫,结界之外的人也永远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虽然我觉得多此一举,但既然带着小孩子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妈!你快点回来啊!”未知在后头大喊。

    “你小心些!”九厥的声音不比未知小,“别死撑!”

    我笑笑,没有回头,心里知道九厥肯定到现在都在担心我应该是吃错药了,说话做事都大大超出他的习惯,连我带着他们从雾海轻轻松松穿进龙域这件事,都让他诧异到问了我好多次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我只能告诉他,我想做到,就可以做到。

    看他当时的眼神,大概还是觉得我吃错药了,笑。

    放心吧,我不需要死撑,之后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会再超过我的能力范围。

    以后,你们都不需要再为我担心。

    现在,我可以心无旁骛地朝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走过去,只要我还在,谁都不能以你的模样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熟悉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近,我的脚步始终保持着毫不犹豫的速度,直到那个闪亮的刀尖毫不客气地指向我的心脏时,我才停下。

    他都不想回头,任由他的武器浮在半空,嚣张地对应着朝他靠近的“敌人”。

    “你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果断迅速,这么快就已经逼得四海龙王亲自上阵。”我微笑道,“你觉得你再花多少时间可以杀尽龙族呢?”

    他冷笑一声,回头看我一眼,眉宇之间却闪过一丝小小的意外:“你也比我想象中更坚硬,受了那么多伤还能找来,气色好像还比之前好了。”

    “我也觉得我挺能挨打的,不过那会儿吧,疼也是真疼,站不起来也真是站不起来。”我吁了一口气,低头看看自己,“托您的不杀之恩,现在我哪儿都不疼了。”

    他笑笑,转回头去:“你追来这里,无非也只是让龙族的覆灭多个观众罢了。我不打你也不骂你,高兴的话,你就留在我身边看看吧。”

    长刀乖顺地落回地上,懒得再针对我。

    我走到他身旁,说:“半龙之殇,龙族脱不了责任,你的怨气来得不过分。”

    他微微皱眉,不说话。

    “龙族已在你手中遭了大罪,不如就此打住,龙族全军覆没,你半龙也活不过来半个。”我看着眼前依然激烈的战况,认真道,“让敖炽回来。若你还愿意享受这世间繁华,我可以帮你另寻一个身体,做个普通人类。”

    他转过头来,看傻子一样看我一眼:“要不是这张脸一模一样,我简直要怀疑当时被我打到站不起来的人是不是你了。怎么,捡回一条命让你的自信也捡回来了?”

    对他无礼的态度,我一点都不恼,只说:“做一个脚踏实地,吃喝玩乐的人,应该比站在暗无天日的战场里不断杀戮有意思得多。你真不考虑?”

    他笑出声来,看我的眼神充满嘲讽:“不考虑。我倒是觉得看着龙族一个一个死在我手里,比当一个无用人类有意思多了。”他冷下脸来,“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这一件事。”

    “好吧。”我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尊重你的想法。”我抬起头,凝视他的眼睛,淡淡一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庞,“那么,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他一愣。

    天地大海,战斗厮杀,都在一瞬间消失。

    眼前只得一片纯白,像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厚重地覆盖了整个世界,不给其他颜色任何机会。

    踩在上头特别舒服,比棉花还要软,不但软,每走一步还带着微妙的浮力。

    我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走,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但我一点都不烦躁,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找到我要找的人。

    时间在这里变得毫无意义,无法计算我走了多久,但终于有那么一刻,我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在不断挣扎的小黑点,一片雪白里,它的动静特别明显。

    走近,却是一个巨大的雪坑,积聚在其中的雪有如沼泽般深厚,一个人的脑袋在里头浮浮沉沉,拼了命要钻出来,却又总是被拉下去,然后再冒出来,再沉下去,明明离坑边不过咫尺距离,就是不能如愿离开,十分辛苦。

    我蹲在雪坑边,好笑地对着坑里的人喊:“运动了这么久,你身材会不会比之前好一些了?”

    坑里的家伙顿时像被雷劈一般来了精神,立刻抬起头来,见来者是我,一双眼睛简直是电光闪烁般地惊喜:“还以为我幻听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敖炽,你连你老婆都会认错么?”我白他一眼。

    “真是你……”他眼睛瞬间红了,差一点就掉下泪来,但旋即就激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受伤了还是怎么了?我听到你跟我说话,我还看见那个王八蛋打你了,我气死了!可我就是出不来!”

    “他强你弱,你当然出不来。”我朝他伸出手,“不还得我亲自来拉你一把么。”

    他费力地从坑里举起一只手来,正要抓住我的手,却又犹豫了:“你确定你能拉动我?要是你也跌进来,我会骂死你的!”

    “我吃了饭来的。”我哼了一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轻轻松松往后一拖,根本没花多大的力气便将他整个人拽了出来。

    我坐在地上,再看那诡异的雪坑,从他离开后便消失无踪,地面一片平整。

    他趴在地上稳了稳神,立刻跳起来,神经病一样在我脸上一阵****:“没事吧你?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我不出现在这里,你就得在坑里当一辈子爬不出来的癞蛤蟆。”我由得他把我的脸揉到变形,又赏他一记白眼。

    他停下来,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从肆无忌惮突然又变得小心翼翼,不太敢碰我的样子:“身上还疼吗?我知道你伤得很重。你会来这里,是不是……”

    “伤太重快死了所以神识跑出来救你?”我直说出他的疑问,然后给了他一拳,“我要是虚弱成那样,怎么可能进入你这个重重防备的身体,你是不是被坑傻了?”

    闻言,他又仔细端详我一番,点点头:“也是,看你气色比任何时候都好。”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等我说话便突然把我抱进怀里,什么都不再说,只是用尽全部力气来抱我。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笑,也以我全部的力气来回应他,好像彼此只要少用一分力气,就立刻要天各一方似的。

    “抱歉,我差点害死你。”他咬紧牙,悔恨自责潮水般蔓延而出。

    我从他怀里直起身子,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救了我才是。”

    他皱眉:“别安慰我了。被我伤成那个样子,你能活下来是你命大!”

    “你真的救了我。”我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脸庞上,笑,“没有你,我就不是我了。”

    他愣了愣,抓住我的手,真诚地问:“你没有什么脑震**后遗症吧?”

    “滚!你才后遗症呢!”我抽出手拧住他的耳朵,“这么难才见着面,还是不会说一句好话吗!”

    “哎呀哎呀我错了,我夫人永远冰雪聪明健康强壮百病不生!”他赶紧捂着耳朵求饶,但立刻又紧张起来,问我,“外头如何了?我越挣扎越没力气,外头发生的事也越来越看不清楚,只知道他杀到龙域,召唤出无数龙影要毁掉整个龙族!”

    我松开他的耳朵,摇摇头:“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你……”他看我不像是说大话开玩笑的样子,诧异道,“那可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起身,也把敖炽拉起来,笑:“我逼他放弃呗。”

    “你?”他又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顺便再用力揉了揉我的脸,“没错啊,是我老婆啊……”

    我打开他的手:“该走了!这地方这么无聊,你还想在这儿蹲多久?”

    他挠头,又把我抱在怀里:“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只有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相信你是真的。”

    我无奈,由得他再抱一会儿吧。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就这样跟他在这片只有我们俩的地方,抱一辈子也挺好。

    但现在,时间可能不太够了。

    脚下开始震颤,四周的雪色也越来越模糊,

    我闭上眼,紧紧搂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家伙。

    再睁开眼时,四周厮杀之声又起,战场如故,而我怀中仍是敖炽,只是那双望着我的,略见疲惫的眼睛里,再无冰冷的杀气,只有无尽的关切与牵挂。

    但是,一团忽白忽绿的光却还在他额间隐隐跳跃,垂死挣扎。

    我松开敖炽,腾出一只手来,像抓一只讨厌的蚊子一样从他额前拂过,而他就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浇过一样,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之后便再无异样,连眼神都比之前清亮了。

    他转了转眼珠,又吸吸鼻子动动嘴,然后才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在地上蹦了好几下,这才相信他终于是他了,明明很激动,但一看周围的环境,又不得不压制住自己恨不得一千米往返跑的喜悦,只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向我露出一个熟悉又霸气的笑脸:“爷回来了。”

    “就……恭喜你了呗。”我仰头望着他,笑问,“力气都回来了吧?身上也不疼了吧?”

    被我一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在自己心口肚子上**一把,惊讶道:“真是一点都不疼了!”他又握了握拳头,无比自信地说,“一拳打一百个都没有问题。”

    “那就好。”我点点头,“不过已经没有一百个让你打了。”

    “胡说,何止一百个!”他扭头看向不得半点平息的战场,神色骤然严肃。

    我把他的脑袋扳过来,伸出我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放到他面前,白绿交替的光线从我指缝中不时漏出。

    他顿时反应过来:“你刚刚从我额头前抓走的就是……”

    “不就是霸占你身体还打你老婆的家伙么。”我撇撇嘴,又叹口气,“原本我还是想放它一条生路,可它自己不愿意。”我看向那些仍在战场上拼命的家伙们,脸色渐渐冷下来,自言自语般道,“既然都说好了,那就请你永远退场。”

    说罢,我摊开手掌,一小团形如将熄之火的白绿光芒,在我手心中奄奄一息。

    谁能想到,所谓半龙之怨,天生天煞,连一个实体都没有的玩意儿,居然能兴风作浪到如此程度,连整个龙族都差点搭进去。

    可惜的是,既然落到我手中,它除了是一团一吹就会熄灭的微弱光芒之外,再没有任何别的身份。

    不属于你的身体,早晚要还出来,不属于你的世界,也早晚要离开。

    “这就是我吞下去的家伙?”敖炽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被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家伙打趴在地,心头怒火顿起,咬牙切齿道,“把我坑得这么惨,我……”

    不待他说完下文,我右手一捏,真的像捏死一只小虫子那般,让这个从头到尾都不肯放过他人也放过自己的“天煞”永远消失在我的手掌里,只留下一点点白白绿绿的光斑从我指间洒落出去,顺着风飘向一塌糊涂的海面上,最后熄灭在由它而生的龙影之间。

    与此同时,龙族兵士们挥出去的刀枪剑戟都扑了一个空——

    差一步就能赢过他们的龙影仿佛从没有存在过一样,整个战场上再没有它们的踪迹,四周的光线也恢复了明亮,没有什么东西还能遮挡住天空。

    突如其来的意外,令到龙族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举在半空中的武器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大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胜利,只以为这是敌人的另一个诡计。

    “我说过没有一百个给你打的。”我拍拍手,笑着对敖炽道。

    敖炽微张着嘴,看看突然没有了敌人的战场,又看看我,比起龙族意外的胜利,我的所作所为似乎更让他惊讶。

    “你……就这么捏死它了?”他的视线从我的手挪到我的脸上,“闯进我的身体释放我的神识,像赶蚊子一样将天煞从我体内抓出去,还有我迅速恢复到正常的身体……你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耸耸肩:“如果我有呢。”

    “如果你有,就不会仅仅只是浮珑山上的一棵树,不会要等到子淼出手才能得一个人形,更不会被我困在无望海无法逃脱,更不需要由我来教授你各种法术保护自己。”他捉住我的手腕,狠狠盯着我的脸,眼中既有疑惑,又充满不愿相信自己疑惑的矛盾,“真奇怪啊,你明明是我的老婆,可我为什么还是想问你是谁?”

    我笑看着他,笃定道:“我是浮珑山上的树妖,是你如假包换的老婆,还是浆糊未知的亲妈。你不必担心抱错了人。”

    “你确定?!”他想了又想,半信半疑地,“可你要怎么解释你超出自己极限的行为?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厥跟你有一样的问题。”我朝他身后努努嘴,“可能他们也一样。”

    敖炽顺势一回头,从幸存的龙族军队中,风风火火冲出来两个老家伙,连手里的武器都顾不得收起来,迫不及待要过来看清楚我们的样子。

    敖炽刚转过身去,龙王已经落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死死地盯住他的脸。

    紧跟其后的圆月川也相当诧异地看着我们,手里的两把斧头还舍不得放下,不敢确定眼前之人是敌是友。

    “我知道之前我很混账,如果你们现在想揍我一顿,大不了我不还手。”敖炽被他们恨不得切进自己身体的目光瞪得很不自在,立刻作投降状,“机会我只给一次,不打就作废,你们自己看着办。”

    圆月川看向龙王,小声道:“我远远地看过来,便觉得不对劲,凑近看,那一脸欠拍的表情,确实像是这小子回来了。”

    龙王还是一言不发,仍旧不肯从敖炽脸上挪开目光,神情复杂得很。

    “什么叫一脸欠拍的表情?”敖炽刚想发作,大概是又想到了之前差点令到众人丧命的场面,气焰立刻就低下来,“好好,我欠拍。你们拿我的脑袋当球来拍都行。我知道你们因为我吃了苦头,差点丢了性命……”他突然单膝跪地,低头对两位龙王认真道,“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事情毕竟由我而起,若当年我不是莽撞,给了天煞可乘之机,也就没有这场龙族之大祸。鱼皮书所言也不算全错,我的确是那个‘迦楼罗’。对不起。”

    龙王皱眉,视线挪到我脸上,满眼疑问。

    我会意,点了点头,肯定地笑了笑:“是他。”

    龙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了好一阵的天才把内心的激动曲折平复下来,再高兴再兴奋都不能失态。

    然后,一个巴掌高高举起,最后却轻轻落在敖炽的头顶上,揉了揉:“从来没有什么迦楼罗,如果有,也是当年对半龙赶尽杀绝的我们。起来吧。”

    敖炽抬起头,被责骂惯了的他好像并不太习惯这样的通情达理,还是跪着,不太相信地说:“你真是老家伙?要不你还是骂我一顿吧,不然我总觉得你不怀好意……”

    啪!他的脑袋如愿以偿地挨了一巴掌。

    “哎呀你怎么打那么重!”

    “给我滚起来!”

    好了,血统验证完毕,所有人都应该相信面前站着的是敖炽,不是别人。

    圆月川赶紧放下斧头,把敖炽拉起来,上下打量:“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没轻重!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回不来!既怕你出事,更怕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毁掉整个龙族。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有陷入这样矛盾的焦虑。”

    敖炽也不再胡说八道,认真看着圆月川:“我知道。我也一直很努力地回来,只是那家伙把我压制得太厉害,我无法脱身。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敖炽总表现得对他的身份毫不在意,他随时可以不当东海龙王的继承人,不稀罕住在龙域,甚至做不做龙都无所谓,对自己的亲人也总是不客气,老家伙老家伙地乱喊一气,可如果他心中真没有龙域的安危,没有亲人的位置,堂堂的孽龙敖炽岂能下跪道歉,且连说两次对不起。

    他呀,从不愿意把某些重视说出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圆月川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旋即又看向仍在海中待命的大队人马,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没有从突然的胜出中回过神来。

    “你也没事吧?”龙王总算关心到我身上,仔细端详着我,“左右那家伙好像还有点本事?我瞧着你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他再看几眼,“不对,不是好多了,简直是判若两人。”

    我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今天可是纯素颜呢,气色真那么好吗?”

    “不止是气色好。”龙王凝视我的眼睛,“你仿佛在发光。”

    我笑出来:“那可能确实要感谢左右的照顾吧。”

    龙王扭头看看自己的军队,突然没了敌人的战场,除了庆幸与惊喜,还有疑惑。

    “是你做的?”他转回头问我,“你一个人……就把敖炽带回来了?”

    “找我自己的夫君,自然我一个人就够了。”我笑道。

    “真是她一个人干的。”敖炽插嘴证明,“我的神识本来一直陷在深处无法脱逃,她突然就冒出来了。不但让我本尊归位,还……”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见到的事实了,“还像抓蚊子一样把那家伙抓出来,捏死了。不然你们哪能捡到这么大的便宜,一眨眼敌人就全体消失了。”

    圆月川与龙王对视一眼,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信,他们比谁都清楚,只有天煞被彻底消灭,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是,促成这件事的人居然是我,一个不久前还被那家伙伤到遍体鳞伤无力还击的可怜妇女。比起天煞被灭,我的“崛起”才更让他们惊讶。

    “你……”圆月川围着我转了几个圈,“左右给你吃什么了?”

    我笑着朝远处一指:“不如你自己去问他。”

    抱歉啊,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答案的时候,一个那么长的故事,总要挑个我喜欢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讲。

    正在这时,另两个家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无藏青霜面色铁青,看我跟敖炽不亚于看任何一个敌人。

    “轻松点吧,别再把孩子们吓到了。”圆月川拿胳膊肘碰了碰无藏青霜,“天煞已被侄儿媳妇灭掉,敖炽也回来了,龙域无事,我们可以安心收兵了。”

    “怎么可能?!”无藏青霜这种重度疑心病患者哪肯轻易相信,指着我道,“她有多少斤两我是领教过的,你们如何让我相信她的本事比我们四个加上千军万马还大?”

    “总得相信自己的眼睛吧。”我无奈地看着这个永远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不管怎样,龙域与半龙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以后再无干戈。”我上前挽住敖炽的胳膊,对无藏青霜认真道,“世上再无迦楼罗,希望你就算不对我们有半分亲友之情,起码以后也不要再拿我们当敌人了。”

    无藏青霜愣了愣,看着龙王与圆月川。

    “你一直都弄错了。”龙王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叹口气,“我也错得离谱。半龙之祸,是上天理所应当给我们的教训。孩子们很冤枉,本不该他们承受的苦难,他们也一路咬牙扛下来了。”他认真看着无藏青霜,“我们才是应该反省的那一个。”

    无藏青霜皱眉,本能地想出言反驳,但他一看到龙域此刻的景象,又看了看我跟敖炽,话到嘴边又意外地咽了回去,只冷哼了一声。

    “虽然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看你为了龙域拼死奋战的份上,你曾经对我们两口子做过的一切,我这里就不记仇了。”敖炽很诚恳地向他伸出手去,“你当然也可以继续烦我,我无所谓的。但是你最好明白,龙域于我而言,是我唯一的老家,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的地方。”

    无藏青霜沉默不语,也没打算跟他握手言和,甚至都不拿正眼看他,脸上永远是那股顽固的高傲。

    “别这样,孩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圆月川上来一把将他们两人的手硬拉到一起,笑道,“以后就别互相看不顺眼了吧,能做叔侄也是天大的缘分呢。”

    无藏青霜把手抽回来,还嫌弃地在衣裳上蹭了几下:“这样的缘分宁可不要。”

    一忍再忍的敖炽到底是被他的小动作气到跳脚,呸呸几声:“说得就跟我稀罕似的!反正我今天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以后你再找我麻烦,我烧你的房子拔你的牙!”

    “你试试看谁拔谁的牙!”无藏青霜冷笑。

    一声叹息飘过,带来一个陌生好听的男声:“为老不尊,为少不敬。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吧,莫再丢龙域的体面了。”

    我循声看去,无藏青霜身后走出那一身青蓝的美男子,没有龙王咄咄逼人的霸气,也没有圆月川的不正经,更不像无藏青霜那般死气沉沉不近人情,收起武器的他,像极一位满腹诗书礼仪的博学才子,满满的书卷气中又有历过漫长岁月的沉着老练,带着那种一开口就让人无条件信服的稳妥气度,怎么看都是个非常踏实的人物。

    “上回你来去匆匆,无缘得见,今日相逢,倒确定了我敖炽大侄子没有找错夫人,你与他一样,都是异数。无贬低之意,是赞赏。”他走到我跟敖炽面前,略抬起头问敖炽,“怎么,在我面前也要没规矩么?”

    敖炽无奈,乖乖喊了一声:“南海龙王叔父,您老还健在呢。”

    “你爷爷都健在,我为何不健在。”南海龙王瞪他一眼,“你我叔侄难得一见,你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见还是少时读的圣贤书太少!”

    敖炽都懒得理他,只扭头跟我讲:“我小时候第一讨厌去北海,第二就是讨厌去南海了,每次去他那儿,好吃好玩的没有,就知道搬一堆我看不懂的书让我念,我在东海已经够多书要念了,那老书呆子还不放过我!你说烦人不烦人!”

    我掩口而笑,又对南海龙王道:“真是难为您当时的一片苦心了,他但凡有点悟性知道您是为他好,也不至于现在还经常写错别字了。他是没救了,但我家的浆糊未知还有抢救的价值,龙王叔父不嫌弃的话,以后请多加管教,不必客气。多读书总是好的。”

    “这话倒还中听。”南海龙王笑道,“得妻若你,是这小子天大的福气。”

    天大的福气……

    我一怔,旋即笑了笑:“不是冤家,难成夫妻。福气还是劫数,看他怎么想了。”

    “还真不好说呢。”敖炽哈哈一笑,指着我对南海龙王道,“你知道当初我们怎么认识的?她骂我丑八怪,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回我一巴掌,简直就是针锋相对的开场,你说咱们谁是谁的福气?”

    针锋相对……形容得很贴切啊。

    我笑着挽紧了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地对南海龙王道:“您老见笑了,我们俩一直都这样,您别见怪。”

    “不见怪。”南海龙王摇头一笑:“幸好是你。”

    短短几句话,我与南海龙王一见如故,自带好人缘,大概是我天生的本事了。

    没有了“迦楼罗”的阴影,连无藏青霜这样的人物都变得不那么可恶了,尽管龙域也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庆幸的是一切仍可挽回,这片宁静美丽之地,会回到它最好的样子。

    “妈!爸!”

    奶声奶气又震耳欲聋的尖叫从远处一路杀过来。

    才刚回头,浆糊未知就猛扑进我跟敖炽怀里,同时见到父母的兴奋让他们的力气也加了倍,生生将我们俩撞个趔趄,而我们干脆就顺势倒在绵软的沙子上,由得两个小家伙像高兴坏了的猴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又笑又叫乱拱一通,一家四口在沙滩上自自然然地嬉闹成一团,愉快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真正的一家团聚。

    最高兴的还是敖炽,两个娃的脸差点被他亲肿了,边亲边语无伦次地问我:“怎么就回来了?他们是真的吧?没骗我吧?”

    “你自己的孩子还能有假的?”我白他一眼,“他们自然是妥妥当当地回来了,我办事,你放心。”

    他吧唧一口亲在我脸上,红了眼睛,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最后憋出一句:“回去我给你买最好看的衣服,去吃最贵的饭馆!”

    “吃饭可以,买衣服免了。”我赶紧道,“我才不要沦落到跟你一样的衣品。”

    “我要最好看的衣服,爸你给我买!我还要今年新出的各种玩具!”未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搂着敖炽的脖子道,“爸你不知道把我们困住的地方有多无聊,只有玩具才能安抚我心里的阴影!”

    “得了吧你,一坨泥巴你都能玩半天,你哪来的阴影!”浆糊瞪了妹妹一眼,“你就是想骗玩具!”

    “我对玩具没兴趣,我要吃很贵的饭馆!”

    “饭桶!”

    “你哪次吃得比我少?”

    我紧挨着敖炽,笑看两个小东西互不相让的样子,离开很久的完整的幸福感,终于在这一刻归来。

    时间如果能停在这一刻,我愿意拿一切去交换。

    可是,时间是不能停的。

    我的目光越过面前的吵吵闹闹,落到跟来的那群人身上。

    那又是一场意外的相逢。

    九厥跑过来,见我们一家子完好无损,忍不住谢天谢地喜极而泣,还有什么比所有人都平安更值得高兴的呢。

    五子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那么高兴,他虽然没有加入他们一同笑闹,但也笑得特别灿烂,越发像一个稳重的小哥哥了。

    另一边,四海龙王见了天帝,自然诧异,双方互相客气问候,王者与王者之间的寒暄比我们理智多了。

    只是,人再多,甲乙也永远是人群中最孤立的那一个。

    他默默站在所有人的后头,只看着我们一家四口相聚的样子。

    我也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又红了起来,无尽的悲伤又露出了端倪。

    我竟又些不忍心看他的眼睛了。

    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沉思片刻后,我站起身,走到这一大群人中间。

    “这么多熟人聚在一起,属实难得,不如就由我做东,邀请大家去我的小店一坐,喝杯茶,歇一歇。”我笑着对众人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等一个答案。”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知要如何应对我这突然的邀约。

    “怎么,怕我收你们天价的茶钱不成?”我一挑眉,“我虽是不爱吃亏的人,但给你们的这杯茶,免费。”说着又瞟了无藏青霜一眼,“某些心眼比针鼻儿小的老年人也不必担心,茶就是茶,不会有别的东西。”我伸了个懒腰,笑,“去还是不去?”

    一阵微风吹过,再无战场的龙域里,缺失的温度渐渐暖了回来。

    离开前,我应该再仔仔细细观赏一次眼前的风景,没有厮杀与绝望的龙域,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部分。

    久违的明丽光线落下来,照亮了我平和淡然,还有一点点释然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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