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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浮生(15)

    越往前,光线越暗淡,天空由蓝而灰,不断褪色。

    原来雾海的尽头,只是一片巨大的冰原,以及……一大片枯死的止羽。

    白色的冰面几乎被层层叠叠的灰黑填满,这里本该是块生机勃勃的世外桃源,有无数羽毛般轻快漂亮的白色“植物”在此生生不息,摇曳生姿,而现在,满目所见只有匍匐在地的干瘪的尸体,用支离破碎的模样诠释了地狱的另一种形态。

    好在这里没有风,不然它们恐怕连最后的痕迹都留不住。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丝焦味,也可能是一种药味,带着死亡气息的低落味道。

    “这里……好像没有活着的东西……”五子棋左右环顾,有些失望。

    一路上除了我们自己,的确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跟上来的天帝与左右,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片死寂。

    “怎么会这样……所有止羽都……”天帝惊诧之余,还有一点后怕。

    费尽心机来到这里,结果指望能救命的“药”一个都没剩下。

    左右喃喃:“止羽虽然只得两百年寿命,但它们几乎没有天敌,又天生不易染病,生命力稳定且顽强,怎么可能会全数灭绝……”

    “几乎没有天敌……不代表没有天敌。”我放下五子棋,环顾四周,遗憾道,“我对这种大多数都很守规矩的妖怪没有恶感,身怀天赋却从不以此作恶,一生守在自己家中,安静出生,安静离开,必要的时候,还能用它们解人病痛,就算什么都不做,只看看它们漂亮的模样,也是一件乐事。这样的妖怪,不该是这般下场,可惜了。”我顿了顿,“当然,除了那位阿芷姑娘。我好像记得她说是与某人做了交易,才换来这‘反哺’续命的法子?!”

    “您的意思是,止羽的灭绝与阿芷有关?”左右对我的态度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每个字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自己总还是了解自己的。”我笑笑,又对五子棋道,“要不你再试试看,如果浆糊未知确实在这里。”

    五子棋想了想,点头:“我再试试!”

    说罢,他翻过手掌,取弓在手,果断拉开弓弦,一道明亮如星的光顺势而出,笔直地飞出很长一段距离,最后竟停在这片近乎坟地的区域的另一端。

    远远看去,那里似是雾海尽头的尽头,一片略微起伏的,并不太凸出的坡地。

    五子棋收起皇蛾弓,惊喜道:“他们真的在这里!”

    “好,那我们过去吧。”

    我牵起他的手,朝那个最黑暗的方向走去。

    脚下被我们踩到的止羽的尸体,随着我们走出的每一步,在脚下腾起一片灰烬,用它们一生中最后一个动作,飞舞着为我们铺开一条沉郁的,吉凶未卜的路。

    五子棋看着四周,小声问我:“浆糊未知在这里不会害怕吗?”

    “不会的。”我笑,“他们是我的孩子。”

    五子棋自己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有一个很厉害的妈妈,孩子就会很厉害。”说罢又抬头看我,指着自己:“那我的妈妈应该也很厉害?”

    “当然。”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天与地都是你的妈妈,还能有比这个更厉害的吗。”

    “哦……天与地是我的妈妈……那我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了?”他天真地抬头低头,“我还以为所有的妈妈都跟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哪。这么一看,我跟我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哈哈笑出来,跟这孩子说话真开心啊。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认你做个干儿子,这样的话,浆糊未知就多了一个很厉害的哥哥了。”我笑问他,“你愿意不愿意呀?”

    “我也可以做你的儿子么?”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当然愿意呀!”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见到他们以后,就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捏了捏他的脸蛋。

    “可是,这样就可以了么?以前跟着叔的时候,也见过旁人认儿子,摆了好多吃的,还要烧香烧纸什么的,特别热闹。”五子棋认真说。

    “以后我们也摆很多吃的就是了。但现在不是没吃的么。”我想了想,伸出小手指,“要不这样吧,咱们就拉勾代替了?”

    “好!”他赶紧勾住我的指头,生怕我反悔似的。

    “按理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而你也要跪下给我敬一杯茶,才算彻底定了这母子关系。”我摸了摸自己身上,眼珠一转,假装拿了一个东西出来,挂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他不解地看我。

    “你先假装我给你挂了一个超级大的宝宝锁吧,纯金的那种哈,等我回去了就给你补上。”我嘿嘿一笑。

    “哦,好的,好好看的锁!”孩子反应倒是快,接戏接得很自然,还特意摸了摸自己心口上的空气,又问,“可这里也没有茶啊,我要怎么敬茶给你?”

    我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只要答应我替我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就算是你敬我的茶了。”

    “好啊!”五子棋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什么事呢?”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眨眨眼,“我晚点再告诉你什么事。”

    “行。”

    又多了个这么懂事的儿子,感觉可真好,想到浆糊未知以后能有这样一个哥哥在身边,我好像更放心了。

    一路说着话,脚下的距离仿佛就短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身在弓光所落的坡地前。

    “那里好像有人?”五子棋指着坡地最高的地方。

    一个形似男子的身影,懒懒地坐在那里,背后是一大片暗黑的天空,时不时有几道类似极光的东西勉强亮起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幽暗又不真实的光彩。

    我们沿着坡地慢慢往高处走,那个孤独的身影也离我们越来越近。

    直到我们站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都没有回过头,甚至没有任何一个被打扰到的动作,只是盘腿坐在那里,从这个雾海最高的地方俯瞰下头那一大片死亡的景象。

    “他不是浆糊也不是未知啊……”五子棋小声说,颇有些失望,左右环顾,却再无他人。

    “嘘,不着急。”我轻轻摁了摁他的嘴唇,然后转身对那个一直没有转过来的背影说道,“你不想走,也不必让一整船的人在此地陪你,你没事,他们可危险的。不过算了,我替你送走了。只是船没了,你再想回去可就麻烦了。”

    “不着急。该办的事都办好了,歇一歇。”他换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似极了一个坐在高处赏风景的游客,“这里比外头清静多了,多留一阵也是好的。”

    “也是。”我笑笑,走到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现在的外头,可能比你来之前更吵闹了,天界人界,乱作一团,恐怕连龙域都未得幸免。”

    “那你还好么?我知道你根本不会老老实实呆在不停,不论我如何威胁。”他仍不回头,只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地,“既然在这里遇上了,要不要坐下来一起看看风景?止羽活着的时候很好看,想不到死了更好看。你跟这孩子走过来时,脚下仿佛开成一片黑色的花路,它们的灰烬飞起来的样子,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美景。”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来。

    的确是个观赏风景的好地方,可惜的是,我眼中并没有好风景,白白浪费了这个俯瞰全局的好位置。

    “如果你要办的事就是让止羽灭绝,那我觉得你确实做得很不错,很彻底。”我目不斜视,“阿芷说她跟一个年轻人做了交易,她能给你的,大概只有如何彻底让止羽消失的方法吧?”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对吧,甲乙?”

    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摆在面前,曾经因他而生的困惑,愤怒,悲伤,忽如止羽的灰烬一样飘飞起来,变得毫无重量。

    我的心平气和也来得自然而然,不打他,不骂他,就像个久日不见的朋友那样,坐下来随便聊一聊。

    “我第一次来雾海时,想的是如何带一只止羽回去仔细研究,结果走错了路,跟你们一样入了阿芷的地盘。”他扶了扶永远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巧的是,那时的她就快死了,缩在冰屋的角落里,一半人形一半止羽的样子又丑又怪。这个笨妖怪,以为光靠邪术就能活下来。我暂时把她救了回来,她惊讶于我的能力,问我有没有一种药能让她永不走入死亡。我跟她讲,药就没有,但方法有一个,不过要拿一个答案来换。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说哪怕这个答案会让除你之外的所有止羽都从世界上消失,你依然愿意吗?”他嘴角微扬,“这个姑娘远比我想象中决绝果断,也比我想象的更痛恨自己的身份,她的原话是,如果那些废物的消失就能让她永远活下来,为什么不愿意呢?”

    “如果止羽们知道自己在同族的眼里只是废物的话,我想它们也不会跳起来把阿芷暴打一顿吧,懒得动。”我望着下面那些残留下来的灰烬,“阿芷真是它们之中的异数。”

    “可惜那本《妖灵长生方》太过粗浅,对止羽这种不世出的妖怪根本没有记载,我做了许多功课都找不到可将它们彻底剿灭的方法。”他有些遗憾,旋即却又庆幸道,“直到遇见阿芷,我才明白所谓天劫,原来也可以是自己人。”

    “天劫……”我的笑容短短地凝固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阿芷把止羽一族最大的弱点告诉你了。”

    甲乙轻笑:“说出来连我都不信,原来止羽最怕的是蜂鸟的翅膀,阿芷说它们连看都不能看到这种东西,甚至只要一听到那种翅膀飞速扇动的声音,就会头晕目眩,对它们来说,除了蜂鸟的翅膀,世间一切行动迅速的生物都是它们的死穴,它们不愿离开雾海,除了天性不喜动,还因为雾海之中除了它们就没有别的生物,不然,光是远远看那些动如闪电的家伙一眼都是折磨。她还说,幸好她想法子得了个人形,才将这种弱点遮蔽了不少,但一看到蜜蜂飞鸟兔子之类的东西还是会不太舒服。”

    “然后你就教她……反哺。”一提到这两个字,我的心便隐隐作痛,暗暗吸了一口气才把这感觉强压下去,然后指着阿芷曾经所在的地方,“那里……埋在那里的所有的孩子的尸骨,有你一半功劳。”

    他沉默片刻,没有任何情绪地说:“我是给了她一把刀,可用还是不用,是她的选择。”

    “她对长生不死有那么重的执念,怎么可能不用。”我平静的心总算被挑起了一丝怒气。

    “所以这世界根本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不是同族之间就一定有血缘之情,不是受人恩惠就一定以恩报恩,为了活下去也可以毫无底限地卑鄙残忍。”他也突然激动起来,迅速接过话来,就算被墨镜遮住了眼睛,我也能察觉到他骤然起伏的心情。

    “所以这就是你的4E可以生意兴隆的原因了?”我赶走那一丝怒气,看着远处那片空空的海水,“每十年就往这里来一次的克罗托集团,带来的应该不是给止羽们的礼物吧。”

    “我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收集了世间速度最快的一百种动物的血,加上无数对蜂鸟的翅膀,终于制成了一种对止羽来说是致命之毒的药剂。阿芷说过,止羽们每过十年便有一天休眠期,那一天里它们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反抗力,正是最好的机会。可是即便药剂起了作用,被消灭掉的也只是已经成形的止羽,冰原之下还有它们的种子,药剂对没有破土的种子无效,得再等十年,新一批的止羽才会发芽。”他回忆着自己漫长的努力,像一个有经验的老农向外行人介绍种植方法一样淡定,“所以之后每十年的同一天,我都要亲自来一趟,带来的药剂的浓度也一次比一次高。我以为三十年足够了,结果足足花了五十年才把它们彻底铲除。”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微笑,“所以你该知道我现在的心情有多轻松愉快,跟一个天天熬夜终于把冗长的作业写完了的孩子一样,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我当然能感受到他发自肺腑的愉悦,一块大石落了地,余下的时间终于可以拿来只看风景。

    “你是有多恨止羽?”我突然问他,“它们应该是世上最不易与人结怨的妖怪了。”

    他笑笑,却不回答,只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以为你一见到我会先打我一顿,你镇定得让我特别不安。”

    “你知道我不擅长打架。”我看着自己倒映在他墨镜镜片上的脸,“天帝也是你特别憎恨的人吧?”

    他依然只笑不说话。可嘴角的笑容里,分明藏着一份大仇得报的痛快。

    “灭止羽,毁天帝……都是你早早列好的,该做的事。”我叹气,“对吧?”

    他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终于开口道:“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毁自己。妄想以十二神石得到明镜心,将万物生死彻底掌握在手中,我偏不能让他如愿。他这样自私又胆小,且只执着于权位尊荣的家伙,不配坐在天界之巅,他甚至连世间诸多凡人妖怪都不如!”

    他真的很生气。

    在我的记忆里,情绪对甲乙来说从来不是个必需品,他总是活在自己的波澜不惊里,不太喜悦,不太生气,也不太难过的样子。

    今天的他,跟从前判若两人。

    “本君似乎没有得罪过你……你我连面都不曾见过,你却对本君仇恨至此?”

    天帝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

    甲乙的呼吸暂停了片刻,我轻易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加压制的,极致的憎恶。

    我回头,天帝在前,左右在后,两个人都皱着眉头,往日间的高高在上不可触碰,都在这块天地之外的雾海里掉落于脚下,看起来无非就是两个心事重重的寻常男子。

    一触碰到我的视线,他二人便本能地微低下头,觉得与我直视都是冒犯似的。

    “你们不必跟来的,此处没什么好风景。”我笑笑。

    “始终不放心。”左右看着我身旁的人,警惕得很。

    “他……就是始作俑者?”天帝的目光只在锁定甲乙时,还有那么一丝居高临下。

    我听到甲乙发出一声特别冷的冷笑:“始作俑者?!”

    但很快他就变了脸色,仿佛沉睡于美梦中的人被最毒的毒蛇咬了一口,所有的舒适悠然与镇定自若都在刹那间粉碎。

    他猛回过头,在看到身后的天帝时,足足愣了几秒钟,才迅速地站起来面对天帝,即便隔着墨镜也能察觉到犀利的目光,他在尽力化解自己那过了分的诧异,生怕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在仔细确认过眼前的确是真人而不是幻影之后,他顶了天的愤怒突然软化成一股无可遏制的颓然,连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整个人竟无力地后退了一步。

    “你不该是这样的……”他似是意识到一个天大的且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的事实,脸上的每寸肌肉都在表达一种彻底的失望与不解。

    “他应该是一块失去理智与智慧的,能动,且能伤害一切的石头。”我站起来,笑看着甲乙,“你给他预设的结局,本该这个样子对吧。”

    天帝比他更不解,直视着他,等一个为此制造了无数危险的理由。

    甲乙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没有人能救他……没有人能解开十一块石头的诅咒……”

    “集齐十二块石头虽不能召唤神龙,但能得到一颗被称为‘明镜心’的神奇玩意儿,放了它在身体里,天下万物的弱点便可一眼洞穿,于是救还是杀,就变得很容易。当年的十二天神为恶物所惑失了本性,归根结底也是被洞穿了自身弱点所致,之后出现的各具作用的十二神石,无非也是依其弱点反其道而行,以对应的神石之力克制净化。不夸张地讲,拥有这样一颗能洞悉万物弱点的‘心’,便等同于拥有了一件真正的,战无不胜的武器。”我平静地看着甲乙,“可一旦在十二神石不完整的情况下强行召唤,行此法术之人必遭反噬,形同中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不生不死,无智无情,终成一块另类的石头,害人害己。”

    “果真是你……”天帝咬牙看着甲乙,可那顶了天的愤怒到底是化在一声叹息里,面对一个他都不认识,所有仇恨来得莫名其妙的对手,他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甲乙好像根本不理我们在说什么,只管沉浸在他自己的诧异与失望里。

    许久后他才转头看着我,脸上竟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之意:“是你……”

    “是我啊。”看着他此刻的模样,我心里蓦地有些疼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直都是我啊。”

    “不……不该是这样……”他立刻后退一步,不让我的手与他再有接触,也就是这一步的后退,两道明晃晃的眼泪竟顺着墨镜的边缘落处来,顺着那张轮廓明晰的脸孔不断下滑,而墨镜后的那双眼睛应该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它们悲痛而慌乱,无法遏制,只想攫住一根救命稻草,又意识到无论抓住什么,都不能将自己从一场绝对的失败中拯救出来。

    我稳了稳神,上前一步,不论他对我有多抗拒,我依然想靠近他,想拉住他的手,甚至把他抱在怀里,像母亲安慰孩子那样拍拍他的背,让他在毫无负担的情况下放过自己,也放过所有不该牺牲的人。

    内心最深最深处,我竟从未拿他当过敌人。

    无从解释的宽容。

    “我还是想知道你是谁。”我站定,没有贸然地再碰触这个已在崩溃边缘的人,“不要听他人摆布,我要你自己来告诉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双手握成拳头都不能阻止剧烈的颤抖,他低下头,依然喃喃自语:“不能是这样……绝对不能。”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头,猛地朝天帝冲过去。

    不等天帝有所行动,甲乙已在离他几步之外的地方被迫停下,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用力绑了起来,分毫不能动弹。

    我放下手,走到甲乙面前,让他重新落回地面,笑笑:“你也不该是这样,我记忆中的你,冷静又睿智,干不出这等泼妇般的勾当。”

    他的眼泪流得比之前还快,缓缓道:“他若平安无事,你就不能全身而退。”

    天帝一惊,左右亦如此,镇定的那个只有我,虽然我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

    “你这话是何意?”总得不到答案的天帝也沉不住气了,“再不从实招来,莫怪本君手下无情!”他说着便要动手。

    我横臂挡住他,示意他不要在我面前轻举妄动。

    天帝一咬牙,心头虽忿忿然,却也只得放下手。

    我走到甲乙面前,终是将他拥在怀里,并把脑袋贴在他的心口上,认真听他的每一次心跳,且仔细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切气息。

    无法反抗的甲乙对我的行为无计可施,甚至可能是被我吓到了,全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僵硬着身体,被动接受着我突如其来的亲密。

    他的心跳很乱,一阵快过一阵,身上的气息也很奇特,熟悉又陌生……

    抱着他的时间越长,我的心就越难过。

    这个孩子啊……

    我发泄般地用力捶了几下他的背,方才松开手,又揉了揉发红发热的眼睛,收拾好情绪才抬起头来,看了他许久,说:“你不该在这里。”

    他的喉咙蠕动了两下,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把他们送回来吧。”我望着他的眼睛,再深再厚的镜片也阻挡不了我的视线,“西溟幽海的大门,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咬紧了牙仍不说话。

    我吸了口气,伸出手去,缓缓摘下了他的墨镜。

    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眼睛……碧蓝幽紫缠绕成一种比例正好的颜色,比世上任何一种晶莹剔透的宝石都美太多,它们静静躺在甲乙的眸子里,微微**漾,光华流转,所有被它们所吸引继而掉落进去的目光,情愿一辈子陷在里头,也不想离开。

    这样的眼睛,连掉出来的眼泪都特别晶莹,特别容易让你感同身受。

    而我是真正地难过起来,红了眼睛酸了鼻子,见到这双眼睛后的一刹那,我甚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忍住不哭出声来。

    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稍微平复下来,可一串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

    我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哽咽着说:“怎么这么傻啊你!多遭罪啊!”

    他拼命想转过头去不看我,奈何动不了,只能选择闭上眼睛。

    他的眼泪,我的眼泪,都是可以扎到彼此心尖上的刀。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我擦去眼泪,摸了摸他倔强无比的头,“那里不是他们该留下的世界。”

    言毕,我拿开手。

    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对于突然回归的自由有些不太习惯,缓了片刻才算站稳了。

    天帝与左右见状,稍许松懈的神情又紧张起来,防备着可能随时卷土重来的甲乙。

    五子棋完全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做什么,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空气在我们之间前所未有地凝固。

    甲乙突然抬起头,用那双从未暴露在外的眼睛长久地凝视我,遗憾,后悔,疑问,所有细微而深刻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涌动。

    我什么都没说,只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抬头笑了笑,苦涩,无奈。

    片刻之后,他坐下来,闭上眼,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几秒钟后,与他眼眸颜色相同的光华自他的身体里层层亮起,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只存在于画中的,遗世孤立的神像。

    突然,他睁开眼睛。

    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仿若有人突然对着你的眼睛打开一盏大功率射灯,一瞬间整个世界除了充斥着各种颜色的光之外,再无他物。

    待到我们的视线恢复如常,世界重新回来时,眼中所见立刻比之前热闹多了——

    湖蓝色头发的老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小东西,难以置信地东张西望,小小的纸人紧张兮兮地骑在一条肥肥胖胖的金色鲸鱼上,两条竖起耳朵乱听的信龙站在一个姑娘的肩膀上,一只白色海螺在姑娘心口上晃来晃去。

    九厥,浆糊,未知,纸片儿,阿灯,信龙,青童……不停里丢失的全部阵容,终于被一道光带回来。

    看起来如此轻松,可我却找了你们那么久。

    我没有哭,没有尖叫,没有去想任何一个我为这结果所吃的苦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每一个。

    很快,两声撕心裂肺的“妈!”终于打破了雾海所有的宁静。

    两个不顾一切跑过来的小家伙冲进我的怀里,把我撞了个趔趄,拼了老命才稳住身子,把他们紧紧搂住。

    这一刻,我在梦里见了好多次。

    “妈!我们这是去了哪儿呀?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我都吓死了,生怕以后都见不着你跟我爸了。”未知委委屈屈地搂着我,“我们好好地在家呆着,不知哪儿亮起一道光,把我眼睛都闪花了,等我揉个眼睛重新看清楚时,就在一片有树有山有水的陌生地方了,九厥干爹打电话给你打不通。可急死我们了!”

    浆糊永远没有他妹妹那么聒噪,他只紧紧偎住我,说了一句:“妈别担心,我们都没事,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把我们找回去的。”

    我亲了亲他俩的脸蛋,点点头:“我跟你爸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是我们的孩子,无论掉到怎样的困境里都不会出事的。”

    说罢,我又看了甲乙一眼,说了一声:“谢谢你的配合。”

    他又恢复了之前独自看风景的轻松之态,也不站起来,就懒懒坐在那里,无悲无喜地看着我们母子团聚。

    “咦?甲乙叔叔?”未知发现了他的存在,惊喜道,“你也来啦?哎呀,你不戴墨镜啦?”说着她就跑过去,开心地拉住甲乙的手,“原来你的眼睛这么好看,那为啥还要戴墨镜遮起来呢?”

    浆糊走过去冲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见了谁都这么多话?不怕别人嫌你烦么?”他把未知从甲乙身旁拉开,然后认真地对甲乙说:“甲乙叔叔,看见你真好。你一定是跟我妈一起来救我们的对吧?谢谢你一直在帮我们。”

    甲乙的神情有一丝丝尴尬,本想伸手摸摸浆糊的头,却在半途收了回去,只对他苦笑一下:“救你们的人不是我,只有你妈妈。”

    他说的是事实。可他越这样讲,我便越难过,一颗心被揉皱到无法舒展。

    浆糊皱起眉头:“我不信!甲乙叔叔你就是不想让我们觉得欠了你人情吧?”

    “好了,就不要打扰甲乙叔叔了,他刚刚走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我上去把浆糊带到一旁,“你就顾着甲乙叔叔,不管你的小哥哥了?”

    “小哥哥?”

    浆糊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另一头早已经叽叽喳喳闹开了——

    “五子棋!!你怎么也到这里了?一定是我妈带你来接我们的对不对!”

    “我一直也在找你们呀,可算找到你们了,看你们没事我就更开心了!”

    “我们能有什么事呀,谁能欺负得了我呀!你这些日子还好吗?怎么就突然来找我们了呢,我太意外太高兴了!”

    未知抓住五子棋的手开心地直蹦跶,五子棋也高兴坏了,时不时配合着未知一起蹦两下,场面好笑得很。

    很快,浆糊也兴奋地加入了原地蹦哒的队伍。

    三个看起来年龄相若的孩子真心诚意的快乐总算让雾海的气氛稍微活泛起来。

    我走上去,轻轻摁住浆糊未知的肩膀,笑道:“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回头看我。

    我朝五子棋努努嘴:“我已经收五子棋当干儿子了,也就是说,他以后就是你们俩的哥哥。”

    “啊?!”浆糊未知吃惊地对视一眼,又异口同声,“我们多了个哥哥?”

    很快,未知的眼睛就笑成了一弯月牙,跑上去拉住五子棋道:“这回你可走不了啦,既然当了我们的哥哥,以后就要跟我们一家住一起才像话,可别回你那个黑黢黢的地下室了。”

    “这下好了,咱们以后可以一起吃包子下五子棋了,不停以后就更热闹了。”浆糊显然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诚恳地对五子棋道,“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哥哥。”说着,又怀疑地看他一眼:“话说……你确定你年纪比我大么?”

    我笑着拧了一下浆糊的脸蛋:“你放心,五子棋的年纪绝对大过你们俩,叫哥哥没错的。”

    “哦!”未知开心得不得了,“五子棋哥哥!”

    浆糊也心服口服地喊了一声五子棋哥哥。

    从朋友到家人的速度虽然稍微快了一些,但这三个小家伙的适应能力显然比我预期的更好。

    也许这便叫做投缘吧。

    我蹲下来,把他们三个揽到一起,先对浆糊未知认真说道:“浆糊未知,你们听好了,妈妈不随便认谁当儿子,但五子棋确实是一个好孩子,也足够有资格做你们的哥哥,希望你们以后拿他当亲生哥哥一般相待,陪伴他体谅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质疑他心中对你们的喜爱与珍惜。”

    浆糊未知听了,似懂非懂地点头,浆糊拍着心口道:“既然是我们的哥哥了,那我们自然不拿他当外人,就算之前他不是你的干儿子,我们也相处得很好呢。”

    未知也急忙说:“妈你放心啦,只要他不乱跑,我一定会一直在他身边陪他吃陪他玩的,是一直哦!”

    “你们……”五子棋听得眼睛红红的,从无家人相伴的孩子忽然得到了此生最珍贵的馈赠,幸福到有点怀疑这是一场美梦。

    “好,那你们一定记得今天说的话,说好是一家人,那就是永永远远的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家人都不可以被放弃,被伤害。”我认真看着他俩的眼睛。

    “嗯!一定!”两个家伙用力点头。

    我又转向五子棋,笑道:“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就交给你看顾了,以后他们要是不听话,你这个当哥哥的要第一时间教训他们。但如果他们被欺负了……”

    “我不会让人欺负他们的。”五子棋抢着说,“也不会让他们欺负别人的。我会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也是一直哦。”

    我心头一热,把他们三个紧紧搂在一起,挨个亲了他们的额头,说:“好,真好……”

    多一个儿子真好。

    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他们至少能少一分仇恨,多一个亲人。

    我站起身,还没回头,一个白乎乎的小东西就扑到我怀里,哇哇大哭:“老板娘!!可算见着你了!我真怕等不到这一天!”

    这个纸片儿啊,永远这么爱哭。

    我轻轻拍着它的背,笑:“这里可没有吹风机,你再哭下去就麻烦了。”

    “呜呜呜,不管了,我高兴,我就要哭。”纸片儿干脆坐到我肩膀上,边抹泪边嚎,“我想回不停,我想念那里的一切,我的鸡毛掸子,我的抹布,呜呜呜。”

    “好好,很快就能回去了。”我哭笑不得地看它一眼,“你随便哭吧,别太大声就行,吵得我耳朵嗡嗡的。”

    它立刻改成小声的嘤嘤哭泣,反正就是舍不得离开我的肩膀。

    “老板娘,我没有忘记任何一件事。这些日子我很认真照顾好大家,浆糊未知累了就枕在我的腿上睡觉,我一晚上都不会动,尽量让他们睡得舒服一些。反正我是一只僵尸嘛,腿不会麻的。”青童走到我面前,笑咪咪地看着我,“虽然我到不停的时间最短,但我还是想努力做一个优秀的帮工。”

    信龙兄弟听见了,也替她作证:“我们睡着了,她还去找来巨大的叶子给我俩当被子,虽然有点多此一举,但还是蛮会照顾人的。”

    阿灯也摇头晃脑的,似在附和又似在表达看到我的喜悦。

    “好,你们都好着,我这颗心就放下了。”我挨个摸了摸信龙兄弟跟阿灯的脑袋,然后用力抱了抱青童,衷心道,“谢谢你让不停缺失的一部分又回来了。”

    她也许不明白,但我知道,如果赵公子还在的话,他也一定是最默默照顾众人的那一个。

    “终于轮到我来打个招呼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惯有的不正经,从我身后飘出来。

    回过头,九厥横抱着双臂,笑着上下打量我:“还以为再见面时你一定憔悴到瘦十斤以上,现在看来,好像还胖了?”

    “出来就想挨揍是不是?”我冲他挥了挥拳头,“你连那群小的都不如,说点好话会脱发是不是?”

    他哈哈一笑,上来一把抱住我:“看见你也好好的,我这颗心也放下了。”

    九厥永远是这样吧,无论遭遇了多大的磨难,总是不放在心头的样子,也不想让别人放在心头。

    也只有在这个老朋友面前,我会下意识忘记自己的一切身份,只是那个坏脾气的小树妖。

    再没有比见到他更高兴的事了,我用力搂了搂他,一个动作足抵千言万语的挂念。

    他松开我,故意左右看看:“你家那条龙不在?难怪没人冲过来把我从你身边踹飞。”

    “他在别处。”我敷衍一句,又问,“没事吧?”

    “你家那群小东西都没事,我能有事?”九厥笑着摇摇头,“一个奇怪的空间而已,山水风景倒是秀丽,就是大到没有边际,除了我们之外也没看到别的活物。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突破的方法,只能随遇而安。好在虽然被困多日,但并无饥渴之感,加上我们人不算少,你那两只小魔怪又特别能闹腾,一群人聊天说笑倒也不太难熬。所以你真可以放心,我们没遭什么罪,就是偶尔担忧一下几时才能出去。”

    “我知道了。”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又朝甲乙那头看了一眼,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虽然目睹了我们一群人重逢的全过程,却不表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完全沉浸在一个与我们无关的世界里,只是那双美到不正常的眼睛里终究是透出了一抹经历了深刻失望之后的倦意。

    这时,重点一直放在我身上的九厥,终于在人群之外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顿时脸色大变,赶紧朝那头快走了几步,然后在那人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来,低头拱手道:“属下不知天帝在此,还请天帝恕怠慢之罪。”

    “起来吧,事出非常,不必拘泥于小节。”天帝抬了抬手,又打量他一番,不是很确定地问,“你是……”

    我就说九厥这家伙在天界很不思进取吧,不是酿酒就是在人界吃喝玩乐,要不就是在各位女仙之间攒人缘,混了那么多年,却连天帝都不太认识他……

    “属下乃天界酿酒仙官,九厥。”九厥赶紧自报家门,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八百的样子,真是托了他最大领导的福。

    “哦,是你啊。”也不知天帝是不是真记起了他,只点了点头说,“每次宴席上的酒倒是很合我口味,你辛苦了。”

    他忙回:“天帝谬赞,那是属下应尽的职责。”

    “行了,起来吧。”天帝看看他,又看看我,“他与您也是旧相识?”

    “算是吧。”我笑笑。

    九厥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站起来小声问我:“这算怎么回事?我好像听到天帝用‘您’来称呼你??”

    “他刚刚还向我行跪拜之礼呢。”我也小声回他。

    “他疯……”九厥脱口而出,又马上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是给他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他可是天界之帝王,触怒了他,咱们现场这帮人里没有一个够他打的!”

    “放心,我没给他吃不干净的东西。”我忍住笑,拍拍他的肩膀,“他跪我是应该的。”

    九厥的表情顿时比看到天帝还诧异:“你说什么??是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说他跪我是应该的。”我又朝左右努努嘴,“看见那个人了没?”

    九厥顺势看过去,辨认了片刻,说:“似乎是虫人的首领?我没见过他几回,不太确定。”

    “就是虫帝左右啊。”我帮他确认,“他也要跪我。”

    九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不止。

    我赶紧拍他的背脊,故意调侃道:“看在你我的情谊上,今天就免你的跪了。”

    “你……”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一旁,“你到底在玩什么?我才刚刚出狱,心情还很动**,你这么一来我心里就更没谱了!”

    “就别动**了。”我笑着拉下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握了握,认真道,“无论我是谁,你都是你,是那个长了一脑袋蓝毛又总爱跟我贫嘴的九厥,也是无数次救我于危难,与我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他越听越迷惑,干脆伸手来摸我的额头:“你到底是怎么了?说的话怎么比困住我们的那个地方还要无边无际的?”

    “困住你们的‘那个地方’,是有名字的。”我由得他摸我的额头,“万妖之源,西溟幽海。不过你们应当是被单独‘隔离’在一个绝对安全的部分里了,不然不会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他的手僵在那里,半天才放下来。

    “我……是错过了多少环节?”他缓缓道,最后将视线落在甲乙身上,“这小子一直怪怪的,他真不是随你来救我们的?要不我送你十坛最贵的酒,你赶紧给我说清楚!”

    “说来话长,特别长的那种。等我办好最后一件事,再慢慢讲给你们听如何。”我笑着拍拍他的胳膊,环顾四周,说,“雾海之行到此为止吧。”说罢又看向天帝与左右:“你们暂且也别回去,都随我走一遭吧。”

    两人一愣,立刻拱手道:“是。”

    九厥又被吓了一大跳。

    我走到甲乙面前,伸出手去:“走吧,咱们难得能在一起,能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他眉头一皱,没有动作。

    “你也需要一个答案的。”我保持着我的邀请。

    他犹豫片刻,终于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你……要去龙域?”他忽然问道。

    我笑笑:“你一贯聪明。”

    说罢我又对那群小家伙们喊了一声:“这里又冷又暗,也没什么可玩的了,我们走吧。”

    “好!”

    离开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死亡之地,待我们离开之后,这里将会永永远远沉入彻底的死寂之中,没有人会抵达,也无人再离开,留下来的,也许只有一群从此之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妖怪们的魂灵,以及一个期待永生却失败的遗憾。

    我拿错了进入雾海的钥匙,却开对了另一扇只有我能进去的大门。

    现在,我要去把那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带回来。

    我回来了,他不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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