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醒来时,眼前已不是那一片狼籍不堪的冰雪世界,地上的废墟,停止在半空中的碎片,都杳无踪迹。头上是一片淡蓝微白的天光,四周满是一片片巨大而平整的浮冰,海水停在浮冰间的缝隙中,没有流动的迹象,乍眼看去,像是无数嵌在冰里的深蓝宝石,景色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但是,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的那艘巨大的,与此处的静谧梦幻格格不入的钢铁货轮,又把这梦一般美好的景致拉回了现实,看上去实在有点煞风景。
“感觉怎样了?”左右的声音从脑后传过来,把我尚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与四下乱跑的视线都叫了回来。
我定定神,确定自己正靠在左右怀里,五子棋坐在我身旁,紧张兮兮地看着我,直到我的眼神不那么涣散时,他才放下心来,抓住我的手问:“浆糊未知妈妈,你晕了好久,我好怕你醒不过来!”
“我已经醒了。”我从左右的怀里直起身子,同时示意他不必再照应我,我很好,不用任何人做我的依靠。
左右愣了愣。
“你比从前好看些了。”我笑看他一眼,又转回头去对五子棋道,“好久不见了,小皇蛾。”
一大一小两张脸上都露出无比的诧异。
五子棋傻傻看着我:“小皇蛾……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可我以前就是这么叫你的啊。”我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五子棋,也不是一个拥有皇蛾弓的小孩子。你就是皇蛾弓,只是你天生神器,自有灵性,生来便以孩童形象示人,隐于凡尘,不惹人注目。知道你存在的人,都以为你只是件器物,纵是见识过你本事的那个唐家先祖,也就是你叔,他顶多也只以为你是个机缘巧合下被皇蛾弓占了身子的小孩,既被皇蛾弓影响,又能反过来操纵皇蛾弓,不然他也不会让你跟着他修身养性,始终是怕你心性不定,乱用这份‘神力’。”
五子棋愣住,一下子接受不了我说的话,结巴着:“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啊。”
“你当然不知道,从来只当自己是个来历不明,还会从手里变出一把弓的异类,不但如此,你还能把万物化为利箭,为弓所用。一旦被你选中为攻击的目标,箭出皇蛾弓,不死不休。”我收回手,像看个成年人一样认真看着他,“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最终的最终,我们还是要相遇。”说着,我又笑了,捏了捏他的脸蛋:“记住啊,从现在开始,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等到把事情做完后才能走。”
“浆糊未知妈妈……你说的我好像听不懂。”他越听越糊涂,拿求救的目光投向左右。
“裟椤,你是哪里不舒服?”左右的脸上写满担忧与疑惑,顺势抓住我的手,好像一松开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似的。
我笑笑,拉下他的手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裟椤……还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
左右看我的眼神更不妥了。
我看向不远处的一块浮冰,天帝的状态似乎没有什么起色,呆呆坐在那里,身上多了一圈光束,应该是左右给他绑上的。
“他……”我指着那边。
“虽然上官留下的法术还有效果,但也不知能撑到几时,所以我尽力约束一下。”左右如是道,“你都不问问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
“阿芷看守的所谓雾海大门,无非就是一块与雾海重叠的结界空间,若没有得到正确的打开方式,就会掉落进去,虽与雾海一墙之隔,却难以脱身。止羽这样的妖怪,能做出这样的把戏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它们那么懒。”我笑着摇摇头,“既然阿芷接手了看门人的职责,这个空间自然由她一手掌控,天长日久,灵力相系,这个空间便会成为看门人的一部分,她在,门在,她死了,门当然就坏了,门一坏,我们当然就该在真正的雾海之内了。”我回头看了左右一眼,“所以我不需要提问。”
五子棋瞪大了眼睛:“浆糊未知妈妈你好厉害呀,昏过去了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我朝他挤挤眼睛。
左右的眉头却越锁越深,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复杂起来。
我径直朝天帝那边走去,左右见状,赶紧上前拦住我:“他状况不稳,不可接近,万一……”
“天帝不能总是这副模样啊。我去瞧瞧,看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绕开他,又回头一笑,“现在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不会有万一了。”
左右一怔,站在原地,再无阻拦之意。
我走到天帝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任谁都不敢想象,堂堂天帝,最高最高位置的那个人,居然也有落魄如此的一天,姿容丰俊玉树临风这样标配的形容词哪里还敢放在他身上,如今眼前只得一个连妖怪都不如的怪物。
“你不该是这样的啊。”我蹲下来,安慰孩子一样抚摸他的脑袋,而他几乎丧失了攻击性,对我的动作毫无反应,只是转动着那只即将变成石头的眼睛,茫然地左顾右盼。
片刻之后,我收回手,叹了口气:“你们终究还是没有听我的话。”
说罢,我手指一拂,绑住天帝的光立时熄灭,得了自由的他,也没有走动的意思,迟钝地抬头低头,不知在等什么,找什么。
我又朝他走近一步,站在他的正对面,伸出一只手掌,从他的头顶到脸庞再到心口,轻轻抚了一遍,然后收回手来,再摊开时,十一块颜色姿态各异的石头已然漂浮在我掌上,流光溢彩,夺目灿烂,我对着它们吹了口气,一道隐约缠在石头之间的黑气飘了出来,很快散在半空中。
我又将手掌一合,石头们骤然被压作一团彩光,最后化成一块明透如镜形似人类心脏的光团,但却不够完美,因为它的左上角却缺了一块。
我有些惋惜地看着手里这块“心脏”,喃喃道:“这样也好……”
说罢,我将手一握,光团消失在掌中。
这时,天帝身上所有被石头覆盖的部分也如退潮般消散,不多时便将那些丢掉的形容词都给捡了回来,一个好端端的天帝,总算又回到众人面前。
只是这一刻,他的身体仿佛比刚才还要僵硬迟钝,慢镜头一样抬起双手,翻过来,看了半天,才又慢慢摸上自己的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
不敢出大气的不止他,左右跟五子棋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不知几时站到了我旁边,左右讶异到不知该说什么,五子棋擦了好几次眼睛,才扭头问他:“左右伯伯,怪物变好了吗?”
怪物……要是天帝听到,该多伤心啊。
我笑,幸好他现在沉浸在自己的惊喜里,旁人的话根本进不到心里。
我们耐心地等待,直到他彻底相信现在的自己不是一场梦。
他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神情也安定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不确定地问:“是你救了本君?我依稀看到你站在我面前……然后……”
“种于天界佑生河东畔的那棵神树,同根两生,一枯一荣,现在应该也还长得不错吧。”我打断他,笑,“那棵树被种下时,你父亲尚是少年。”我细细端详他的面容,“你与你父亲的模样,还是颇为相似的。”
“你……你如何得知?”他惊得说话都不利落了,“你到底是何人?”
“不是千方百计要杀掉我吗,都没弄清楚我的样子,就急着下手了?”我的视线仍留在他好看到过份的脸上,收起玩笑的语气,正色道,“齐聚十二神石,以神血沁润服下,持咒四十九日后可重聚明镜心,能知万物之弱,得扶持之方,亦得灭除之法。”
他的身子晃了晃,也许是刚刚恢复过来还不太稳当,也可能是他已经把身为天帝的尊严发挥到最大,才让他只是晃了晃而不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大概在他眼里,我才是真正的怪物。
“或许是你身居高位太久,无人敢忤逆,无人敢加害,你根本想不到还真的有人敢算计你。”我指了指他的心口,“聚齐十二颗石头吞下去,方能得到你想要的‘明镜心’,但若十二缺一,正即成负,它们的力量不但不会帮你,还会狠狠反噬,先将你心性恶变,再让你身体渐渐成石,最后变成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纵然不死,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凌驾万物之上的尊荣,都成碎片,永不复得。你没料到绡狐眼是假的,是你天大的失误。”
“你……你……”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身体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过往那段惨不忍睹的回忆一定在他脑子里横冲直闯,一时间根本再说不出话来。
“当你发觉事情不对时,一定想过把石头拿出来,可你根本没有能力把真正的神石拿出来,你可以取出来的,只能是假的那一颗绡狐眼。于是你愤怒了,加上本性渐失,你很快就从寻找绡狐眼变成了单纯而疯狂的泄愤,与神石有过接触的人,逐一成为你的目标,而我与敖炽就成了你最欲杀之而后快的人,你觉得一定是我们骗了你。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你连獠元都不放过,甚至用他来对付我们。”我的语气非常冷静,“如果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我很愿意听听你的说法。”
站在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男人面前,哪怕他已经恢复到天帝应有的样子,我的气势却没有被他压下半分,我甚至觉察得到,他怕我。
他攥紧了拳头,竭力让自己站稳一些,不要再丢脸地发抖。
“我只记得有人往天帝殿中送了一封密函,说獠元私藏神石,且在人界收留凶妖,居心叵测。”他不得不回忆,“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异状,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不敢出天帝殿一步,此密函令我暴怒之极,连最信任的下属都在谋算我,于是我命神兵营往人界剿灭凶妖,屠尽松县,再抓来獠元问罪,本想杀了他,可一想到他与你们仿佛也颇有交情,而你们三个都曾与神石有过接触,在不受控制的暴怒之下,我索性换了他的心,让他去找你们。”他讲得非常困难,那段不光彩的经历,每个字都烫嘴,“那时我的意识已经很混乱了,我不相信任何人,仿佛满世界都是要谋害我的敌人,情绪里只有愤怒与恐惧,而我又不能让天界众生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我自己也清楚如果再不阻止那股逐渐侵蚀我的力量,我就会失去一切。”
“所以你想到了止羽。”我望着眼前的茫茫浮冰,“你把它们当作最后的希望。”
“是。我知道一个如何不被它们的妖法静止,又能取它们做药的法子。”他咬咬牙,似乎又陷入了另一轮挫败,“我离开天界来到此处,身子已经越发的差,意识也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不然也不至于一时大意落进那小丫头手里。再后来,我只知她在我耳畔说什么止羽被谁带走了,我急了,冲出去了,好像跟谁打起来,之后就很模糊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再清醒过来时,就看见了你。”
说罢,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嘲般笑出来:“穷尽我一生想象,都想不到我身为天帝,统领天界成千上万年,最后居然落得如境地,这丢掉的颜面,委实不知从何捡起。”
他沉默片刻,走到我面前,突然对我躬身一拜:“无论你身份如何,这是我应该谢你的。那段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的日子,你们看着我只觉憎恨,而我自己也非常痛苦,可无力挣脱,那些石头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大了太多。我以为我乃天帝,驾驭它们不过等闲事,却没想到我才是被驾驭的那个。可笑之极。”
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死里逃生,我觉得他的谢意是真诚的,我也受得起。
“起来吧。”我戳了戳他的肩膀,“这件事教育我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再乱吃东西。”
他直起身子,一个高高在上惯了的老家伙,竟也有臊红了脸的时候。
“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当真是敖炽的夫人,那只树妖?”他要如何相信一只小小的树妖能将他都应付不了的神石轻易收入囊中。
我笑笑,靠近他,对他附耳几句。
听罢,他目瞪口呆,身体仿佛又被石化了一次。
五子棋挣脱左右的手,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天帝,问我:“浆糊未知妈妈,怪物伯伯真的没事了吗?他不杀人了吗?”
我把他轻轻松松地抱起来,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他真的没事了,你看现在他已经不是怪物伯伯,是好看的伯伯了。”
“那我们可以去找浆糊未知了吗?”他开心又着急。
“当然。”我笑笑,又回头朝那艘孤独停在海上的巨轮看去,“这艘船还在这里,看来有人是不想回去了么?”
左右皱眉道:“船上几百个人都在昏迷之中,虽然呼吸心跳都很弱,但都还活着。”
“你去看过了?”我问。
“你昏迷时。”他点头,“应该是冲破冰柱时受到了影响,加上雾海里的妖气,寻常人类受不住也属正常。”
“雾海的妖气?”我吸了吸鼻子,“如果这里真是止羽的老家,那么现在这一点点少到可以忽略的妖气,是不是不太正常?!”
左右面色一变。
“算了,这次来不就是寻止羽为我治病么。”我又玩笑般道,“来都来了,不管怎样总得去看看的。它们就住在浮冰深处吧?但愿不要太远了。”说罢,我随便一挥胳膊,那艘巨轮转眼无迹可寻,海面上连一片涟漪都没出现。我抱着五子棋往前走去,头也不回道:“就别呆在这儿挨饿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连天帝都无奈的神石,我稍微动一下手就能拿出来,一艘巨轮,我也只是挥一手就送走了。
现在的我,好像已经不需要止羽来给我治病了,笑。
“裟椤!”左右在后头叫我。
我回头:“不跟我去么?”
他只是看着我,不摇头不点头,复杂到纠结的眼神恨不得穿透我的身体。
这个家伙,如果我再不表示点什么,他是不是也要跟五子棋一样哭出来了?!
我对他笑道:“每次醒过来一看到你,我就觉得世界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多谢了,虫虫。”
“虫虫……”左右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幼稚的名字。
然后,他噗通一声冲我跪下了,连额头都贴到了冰面上。
旁边的天帝不知受到了什么感染,居然也如出一辙,单膝跪地,心悦诚服地朝我低下了曾经傲视天下的脑袋。
五子棋太奇怪了,问我:“怎么两个伯伯都跟我们跪下啦?”
“可能站久了太累?”我笑道,“走,我们去找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