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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物语·伍(下)裟椤敖炽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浮生(13)

    我现在才发现上官羚对语言的驾驭能力比我想象中强很多。

    一段情节不算简单的陈年往事,顺顺当当讲出来,都没花多少时间,句句精炼,字字到位。

    几个曾经困惑我的小问题终于也有了答案,不过比起上官羚这个家伙的底细,那些答案都不算什么。

    “你那个时候被捅的一刀,显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必须重新评估上官羚了,左右身边的人都是奇葩,好好的西海龙王居然因为一场赌局而把自己活活变成另一个人,而这个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人类,还义正辞严说了一堆如何期盼活得更久如何羡慕妖怪如何为妖怪平反的话的健忘大医生,居然根本就不是人类,并且记性一点都不差。

    上官羚耸耸肩:“可是疼啊,真的疼。”

    我往敞开的大门里看了看,从左右抓着那丫头冲进去之后,到现在都还比较平静,没有惨叫也没有任何打斗的声音。

    如果上官羚所言属实,那左右现在的心态大概是父亲教训不孝女?

    换做我是他,一片真心被这样糟蹋了,我可能打得比他还狠?!

    不过我更意外的,是我以为左右这样的家伙,老早心如止水四大皆空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免俗,夫妻情,儿女情,自古情关最难过,老妖怪也没有通关的优势。唉。

    这个时候,的确不该进去打扰他。

    那就继续在门口吹风好了。

    “疼是一定的,没疼死就是走大运了。”我干脆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上官羚,“你没说完。”

    上官羚想了想,也坐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我以为我必死无疑了。疼不是最难受的,我最难受的是眼看着那帮无耻之徒对老大下手,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无奈地摇摇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再醒过来时,是被米良,也就是你们的西海龙王狠狠摇醒的。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我已经作为尸体被扔在那宅子里长达二十多天了。米良说一进来就看见我横在那里,除了心口的衣裳破了个洞之外,没见着任何伤口,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那时才发现自己不但没有被捅死,还有自我愈合的能力?”我就差给他鼓掌了,“天赋异禀啊。”

    “我也是那会儿才知道自己的异常之处,可我依然坚信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他坦白道,“起码在那个时候我是。米良以为我只是被打晕了,我也没有告诉他其实我被捅了一刀,只把阿芷那帮人是如何暗算老大的详详细细讲出来。我恳求他快去把老大救回来,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估计你们的米良大人回去之后肯定把所有虫人都动员起来满世界找你老大了。”我同情地说,“可天下之大,上哪儿去找一只小蟋蟀啊。”

    “米良找到了那伙人,不过是一个以邪术起家的派别,历史倒也不短,也不算完全的酒囊饭袋,其门徒确实擅长各种阴毒邪祟的术法,长年浪迹江湖,又趁着乱世为非作歹。我亲眼见到米良那么斯文的家伙,把那一伙人杀到一个不留,之前他们使出的法术都被他一一化解,看得我眼花缭乱,实在想不到他是这般厉害的人物。”他回忆着那段久远的往事,眼神有些复杂,“也在那时我才意识到,对他们这般强大到几乎没有弱点的人来说,如果他们的心能永远跟他们下杀手时那般决绝冷硬的话,他们就真的一丝弱点都没有了。善良这样的优点,却成了唯一可以击败他的捷径,阿芷深谙这一点。可惜我们找到那帮人时,阿芷已经离开了,起因是他们把封印了老大的蟋蟀弄丢了,然后彼此怪罪推诿,还大打出手,阿芷谁都没帮,冷眼观战,眼神里尽是不屑。结果第二天她就失踪了,走时还偷走了他们祖传下来的一本记载了各种邪术的手札,还留了一张字条,说‘不与废物为伍’,把那帮人气个半死。”他笑笑,“取了那帮人性命后,我们自然继续寻找老大的下落,我也渐渐知道了老大的真实身份,了解了虫人这种妖怪。而米良也一改前态,真就跟个尽心尽力的老管家一样,在老大失踪这段时间,管理着整个虫人一族。”

    “影帝在民间嘛。他倒是守信用,对左右尽忠职守,却把我们当猴子一样骗。”我翻了个白眼,“好好的龙不当,偏要跟虫子为伍。”

    他笑看我一眼,说:“虽然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但那天在医院里头回见你们时,真觉得外界对你们的评分虚高了,看个尸体就呕成那样。”

    “原来早就知道我们,还故意叫错我们的名字,用这个来表达你对我们的不屑么。”我瞪着他,“难道不是该感谢我们救了你老大?”

    “我不习惯跟人表达谢意,也不习惯跟除了老大之外的人走太近。”他如是道,“我以前不是这样。可自从见识了阿芷对老大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觉得暴露自己的真实情感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我宁可是现在的自己。”

    原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对的,

    他的话也让我明白了从一个被活埋的惊慌的少年到现在这个疏离人群活在自我的男人,根本不需要上千年时间,只需要目睹一场开头美好结尾差劲的相遇。

    见我盯着他半晌不说话,他又道:“但如果你非要我说谢谢的话……”

    “不必。你家米良大人当时就谢过我了。”我打断他,再一想到左右当时的狼狈,不禁笑道,“你老大当初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的天劫,我看还是人祸吧。”

    他撇撇嘴:“也没什么区别吧。在一只蟋蟀里呆了大几百年,辛辛苦苦活下来,想想都很绝望。我听米良说过,你们寻到他时,他差点被一只鸡吃了。”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噗嗤一下笑出来。

    “所以你老大终于成了最爱吃鸡的人。”我替那些被他吃掉的鸡默哀,看着上官羚脸上难得的笑容,又问他,“怎么就成了个儿科医生?”

    “时间漫长,总要拿点东西打发时间。”他的眼底倒映着雪色,分外清亮,“那就研究一下医术好了,而且对着真正的小孩子,总比对着大人要轻松。”

    “你在分担左右的遗憾吧。”我朝半空中吐了一口气,白白的,“人类与妖怪结合的后代,如果没能活下来,多半是因为天生的不可治愈的怪病。每治好一个孩子,你心里或许也会舒服一些。”

    他笑笑:“你不如去我们医院心理科兼职?”

    “我出场费太贵,你们医院请不起。”我笑,“你是真的对左右很好。”

    “你一定没有被人活埋过。”他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掌心,“所以不会知道绝望中突然下来一道光时,是怎样的激动与感恩。”

    我当然知道啊。

    不然你怎么会一直在他身边,对所有人骄傲,唯独对他有求必应。

    不过,我故意道:“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埋在土里啊。”

    他没憋住,又笑出声来:“不埋在土里,你一棵树还想长在人家头上吗?”

    “那得多大一个头才能容下我啊……”

    “……”

    “上官羚,”我语气忽然不再调侃,“你到底是什么呢?”

    他眨眼,望天,找了好久的答案,说:“我觉得自己是人。”

    我笑:“活了上千年的人?左右也这么认为么?”

    “没什么说服力对吧。老大也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由得我认定自己的身份。”他支起下巴,认真道,“你看啊,我不吃饭就会饿,穿少了也会冷,冷过头了还会打喷嚏流鼻涕,会扭到脚撞伤头,被利器割到也会流血。人类所有的毛病我基本都有。”

    “哪个人类会被一刀捅在心口连个伤都不留的。”我瞪他一眼,突然想到之前他给我看的那个视频,说,“也许你也跟那个无聊实验里的人一样,因为被蒙上了眼睛,所以才以为那是烙铁而不是钢笔。”

    他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对我说:“这样吧,等我弄清楚了之后,保证满足你的好奇心。”

    “你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笑,“再说了,你还能是什么呀,不就是个被救过一回就认人家当一辈子老大的傻小子。”

    “我智商两百。”

    “骗鬼去吧。”

    “……”

    这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不少,但两个人坐在冰台阶上说说话,居然也不觉得多冷。

    不对,还是要感谢老白的羽绒服。

    “我说……”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病人一样看着我。

    “怎么?”我奇怪于他探究中又带疑惑的眼神,“我头上长树了?”

    “你不觉得你不一样了么?”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还特意凑近了些,“老大他们刚把你带回来时,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就不说了,太惨了。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吧,不是发呆就是哭,还馋。伤春悲秋世界末日的样子,我简直怀疑你下一步就是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了。总之就是,你没有继续站起来的力气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凑近,我立刻后仰:“有那么糟糕?”

    “当然。由内到外的垮塌。”他的用词一点情面都不留,“可现在的你,好像所有的悲伤都可以消化了,所有不能接受的事都能坦然接受了。你看,你知道你的孩子就在附近,都没有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居然是跟我坐在这里,谈另外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他故意嗅了嗅鼻子,“完全不一样的气味。”

    我怔住。

    不是他才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有。

    一切就是从我解决掉暗那一刻开始的。

    难道真是被气出了正能量吗……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又不可能。

    但是这种心态与情绪的急转,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当五子棋告诉我浆糊未知在这里时,如果是之前的我,才不会管左右跟阿芷的恩怨,就算把五子棋扛走,把这里底朝天翻过来,也要立刻去找到两个孩子。

    可我只是兴奋了一下,着急了一下,就比较平静了,说平静也不是很准确,那是一种来历不明的自信,因为你相信你做得到,所以不再慌张。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学着他的样子嗅了嗅自己,“没有畏惧没有焦虑的味道……”

    “连你家嗷嗷都不担心了?”他直言。

    之前真的不宜在我面前提到那个“敖”字,同音字都让我难过,但现在……

    “他不会有事。”我脱口而出,“他一定会回来。”

    他坐直身子:“但愿你的自信不是盲目的。”

    “有我们五子棋在,想盲目都很难。”我看着全程挨着我坐得规规矩矩的五子棋,这孩子乖得要命,全程不插一句嘴生怕打扰我跟上官羚的谈话,我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一会儿等那位大伯跟你阿芷姨姨把账目算清楚后,就一起去找浆糊未知吧。”

    “好!”五子棋痛快地答应下来,又时不时往门后看看,“那位看起来很年轻的伯伯,是欠了姨姨的钱么?”

    我笑笑:“怕是你那位姨姨欠了他很多钱。”

    “啊……难怪伯伯那么生气……可是伯伯不会再打她了吧?把钱还了就没事了吧?”五子棋真诚地为阿芷担心着。

    上官羚好笑地看着他,又问我:“你到底从哪儿捡到的这个活宝?”

    我瞪他一眼,没理他,只对五子棋道:“伯伯跟姨姨都是大人了,他们会解决好自己的问题的,你不要担心。”

    “哦。”五子棋点点头。

    可我一想到阿芷的过往,心头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他:“你来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告诉你阿芷姨姨你是来干什么的?”

    “有啊。”五子棋立刻道,“我说了我是来找我的朋友的,阿芷姨姨知道了还帮我四处查看呢,实在找不到,她说这里地方也不小,西边还有一座被法术隐去的大雪山,每三年才会出现一次,说不定他们在那里,所以让我先安心住下来。我还想呢,难怪他们在这里却又找不着,原来是在一座看不见的山里。”

    我跟上官羚对视一眼,很快从彼此眼里找到了统一的答案——以阿芷之前的表现来看,这里九成九没有什么看不见的三年才出现的一座山。

    她是缺人说话逗乐子了,才想要把五子棋留下来?

    还是,有别的念头?!

    越想,越不对劲。

    我问上官羚:“不是说止羽只有两百年寿命么?!”

    上官羚一皱眉:“难道她真的找到了‘不做止羽’的方法?”

    不做止羽?

    无论妖怪人类,要突破自己天生的极限,都是难如登天的事。能做到的,要么付出极致的努力与痛苦,要么就是……歪门邪道的捷径。

    我站起身,朝门里张望:“半天都没动静,该不会你老大又被她暗算了吧?”

    “乌鸦嘴!”骂归骂,他还是被我说得有些紧张了,也站了起来,“要不是用了那见不得人的诡计,她那点妖术根本对付不了老大。”

    “还是去打扰他们一下吧。”我搓着手,打算进门去,“这么多年时间,连你都从一个被活埋的胆小鬼变成了一个迷之自信的医生,你凭什么觉得阿芷还是从前那个只能用诡计才能对付你老大的小妖怪?”

    闻言,他一攥拳头,抢在我前头进了门。

    可是,我们俩也就刚刚进门,这门就……没有了。

    震碎的冰块裹带着我们三个,干干脆脆地沿着原路飞出去,我将五子棋护在怀里,上官羚的胳膊在我面前挥舞,挡开了好几块打算撞我脸上的冰碴子,然后三个人毫无缓冲地落在门外的开阔地上。

    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什么事这句话太适合现在了。

    再次感谢老白的羽绒服,够厚,所以我摔得不算太惨,五子棋在我怀里也安然无恙,至于上官羚,刀都捅不死他,无需担心。

    最惨的还是这座宅子,怎么就毫无征兆地炸裂开了呢?

    从外头的围墙大门,到里头的房间,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还裂得特别细致,连一块完整的冰砖都没有,整座宅子仿佛被扔进绞肉机里,在离尸骨无存只差一步时又喷洒出来,在我们面前变成一座巨大且不受控制的冰雪喷泉。

    我掀开羽绒服把五子棋遮挡起来,生怕不断掉落到我们身上的冰碴子打痛了他,身旁的上官羚则把双臂伸直并拢,以一个特别好笑的姿势挡在我的头顶上。

    我本来想感谢他的好意然后告诉他不必如此,这点杂物打不坏我,但当我的视线穿过前方那片密集又苍白的下落物时,我便顾不上表达谢意了,只恨不得把眼睛擦亮一点,看清楚那几个从这汹涌而出的混乱里蹦到半空中的几个家伙。

    那人是左右没错了,只是我真的不习惯他拿六只手在那里挥舞的样子。

    认识他那么些年,只在初见时观赏过他的原形。

    两个闪烁不止的白色光团漂浮在他身体两侧,一大一小,分别被他的一双手控制着,光团里隐隐可见人影。

    他的对面,是白发乱舞的阿芷,手指怪异地勾在一起放在胸前,似是保持着一个防御或者攻击的姿势。

    “老大……”上官羚大概也惊到了,也不管我的脑袋了,本能地朝前头跑了几步,却又不敢太靠近那两人。

    这时,又有奇怪的东西落在我头上,轻飘飘的。

    我低头一看,却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一角还贴着照片,并且落下的还不止这一张,空中纷纷扬扬了一片,应该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连累出来的。我快速瞄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那张纸,感觉像是病历之类的东西。

    但比起这些废纸,我更操心半空中的家伙。

    所以,真是谈崩了?!

    “你好记仇呀!这座宅子我花了好些心思才建起来的,就这么毁了,好可惜。”阿芷依旧笑得无害又灿烂,只是看她微微喘气脸色也不是太好看的样子,显然不止是又挨了一巴掌那么简单。

    左右冷冷道:“根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被清理掉是应该的。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更早地做这件事。”

    “我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你会再找到我。不过一想到你被关在一只可以随便踩死的小虫子里,就觉得这一天大概是没可能了。”她望着左右,眼里全是遗憾,“没想到你真的命大,更没想到你竟然是虫人一族的首领,难怪灵力过人。若当年那群酒囊饭袋没让你逃脱的话,吃了你,修为不可限量。”

    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么可爱的丫头,说的是人话?!怎么每个字都贴满了死不悔改的标签?!

    左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真的就那么憎恨自己是一只止羽吗?”

    “是的。”她昂起头,干脆地回答,“说起来是妖怪,比废物还废物,从生到死就只在这片狭窄的冰天雪地里,从未想过要从这世上得到更多的欢愉与满足,没有个性没有脾气,两百年生命一事无成。”她反问他,“我为何要做这样的妖怪?”

    “你想做怎样的妖怪,与我无关。”左右看看身旁那两个光团,“可你拿他们当垫脚石就不行。”

    她无辜地瞪大眼睛:“没有我,他们死得更快。”

    怎么越听越不妥当了?

    看着她毫不在意的脸,左右苦笑:“我最大的错误,是心甘情愿输给了自己的软弱,在那一刹那,鬼迷心窍地用你来弥补一个永远不可能弥补的遗憾。你很像我的女儿,但你永远不是她。”

    她嘴角扬起,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死了,我也以为你早就不在人世。我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都在外头的拱门前止步,说好给你带的珍珠,我都带了,放进了流向拱门的海水里。”左右平静地说,“我没有恨过你。”

    说罢,他那四只手一挥动,两个光团竟朝我们这边快速飞来,落地无形,只给出来两个人,一个裹着灰黑袍子的大男人,一个金发蓝衣两三岁左右的小姑娘,皆是一动不动躺在雪地上。

    “菲菲!”五子棋从我的衣裳下钻出来,飞快跑到那小姑娘面前,着急地轻拍着她,“醒醒啊!不能这么睡过去的,会冻出毛病的!”

    上官羚赶紧上去查看,小姑娘没有呼吸没有反应,连眼睫毛都不动一下。

    同一时间我也急忙去看那个大人,也是跟小姑娘差不多的状态,我见他将袍子裹得那么紧,把整个脸都盖住了,心想总不会憋死了吧。

    但既然左右把这两个家伙扔给我们保护,说明他们应该还活着,大概率只是中了阿芷的妖术。

    那他自己呢?

    该不会是要……

    身后突然有异常的动静。

    我猛回过头去,刚刚才说完我并不恨你的左右,六只手简直是以光速在出掌,我只看到无数道犀利如刀的白光从他手中不断飞出,每一击都奔着阿芷的要害处而去,毫不留情地。而阿芷确实也不再是千百年前那个只能以诡计取胜的小妖怪,居然躲都不躲,一直放在胸前的双手变了个姿势,便见那些要取她性命的白光突然停在了半空,而她便轻易地从包围圈中抽身而出,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瞬间又换了个手势,紧接着张嘴吐出一口灰雾,瞬间便扩散成一个巨大的沙漏形状,往左右身上狠狠撞过去。

    沙漏代表着时间……如果左右被撞上的话,还能跟当年一样靠自己的灵力就能逃过被“停止”的危险吗?

    好在左右及时避开,那个看起来仅仅只算个图案的沙漏擦着他的身体飞出去,落在地上,只听一声巨响,雪地被这个无形但有力的图案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周边裂痕四起,连带着整个地面都疯狂震动起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冰雕人像也遭了殃,被由内而外的力道震得四分五裂,残骸四面八方飞溅而起,然而这不亚于炸弹爆炸的现场,却在所有破坏力都呈现出来时的那一秒钟,静止了。

    而我吃惊的不止是这个难得一见的大场面,而是那些在那些停在半空中的冰雕碎块之中,竟混着一大片白森森的,很像碎骨的物质,其中一块,分明是人类头骨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这股深入地下的异力,我们应该没什么机会看到深埋在一座座美好的雕像下的秘密。

    上官羚看着那些碎掉的骨头,只冷冷说了一句:“她果然比之前厉害多了。”

    这不是废话么,我都看见了。

    半空中那两人仍在激战之中,而我跟上官羚除了要观战要保全左右交给我们的人,还要随时提防被他们误伤,尤其是阿芷的招数,又怪又狠,若被那“沙漏”击中,我都不敢想象自己变成一堆零件还要被静止在半空供人参观的鬼样子。

    只是可惜了这块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地方,如果没有过去现在的恩怨,在如此简单宁静的冰雪大地上吃个火锅聊个天,多惬意。

    但,肯定没有这个机会了。

    片刻之间,此地已满目疮痍,不可修复的那种。

    我抬头看去,半空中已是光影缭乱,连哪个是阿芷哪个是左右都分不出来了。

    “你老大……不会输吧?”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负,可我居然有点担心左右了。

    上官羚没说话,一直皱着眉头,紧张地注视着战局。

    “我去劝他们不要打架了好不好?”连五子棋都看得揪心了,“伯伯跟姨姨为什么要打成这样啊,欠钱还钱就好了嘛。”

    我赶紧警告他:“你跟在我身边就好,你看到那些被静止的一切了吗,如果你过去,你也会跟它们一样!”

    “可是,万一姨姨出事了,就没有人能治好菲菲了啊!”五子棋担忧得很。

    治好菲菲?

    这又是哪一出?

    我正疑惑时,半空中突然掉下来两个物件儿,落在离我们不远的地上。

    一条胳膊一条腿?!

    我赶紧捂上五子棋的眼睛。

    幸好……不是左右的,我稍微松了口气。

    很快,一个残缺的人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摔得重,怎么都不可能再爬起来。

    左右缓缓落下地来,除了呼吸稍微急促些,完好无缺。

    胜负已分。

    上官羚仍没有放松警惕,紧盯着失了两条腿的阿芷,多年前她留给他的阴影,应该从未消散过。

    “我不怕的。”五子棋拉下我的手,非要看。

    离了体的手脚冒出一阵青烟,从头到尾渐渐化作一团灰黑的絮状物,无力地匍匐在地面,如将死之人一样挣扎一番后,消失无踪。

    阿芷费力地坐起来,原本好看的脸在巨大的痛苦中微微抽搐,但她依然要对左右笑,好像只要还笑得出来,自己就没有输给他。

    “多给我一千年的话,断手断脚那个就是你了。”她不但笑,看他的目光里还有一丝挑衅。

    左右走到离她一步开外的地方,蹲下来,直视她的脸:“你想活得足够久,被你吃掉的人类就不想吗。”

    吃人?!

    我跟上官羚俱是一惊。

    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可吃惊的呢,想突破自己的天花板活下来,以她的风格,勤修苦练走正道的几率近乎零。

    “我选的,不是重病就是打算自尽的人,反正都活不下去了,长埋黄土化成烂肉白骨,还不如早点把命送我来得划算。换个角度看,我帮他们活下来了。”她仰着脸,理直气壮的,“你要知道,我从那些废物那儿拿来的手札上,教人续命的法子可没这么温柔,如果我全听它的,今天也不至于被你占了便宜。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即便要活下去,也要拣一个我心里能过得去的方法。”

    多么大义凛然的诡辩啊。大概整个止羽一族都想不到,作为一种几乎没有天敌,低调到无为,全世界可能再找不出第二种比它们还热爱“静止”的妖怪,后代里居然出了这么一个从内心到行动,都异常“勤奋”的异类。可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呢?以它们的天性,连跳起来打她一巴掌的意愿都没有吧。

    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疑惑地打量着阿芷:“就算你以这种歪门邪道给自己续命,以你两百年寿命的底子,还是不可能活到现在。你攫取的人命,一开始或许还很有效,可长此以往,必然会如同服药产生抗药性一样,人命对增加你寿命的作用会越来越少,到最后你吃再多人也没有用处了。”

    这还是当年子淼告诉我的,还说如果这样以他人性命来利己的妖怪被抓到的话,一律以极刑论处。犹记得他当年反复告诫我的,永远是“生命贵重”。

    所以,这样的阿芷,实在是很难被原谅了。

    听到我说的话后,阿芷微微歪起脑袋,好奇地看我:“你也是妖怪?”

    “是。”我爽快地说,“而且我也常请人喝茶,不过我从不在茶里放不应该放的东西。”

    阿芷笑出来,视线落在上官羚脸上:“一定是你说出去的吧。要不是你老大非跟我过不去,我一定要找时间审你的,你一个凡人,如何被捅到要害还不死,不死也就罢了,居然千秋万岁地活到现在。怎么你们个个都活得这么容易,偏我要煞费苦心,真不公平啊。”

    上官羚沉默片刻,反问:“那么在你多活出来的年月里,你又做了什么,得到什么?不离不弃的爱人,还是两肋插刀的朋友?”他顿了顿,“有人真心诚意地对你的存在表示过庆幸吗?”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恢复到挑衅的神色:“我自己活自己的,别人留不留在我身边,喜欢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这就是你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吗。”上官羚淡淡一笑,“所以老大说的没错,你都没弄明白什么才叫喜欢。喜欢产生于感情,感情来自于人性。你都没有人性,谈何喜欢。”

    话有点重,但我赞同。

    我见过那么多妖怪,听过那么多故事,阿芷这样全方位多角度都找不出一点理由可为她开脱的,罕见。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也许止羽天生的“静止”,把本该有机会发芽茁壮的人性与感情也永远静止在她的灵魂深处了,能跑能跳满脑子想活下去的欲望,并不意味着她已经逃脱了天生的缺陷,这是她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的悲哀,也是无辜者的灾难。

    对上官羚的话,她只是不屑地一笑,然后沉默。

    “你一定还做了别的事。”我从地上又捡起几张纸,跟我之前捡到的那张一样,上面贴的照片都是小孩子,不同年龄,不同肤色,落在纸上的笔迹也五花八门,“这些是什么?”

    “病历啊。”她朝我旁边的小姑娘努努嘴,“她得了一种怪病,血液里不能被杀死的病毒一直在蚕食她的生命。”

    “你又不是医生,为何留着这些东西?”我更奇怪了,“五子棋说你在给这孩子治病?”

    “我是不懂医术,但只要花一些时间,我的灵力足够让她康复过来,不用一年时间,她就会变成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姑娘。”她笑道,“之前好些个孩子,都是这样被我救活的。”

    之前的孩子?!

    我彻底糊涂了,刚刚不还在说吃人的事么……这么说,她不止一次把重病的孩子困在这里,却不是吃他们,而是给他们治病?

    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右看到我投来的大惑不解的目光,淡淡道:“她用这些孩子‘反哺’。”明明语气很平静,可我分明看见他紧握的拳头上冒出了青筋。

    “反哺??”我知道乌鸦有反哺之说,但这跟她这个妖怪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乌鸦……

    “比起直接拿一条人命延续自己的性命,把一个需要得到照顾才能长大的孩子费心养育起来,让孩子对自己产生真实的依赖与喜爱后,再拿他们作为自己延续生命的牺牲品,得到的效用会更令人满意。”左右的视线移到那些依然停留在半空的碎骨头上,“这就是她为何能活到现在的终极原因。老乌鸦把小乌鸦喂养长大,一旦老乌鸦年岁大了无法觅食了,小乌鸦就会去找食物回来喂养老母亲。而她却把这种反哺之行变了样子,养大小乌鸦,然后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让它们以自己的生命作为回报。”他顿了顿,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片,“她带走那些身患重病的孩子,精心照顾不说,还以自己的灵力帮他们治疗疾病,直到康复,她对这些孩子掏心掏肺的好,至少表面是那样,耐心积累着孩子们视她为亲人的真诚的情感,然后在她变得虚弱时,再用他们来拯救自己。这种‘反哺’之法,世间没有多少人知道,即便知道的,也未必做得到。”

    我突然觉得从里到外一阵透心的恶寒。

    如果这就是阿芷的“反哺”,我可以理解左右攥紧的拳头,跟他势必要杀掉她的心。

    怎么可以有残忍到这种地步的行为?!

    怎么能把向你交托出全部信任与感情的人……当作一粒药丸那样吃下去?!

    所以那些冰雕是什么?是所有被她拿来“反哺”的孩子的遗像?而那些碎骨就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光是想到这里心已经疼得不行了。

    我拼命按下想冲上去狂揍她一顿的心,正要开口质问,却被身旁一个稚嫩的声音抢了先。

    “阿芷姨姨,伯伯说的是真的吗?”五子棋看看她,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菲菲,“你给菲菲治病,给她做各种好吃的,就是为了吃掉她吗?你对我那么好,陪我玩,安慰我一定会找到我的朋友,我那么喜欢你,你以后也会吃掉我吗?”

    他问得特别认真,我听得心疼。

    左右的神色更冷了,上官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摸摸他的头以示安慰。

    阿芷沉默片刻,对五子棋笑道:“我也没有白吃你们啊。我对你们的照顾,对你们的喜欢,也是真的。”

    五子棋低下头,喃喃:“不是……你不喜欢我。留下我,就是为了吃掉我。”

    感觉他都要哭出来了。

    真是作孽!

    我现在倒是庆幸我们没有掌握到进入雾海的正确方法了,既然老天把我们送到她面前,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谁教你的?”左右突然问,“显然不会是你口中那帮废物。”

    阿芷笑道:“我答应了那个人永远不透露他的身份。不过可以告诉你们,他很年轻,很有本事,达成了我一直想实现的梦想。就算重来一次,我依然选择跟他做相同的交易。”

    “交易?”我皱眉,“你拿什么跟他交易?”

    “这可是让我能永远活下去的方法,如此宝贵,哪能白送给我呢。”她笑出声来,“那个人也有他想达成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只有我能替他完成。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左右叹气:“你是不打算说了。”

    “这点信用还是要有的吧。”她笑。

    “你不是讲信用,仅仅是怕他而已吧。”我冷笑,“你敢出卖的,要么是对你毫无防备的小孩子,要么就是对你真心相待的人,欺善怕恶的性子,再多活几万年也改不了。”

    “随你怎么说吧。”她仰头打量我们,“求生是世间万物的本能,我只是用自己的法子尽力活下去而已。你们非要觉得我是恶人,也随意吧。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她指了指那昏迷不醒的一大一小,“如果我死了,菲菲已有起色的病肯定会迅速恶化,每天只要静止她两个小时,她体内捣乱的病毒就会越来越弱,我本来计划半年后就能让她痊愈,不过现在可能来不及了,当然,希望你们能顺利接手,把她救回来。至于那个男人,他闯进来时已然病入膏肓,能不能救回来我都没把握,我见他太过痛苦,才将他静止下来。所以如果不解开法术我就死了的话,他们一辈子都那样了。”

    “解开他们。”上官羚冷冷道,“我才是医生,你不是。”

    她昂起头环视我们,胸有成竹地笑起来:“那现在,我是不是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还是拿他们来换你的命吗?”我跟自己说千万要冷静不要冲上去打她。

    “我也没别的可换了。”她笑得有些惨然,“人你们带走,而我保证余生绝不再踏出此地一步,自生自灭,听天由命。”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现状,“我站都站不稳了,还能走到哪里去?比起被你们彻底五马分尸,我宁可寿终正寝。”

    寿终正寝……呵呵,说得可真轻巧。

    我看着左右,阿芷与他渊源最深,他来决定。

    上官羚也在默默等待他的决定。

    左右思忖良久,说:“你说到做到。”

    “有你守在外头,我还出得来么。”她的眼睛还是跟之前一样明亮,看不到污渍与心机。

    左右不说话,只退开一步,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拖着残躯爬到菲菲跟黑袍男子身边,先伸出手往菲菲心口上拍了拍,又用手指画了个复杂的图案,然后又对男子做出同样的动作。片刻后,菲菲咳嗽了几声,很快睁开了眼睛,一见面前是她,这小丫头立刻欢欢喜喜地扑到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她笑着拍了拍菲菲的脊背,又对他们说:“菲菲很可怜的,不但身染怪病,还是个聋哑儿,所以才被父母抛弃在医院里。”

    “你依然觉得你做了一件好事?!”我依然告诫自己平静,不能爆粗口。

    “如果你在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医院里走一圈,再仔细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说不定你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她抱着菲菲,神态像极了一个母亲。

    “不会的。”我摇头,“你比抛弃她的人更卑鄙。你一直在出卖,在践踏的,正是这个世界最值得被喜欢被留恋的东西。”

    她呵呵笑出来。

    这时,男人的心口也渐渐起伏,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脚也能动起来了。

    “先生,你感觉好些了没?”阿芷看着慢慢从地上坐起来男人,只见他一手摁着脑袋还不太清醒的样子。她又扭头对我们道:“一笔归一笔,这位可不是我带来的,是他自己找来的。我纯粹是见他太难受了才帮他一把。”

    这个不用她说我们也知道,没有谁会蠢到去“养育”一个大人。

    可一想到那些雕像,一想到她只拿孩子下手,我就恨不得撕毁协议,立刻送她“寿终正寝”。

    上官羚走到左右身旁,有些担忧道:“老大,就这么放过她?”

    “我不会给她再走出雾海的机会。”左右如是道。

    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罪孽,他完全可以早早将她四分五裂,却只是断她一臂一腿,到最后也不愿亲手结果了她。

    无论如何,他终究还是顾念着自己心里那块其实从没有离开过的“软弱”吧。

    我心头叹气,连堂堂的虫帝都被羁绊于此,何况芸芸众生。

    这时,醒来的男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将淤积在心头的所有闷气都吐出来似的。

    “雾海止羽……止羽……身在何处……在何处……”他自言自语,却语无伦次。

    阿芷听了,凑过去很是关切地对男人说:“先生,你要的止羽,已经被咱们面前这三位全部带走了,你得找他们要才行啊。”

    她在对他说什么?!

    都不等我反问,那男人突然就站起来,动作太大扯到了衣袍,一不小心露出了不想示人的脸孔。

    我吓了一跳,这也能叫脸?

    一大半都是石头吧,灰黑粗糙,凹凸不平,仿佛扣了个凶恶丑陋的面具,只有小半张脸还算正常,被盖住大半的眉心,勉强露出一个赤金色的已看不到全貌的印记。

    此刻他已经不在意自己的脸有没有暴露了,只挪动着稍显笨重的身体朝我们走来,伸出来的手也与石头无异:“止羽……交给我!”

    “抱歉,我们可没有什么止羽。”我边说边朝阿芷那边看了一眼,这个从头到尾不学好的女妖怪,我就知道她不会甘心寿终正寝的,只是我万没想到她居然可以在一败涂地的情形下,还能从一个不惹人怀疑的环节里找到反击的机会。

    现在我相信她是左右的天劫了……说不定,也是我们的。

    面对这个底细不明的男人,我跟上官羚虽然诧异,却都没有左右那般大惊失色。

    他一步挡到我跟上官羚面前,低声说:“你们离他远一些,他极其危险。”

    “你认识他?”我被他说得紧张起来。

    “从没见过这号人物啊。”上官羚嘀咕着。

    “他是……”左右咬咬牙,放低声音道,“天帝。”

    我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真是天大的“福气”,不过是来一趟北极,还是打着给我治病的名义,结果该遇到的没遇到,不该遇到的倒是一个都没少。

    在我迄今为止的全部记忆里,天帝只是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完全没有见面机会的人物,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亲见这位身在天界最顶端的神,他在高处被万人景仰,我在地上安稳过着小日子,两条平行线罢了。总之无论让我的想象力扩散到怎样刁钻的程度,我都想不到我会以这种方式与天帝面对面相见。哪怕我在听到诗诗现场回忆着出了问题的天帝时,都无法将她那些并不美好的描述跟天帝叠加在一起,我心目中,这样的人物哪怕真是变成了怪物,也断断不会折了自己天生的威仪。

    可现在……天帝怎么能是这个蠢样子呢?!

    上官羚也吃惊:“天帝就是这个样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左右想了想,说:“或许跟我们一样,来找止羽治病的。”

    想到獠元的遭遇,加上诗诗的描述,以及天帝最初的反常与后来的失踪……这位最不得了的神可能是真的遇到大坑,而且还没稳住,翻了车……问题是,谁有本事把他害成这不人不鬼不妖的样子?

    “交出来!”天帝步步紧逼,伸出的手仿佛是在管我们讨一条命,而不是别的。

    “我们从未见过止羽。”左右边退边冷静道,“陛下,你知道你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吗?”

    “交出来!”天帝似乎只会说这三个字,还能正常转动的那只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痛苦与愤怒几乎要从仅剩的面部溢出来。

    上官羚小声说:“老大,他好像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像还有理智的样子,千万小心些。”

    左右皱眉,心一横,上前直接拦住了天帝,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陛下,你看清楚了,我乃虫帝左右,我们此刻并非身在雾海,而仅仅是雾海的大门,你被那丫头骗了!止羽根本不在此处。”

    天帝停下步子,那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我要止羽……必须要拿到止羽!”

    “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左右焦急地问。

    “止羽……止羽……”天帝跟一个丢了钱包又怎么都找不到的人一样,前后上下乱看起来,看着看着,突然又转回头,死死瞪着左右,“你不肯给我?”

    “不是,我……”

    “你不肯给我!”天帝突然暴吼出声,狠狠一掌击在左右心口上。

    这一掌倒是很有天帝的风范,不但左右飞了出去,连离他几步远的我们也一同被震出了老远,那一击没有落在我身上,我都觉得有一块巨石砸中了我的身体,何况硬挨了一掌的左右。

    他倒地的瞬间,一大口血吐出来,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被化掉了。

    原来虫人的血是蓝色的……

    我看得呆住,这一掌是下得有多重?!天帝随随便便的一掌,就能把虫帝打到吐血……那如果天帝越来越生气,接下来的每一招都不再随便的话,我们谁能拦住他?!

    “不肯给我不肯给我不肯给我!”他真的越来越生气了,像个复读机一样说个不停,双手齐齐出掌,虽已化了石头,掌心中还是飞出一团刺眼的金光,在空气中拉长成一道犀利的光,直奔左右而去。

    而随着光线逼来的气流,将我跟五子棋狠狠压在地上,莫说去帮忙,我们自己连动一动都难,身上仿佛背了一座无形泰山。

    “不要!”我大叫,“左右你快闪开啊!”

    咻!

    那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穿透的声音。

    上官羚不知几时出现在左右前头,竟用自己的身体硬挡住了这一击。

    我眼见着那道长而尖利的光线穿透了上官羚的胸口,他身子微微一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连脑袋也渐渐无力地垂下。

    “上官羚……”左右见状,咬牙爬过去扶住上官羚。

    背上的压力消失了,我嘱咐五子棋赶快跑,离那个石头人越远越好。

    可他偏不跑,说他不怕,非要跟在我身旁。

    我无奈,只好带着他飞快爬起来往左右他们那边去,心里念叨着万事如意平安喜乐你上官羚刀枪不入长生不老这次也不会有事!

    离他们几步之遥时,我们却再跑不过去了,一股狂风扑面而来而来,生生把我吹退了好几步,我得拉着五子棋趴下才不被吹得更远。

    他又来了?!

    果不其然,透过被狂风卷起来的残冰碎雪,我看见天帝就站在他俩面前,两只大手带着狂风与利光,对准他们毫不留情地劈下来,幸好左右拼死抵御,单腿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散出一片蓝色的圆光,暂时将天帝的攻击抵在半空,不让其落下来伤到已经倒地不起的上官羚。

    双方进入了暂时的僵持,但看左右的情况并不太妙,这一挡应该是他的全力了,他的手臂很快就剧烈抖动起来,每撑一秒都是豁出了命的坚持。

    我急出一身冷汗,拼了命要从狂风的制约下站起来,可是这阵狂风的力道实在超乎想象,根本不给我冲过去帮忙的机会。

    “左右!上官羚!”我大吼,“反抗啊!”

    都这样了,抵御不如反抗,就算打不过,也不能站好了被人欺负!天帝也不行!

    抵抗的光终是碎了。

    天帝要人性命的双手狠狠砸下来,左右咬牙,出掌相迎。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灵巧的猫,在天帝与左右生死一搏的瞬间,一脚踢向天帝的心口,居然让这位占据绝对优势的神摇摇晃晃地退后了好几步,最后失了平衡倒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太担心他们所以看花眼了,把眼睛擦了又擦,给出这大逆不道但无比漂亮的一脚的,确实是上官羚。

    但是,好像又不是他?

    上官羚脑袋上好像从没有长出过这样的兽角,红亮剔透,似鹿角又比鹿角锋利,一片深红的脉络般的纹路从他的眉心扩散到整个额头,连眸子也变了颜色,仿佛注入了无比醇厚的陈年红酒,颜色迷醉到多看一眼就会不省人事似的。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并不将天帝放在眼中的样子。

    “上官羚……”左右诧异地看着他,“你……”

    他回头,笑笑:“抱歉啊老大,这才是我。原来我真不是人类,连我自己都忘了。”

    上官羚……真的是一头羚羊吗!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只羚羊怪居然能一脚把天帝踢开?!

    连五子棋都在惊叹:“叔叔长角了!原来长出角就能变得这么厉害啊!”

    那头,天帝已经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喃喃:“不把止羽给我,你们就该死。”

    上官羚冷笑:“有病吃药,乱打乱杀哪里像个天帝的样子!”

    都是人狠话不多的,一人一句说完,眼前又是一片缭乱了,上官羚速度极快,在天帝的连续攻击里游刃有余地闪躲,还击,而天帝居然有渐落下风的趋势,不久之后,好像连自己的招数都不记得了一般,除了硬接住上官羚的攻击,似乎别无他法,也就是靠着自身的底子好才没有被立刻打死。

    峰回路转……实在没想到一个上官羚居然成了天帝的克星。

    我趁乱跑过去,扶起重伤的左右避到离战圈远一些的地方,他现在的样子,如果再被误伤一把,老骨头真就要散了。

    “没事吧?”我看着左右身上的斑斑血迹,问了一句废话。

    “撑得住。“他一直盯着那头的战况,又自言自语道,“血角如刀,眼如陈酒,有纹似脉覆额,人形,姿容秀……善使人忘。”

    “你嘀咕什么呢?”我赶紧检查他的脑袋,幸好没受伤。

    “竟然是它……”他像没听到我的话,只顾死盯着上官羚的一举一动。

    我见他神色非常不妥,追问:“你知道了什么?你看出上官羚的品种了?羚羊怪吗?我从没见过这种模样的……”

    “不是羚羊怪,是‘忘’。”他打断我,“上古三大凶兽之一的‘忘’,‘暗’的弟弟,‘失’的哥哥。”

    我头顶又是一声炸雷。

    上官羚是“忘”?是诗诗口中那个喜欢捉弄人的亲哥哥之一?!

    今天是不是什么国际惊喜日?不对,国际惊吓日才对……一个天帝不够,还要再开个大奖,一分钱不要,上古凶兽带回家?!

    这……怎么可能啊!上官羚这个家伙怎么能是“忘”呢!!

    左右皱眉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把自己装成人类那么多年……”

    “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吧?”我看着仍在缠斗中的两人,最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能不能制服发了疯的天帝吗?虽然现在看起来他好像有胜利的可能,但对方毕竟是天帝,哪怕变异了,发疯了,他还是天帝。

    “如果他想赢,一定会赢。”左右笃定道。

    “为什么你这么有……”

    我话没说完,突然觉得身后有不妥,用力拽起左右闪到一旁,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眼熟的沙漏图案擦着我们的身子撞进地里,又激起一片静止在半空的碎冰。

    太险了,心都差点跳出来。

    扭头一看,双手双脚都齐全的阿芷很遗憾地看着我们,说了声:“好可惜啊,没打中。”

    虽然这个女妖怪是最该被收拾的一个,但方才情势太紧急,没人顾得上她,反而给了她喘息的机会……不过她的手脚不是断了吗,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的?以左右的本事,也许对付天帝很吃力,但对付她肯定是足够的,加上他心头怒气,怎么可能跟闹着玩一样,给她惩罚又这么快不作数。

    左右自己也疑惑了片刻,但他很快看向四周,问:“菲菲呢?”

    菲菲?菲菲不是一直被她抱着吗,在大家认定她已经大势已去只能俯首认罪时,见菲菲对她如此喜欢,再顾念着此别之后,她们再无相见之日,也就没有强制把菲菲带走,就算是给她们最后一点相聚的时间。

    可是,我看遍周遭,也没有发现菲菲的踪迹。

    五子棋也急了,到处乱看,眼尖的他突然指着某个方向,一手拉扯着我的衣服,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顺势看过去,一件蓝色的小衣裳落在一堆废墟之间。

    左右也看到了,脸色再难看不过。

    “菲菲呢?”我怒视她,心下已有了最坏的预感。

    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脚,笑道:“我养菲菲的时间还不够,反哺是不可能了。但让她帮忙恢复我的人形,还是可以的。放心,我一直抱着她呢,她最喜欢被我抱着,没有任何痛苦的消失在我怀里。”

    我脑子里嗡一声响,许久不见的饥饿感也骤然于腹中横冲直撞起来,知错不改,变本加厉……这样的妖怪怎么能继续活着呢?!

    我不是生气,而是极度的失望。

    五子棋呆呆地拉住我的手,小手特别凉。

    “浆糊未知妈妈,阿芷姨姨是不是把菲菲杀掉了?”他仰头看我,眼睛里闪着一点期望我说不是的可怜巴巴的光。

    我咬咬牙,蹲下来摸着他的脑袋,尽量平静地说:“菲菲以后都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了,她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五子棋垂着脑袋,小声说:“滥杀无辜者,该死。”

    “你说什么?”我一愣。

    五子棋突然甩开我的手,跑到废墟那头捡起菲菲留下的衣裳。

    我以为这孩子只是太难过了,要把这衣裳捡回来做个留念,谁知他却将衣裳往半空中一抛,再落回手上时,衣裳居然化成一柄蓝色光箭,同一时间,那把我见识过厉害的皇蛾弓也出现在他手中,开弓引箭,箭尖正对阿芷,飞速而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阿芷见状,急忙避开,却见那支箭在半空中调转头来,仍是朝她奔来,不论她如何闪避,这支箭就跟长了眼睛一样,随着她的移动不断变换方向,死活都要取她性命。

    我隐约记起唐夫人曾说过他家对这把皇蛾弓的描述只留下了一句话——弓甚凶险,无不能灭者。

    我之前没有见识过皇蛾弓出箭的样子,五子棋只拿弓光寻人,我从未见过这孩子像今天这般愤怒。

    见此箭非同一般,她很快知道躲避无用,索性站定了身子,送出她最擅长的沙漏,将这支箭停在离自己不到两尺的地方。

    可是她的妖术对这支箭好像不太奏效,她脸上已经露出了非常吃力的表情,然而那支箭却在沙漏的制约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就要挣脱出来。

    五子棋握着皇蛾弓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看起来比阿芷轻松太多,只是他脸上再看不见小孩子的天真无邪,眼里唯一关注的,只有阿芷的生死。

    “这孩子……竟有这样的本事。”连左右都诧异不已。

    今天的第二个大奖……我也着实没想到。

    再看天帝那头,现在好像只有挨打的份儿了,连挥拳踢脚都变得无比迟钝。

    他如此迅速地落了下风,难道是因为对手是一只“善使人忘”的大妖怪?上官羚速度奇快不说,也许还能用自己的本事让他边打边忘,结果连如何运用自己的灵力发招都忘记了,再打下去,我们的天帝可能连自己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虽然暴打天帝好像也是死罪一条……但只要上官羚不把天帝打死就行,保命第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边的阿芷就更好解决了,只是不知道左右现在的心里,还有没有那块软弱的地方,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这个女妖怪失望之后。

    面对那支即将突破出来的箭,阿芷拼尽最后的力气控制住她,同时转过头对五子棋道:“小五,你听姨姨说,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菲菲,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我对你一直很好不是吗?只是我刚才太痛苦了……少了一只手一只脚,你不知道有多痛。你能不能收回你的箭,给姨姨一个道歉的机会?”

    不等我出声,五子棋已经果断地摇头:“你只是装作很好的样子。要我留在这里等那座山出现也是谎话吧,你觉得我是孩子,骗就骗了,吃就吃了。很讨厌,很讨厌!”

    “不是,你先停下来好不好……”

    “箭出皇蛾弓,不死不休,我停不了。”

    “好孩子,你听我说……”

    “我不听!”

    五子棋一声怒吼,空中的箭仿佛得了助力,猛然挣脱了束缚,朝阿芷心口飞去。

    谁料阿芷一弯腰,还是险险避开,随后只见她突然调转方向,往我们这边冲来。

    我立刻闪得远远,不想被她连累,而她好像也不想再躲下去,停在离左右颇近的地方,使出仅剩的力气召唤出她的沙漏,将那支箭最后一次阻止在不远处。

    左右冷冷看着她,没有帮忙的意思。

    她回过头,费力地冲他挤出一个笑容:“对不起,一直在辜负你。现在终于可以一次还清了。有件事还是想告诉你,他们拿来装蟋蟀的铁盒是我偷走的,打开它放到树林里的人也是我,虽然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义了,但起码希望你对我的愤怒能稍微少一点。总是生气,人会老得特别快。”

    左右一愣。

    就在这瞬间,沙漏消失,利箭飞来,以为一切就在此刻终结。

    然而,不是。

    连遗言都交代完毕的阿芷没有选择闭目等死,而是在利箭杀到前,以意料之外的速度闪到了左右背后,并用力将他往前一推……

    这个畜牲……故意说这样的话让左右分神,原来是想拿他当最后的挡箭牌!

    可是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又在离左右颇远的地方,眼见着那支对目标“不死不休”的箭,在来不及停下或者转头的情况下,只能按照它原本的轨迹,笔直地朝左右心口而去。

    我惊呼出声,明知来不及了,还是往左右那边扑过去,可恨动作太大,一下失了平衡摔倒在地。

    其实我不应该有这么绝望的心情,那只是一支衣服化成的箭而已,就算射中了左右,以他的底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才对。可为何我就是这么担心呢,还一开始就莫名认为这支箭能够杀死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但,不论这支箭厉害与否会不会伤到左右,上官羚还是像个意料之外的幽灵,明明一秒前还在另一头的他,却从左右身旁闪现而出,用力撞开他的同时,那支箭也刚好穿过了他自己的背脊,而事情的发展也根本没有如阿芷想象的那样,只要找到一个挡箭牌就能让自己活下来,穿过上官羚的身体之后,这支箭拖着蓝色的光迹,依然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圆满地结束了自己的追逐。

    阿芷呆住,低头看着那支深深扎进自己身体的利箭,惊讶,愤怒,不甘心,所有情绪趁着最后的机会在她一直很好看的眼睛里轮番出现。

    她缓缓抬头,看着我们,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想活下来有什么错……”

    这次,是真的遗言了。

    只见一道白光从她的伤口迸出,旋即如刀刃般在她全身游走切割,瞬间令到她的身体遍布裂纹,砰一声响后,她终于彻彻底底裂成一大片白色的羽状光芒,被刚好路过的一阵风吹开来,纷纷扬扬落了地,与满目冰雪融为一体。

    想活下来没有错,但想龌龊地活下来,就是错。

    我看了看阿芷消失的地方,叹口气,赶紧朝左右那边跑去。

    “怎样了?”

    我同时问他们两个,尤其是上官羚。

    好在上官羚不但站得好好的,还一脸担心地打量着左右:“老大你没事吧?”

    “没事。”左右摇头,反问他,“你如何了?”

    “我?”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又把身子转过去,背对我们,“你们帮我看看背后的伤口大不大?”

    查看结果,没有伤口……前胸后背都安全的样子。

    明明看到那支箭穿过了他的身体。

    这时,有人在我背后轻轻拉我的衣服。

    回头,五子棋难过又丧气地站在那里。

    现在看来,这个孩子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我转过身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如果觉得难过,就哭出来。”

    此时不适合提起任何与弓箭有关的字眼,一个天真善良又好脾气的孩子,让他亲手拿走一条性命,比让这支箭扎到他自己身上还疼吧,哪怕这条命劣迹斑斑,人人得而诛之。

    把如此决绝厉害的本事放在这么个孩子身上,对他而言似乎本就不太公平,但转念一想,或许也正因为是他,才能使这份力量保持在一个最安全的位置。

    上天的配置,永远有它的道理。

    “我很久不用箭了。”五子棋垂着小脑袋,忍住没有哭,“以前谁欺负我,我就放箭,然后就没人敢惹我,也没人敢靠近我了,我总是一个人在荒山里,哪里都不去,活得像一株会走动的植物。后来,有个姐姐跟我说,其实帮忙找人比随意杀人有意思得多,她带着我去了好些地方,帮好些有需要的人找到了他们想找的人,他们一点不怕我,还很喜欢我,给我做新衣裳,把好吃的大把大把往我怀里塞,夸我真是个厉害的小神仙。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生活可以是另一个样子。我在村子里住下来,姐姐说明年她再来看我。可我等了许多年,她也没有再回来。我用我的法子找她,可我的弓唯独寻不到她的下落,我不相信她死了,所以我离开村子去找她,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要吃我的妖怪,我不得不杀掉妖怪保命,然而我动手的过程刚好被叔看见了,他很惊讶,说他追踪这只恶妖好久了,然后他就一定要我跟在他身边,不可以乱跑了,还说愿意帮我一起找人,我觉得叔没有恶意,加上我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这个姐姐,就一直跟在叔的身边了。之后的事我同你讲过了,反正跟着叔之后,我读书识字修身养性,越来越少发脾气,也再没有用过箭。”他一口气说下来,脑袋却垂得更低了,“现在我知道了,无论是姐姐还是叔,他们都不喜欢我用箭。叔把我放到地下,也是打心眼里觉得我是个‘凶物’,怕他不在之后,没人管束我,所以宁可我永久不见天日。”

    这孩子……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听得心头一阵难受,我不认识他说的姐姐也没见过他的叔,无从分析揣测他们当年亲近他的真实目的,但,起码确定了这孩子的心结在哪里——无论他的叔曾经对他有多好,他们在一起共度的时光有多惬意轻松,他对五子棋的评价却还是一句“弓甚凶险”。

    比起被恐惧被疏远,五子棋这样的孩子还是更渴望他人的爱与欢喜,“不用箭”成了他评判自己是善是恶的唯一条件。他一直坚守的东西却在刚才被他亲手打破,他的难过与挫败,理所当然。

    要如何安慰他才好呢?

    “谢谢你救了我们,五子棋小朋友。”

    上官羚的声音从我们头顶飘下来,抢在我前头。

    五子棋抬起头看他,瘪着嘴,就快哭出来的样子:“我用了箭,我又杀人了。你们不怕我吗?”

    “我们为什么要怕一个救人的小神仙?”上官羚将手放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笑,“你不但救了我们,更救下了许多个可能跟菲菲一样结局的孩子。”

    “我是……救人的小神仙?”五子棋愣了愣,旋即哇一声哭出来,“可是我杀掉了阿芷姨姨……”

    我把他抱在怀里,说:“杀掉你阿芷姨姨的不是你,是她自己。你要记住,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以终结一个生命来拯救更多的无辜者,虽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个让人特别难过的事,但这就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责任。上天既给了你帮助别人的天赋,又给了你终结性命的本事,就是希望你明白拯救他人的方式不是只有一种。而今天,你做出了很正确的选择。”

    “真的吗?”他伏在我肩膀上抽噎,“你们真的不觉得我很坏吗?”

    “如果你把鼻涕蹭在我肩膀上,我才会觉得你非常坏!”我一本正经道。

    五子棋赶紧抬起头,使劲拿手擦鼻涕。

    我跟上官羚都笑了出来。

    左右也微笑了一下,摸摸五子棋的头:“不要难过了,这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你。”

    五子棋用力点点头,破涕为笑,这孩子连哄起来都很容易,真乖。

    不过哄孩子归哄孩子,好像还有个非常重要的人被忽略了……

    我赶紧朝天帝那边看过去,那个大人物还站在原地,时不时转个圈,茫然左顾右盼的样子。

    说是松了口气,但我这颗心立刻又吊起来,上官羚该不会真把天帝给打出毛病来了吧?

    “他这是……”我指着那一头,“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上官羚白我一眼:“你刚才怎么不对他说这句话?”

    “我意思是他好歹是天帝啊,万一你伤了他……”说到这儿,我突然盯着他,“先别说他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可以给啊。”上官羚爽快回答道,“上古凶妖之一,忘,就是我。”

    虽然左右已经认出他来,可一定要从他本人口里再说出来一次,我才能彻底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上古三大凶妖……终于都被我遇到了。

    我下意识地退开一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如果你真的是‘忘’,也是上官羚,那么就该知道……你的哥哥跟妹妹都不在了。”

    最坏打算,是他立刻找我报仇,毕竟诗诗是死在敖炽手里,而我还当着他的面捏死了“暗”……之前我们之间所有的和平相处,是我跟上官羚,而不是跟“忘”,如果他真的兄妹情深,我的处境可能就相当尴尬了……

    “我知道啊。”他又白我一眼,“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揍你?”

    “你不想吗?”我原地不动,“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灵力,但如果我生起气来,情况可能会不太一样……”

    “我很少打人的,因为没人打得过我,他们通常打着打着就连自己是谁为什么要打架都忘记了,只赢不输的日子很枯燥。”他朝我招招手,“过来吧,说好了我暂时是你的医生,医生不会打病人的。”

    我又看看反胜为败遭了大罪的天帝,还是不太愿意过去,怕他反悔,把我也变成那个样子。

    他叹气,也不再勉强我,只说:“上次跟人打架,还是太多太多年以前,我跟‘暗’的决斗。”

    我跟左右皆吃了一惊,他跟自己的哥哥决斗?!

    “原本我们兄妹三人一直生活在西溟幽海之中,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可自从进来了一个底细不明的黑衣人,找到我跟兄长说了一些诸如外头世界如何奇妙的话,想来也不是多么不得了的内容,可我跟兄长听后却无端端地生出要离开老家去外头看看的强烈念头,并且也这么做了,妹妹虽不是很愿意离开,但因为我们执意要走,她也只得跟从,毕竟我们三兄妹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过。可去了人界之后,我发现与老家不同的不仅仅是人与景色,还有我们,我们的脾气跟在老家时渐渐不一样了,并且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一个十分恶劣的方向,开始凭着自己的天赋在人界祸害无辜。”上官羚,或者说是“忘”,他调动了自己所有可供复习的回忆,既是说给我们听,也是给他自己听,“我们甚至嫌弃起一贯宠爱的妹妹,觉得她是个累赘,然后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离开。一开始,我跟兄长非常满足于这种为祸四方的日子,有时候还要比比谁祸害的人更多。那一回,我又一次假扮成出人头地未遂还落难受伤的可怜后生,被一对好心的母子带回家中休养,按照我的游戏规则,下一步就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吃掉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母子成陌路。我在他家白吃白喝了好些天,享受到了足够的善意,也确定这是一对关系特别好的母子,我通常都找那些原本关系特别亲密的人下手,从至亲至爱到陌路的感觉,让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记得那天特别冷,那儿子第二天就要去远方做事,母亲拿出了一双很厚实的新鞋子给他,母慈子孝的场面特别感人,我正要动手时,那母亲却又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子出来,给我。她说见我的鞋子已经很旧了,天气又这么冷,得有一双厚实的鞋子才好,所以熬夜多做了一双,针线粗糙了些,希望我不要介意。然后还给我穿上,边穿边唠叨说要是你娘看见自家孩子大冷天连双好鞋都没有,该多难过,你这么大个人了,一个人在外头更要照顾好自己,能不能出人头地不要紧,最重要是平平安安。”他笑笑,指着自己的头,“她说的话,现在还一字不差地在我脑子里。当时也不知道心里突然窜出了一种什么滋味,总之,我放弃了我的计划,离开了他们的家,除了那双鞋子,没有拿走他们任何东西。也是那天之后,我对攫取他人的记忆突然没了兴趣,每天都懒懒的,一做梦就梦见当初我们三个在西溟幽海时的情景,那段日子其实也挺快乐的。于是有一天,我终于跟兄长说,不如回去。可兄长不愿意,还将我责备一顿,说这才是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的世界。说来也奇怪,跟他在一起时,我因那对母子而生的恻隐之心又渐渐没了,又开始无所谓地胡作非为,可我终究还是跟之前不同了,之后,每当我看见那些因我们而陷入悲惨命运中的人类时,那股自责与怜悯之意偶尔又会回来,没有规律,反反复复。每当有这种感觉时,我就非常痛苦,恨不得立刻回到西溟幽海。但兄长似乎从没有同样的困惑,他越发变本加厉地去祸害人类,近乎疯狂。”

    “所以你对他动手了?”我以为他们两兄弟本该同流合污,却不知还有这样的内情。

    “可惜我们好像对彼此的天赋免疫。”他笑笑,“那一场架我打得特别辛苦,好在我事先做了功课,把决战之地选在了鱼门国的寒明洞中。”

    “鱼门国?”我吃了一惊,“那不是寻常之地,龙域之中的监牢,你们怎么自由出入?”

    “不就是个被一只小天衣守着的地方么,我们出入有什么难的。”他笑笑,“我们可是比女娲还要老的妖怪。”

    当年我与敖炽千辛万苦才能离开的地方,在他这个家伙眼中原来只是个进出无压力的“小地方”……活得够久的话,确实有优势。

    “可是,为什么是这里?”我又问。

    “因为鱼门国离人界足够远,寒明洞中的冰柱足够冷,而我也花了足够的时间,将从各地搜集而来的封印之力全部化进冰柱之中,让它成为了世上最坚固的封印之一,也成为了我替兄长准备的陷阱。”他平静道,“而我也成功了。那天,我在冰柱前发了一整天的呆,看着倒映在冰柱上的,自己的脸,突然无比厌恶起来。我想,如果我不是‘忘’,而只是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境遇。”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笑,“所以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一只‘忘’,把自己忘了,会如何呢?”

    “你对自己下手了?”我脱口而出。

    “是啊。也不是多难的事。”他轻轻一挥手,“然后我就成了上官羚,可惜运气不好,刚做了人就被抓去活埋了。”

    “原来如此……”左右恍然大悟,“难怪你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除了挨刀不死长生不老之外,跟人类没有任何区别,连我都识穿不了你的本尊。”

    我又想起他之前给我看的视频,笑笑:“你果然就是那个蒙上了眼睛的家伙,‘以为’自己是人,原来是最厉害最真实的伪装。”

    他也笑出来:“难怪我对那条视频有特别的感觉,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

    “还好有你。”我突然话锋一转,走到他面前,“你跟诗诗一样,都是一点都不凶的凶妖。”

    “其实,我兄长也未必是。”他苦笑,“我曾想过为何我们三兄妹会变成这样,我们在老家时明明不是这个样子。可直到最后都没有答案,只能以橘生南北的原因来归结吧,也许我们这样的妖怪,留在西溟幽海才能一切正常,一旦离开,外界的一山一水,一花一木,对我们而言都是毒药,把我们变成另一种可怕模样的毒药。”他沉默片刻,又道,“我试过把那个怂恿我们出来的人找出来,可惜我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样子,他在我脑子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实在无从下手。”他转过头,笑看着五子棋,“若是早些遇到你,是不是就能如愿以偿了?”

    五子棋老实道:“记不起样子也是不行的,我的弓光必须要有目标人物的样子才能奏效的。”

    “是吗,那就真是可惜了。”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摸摸五子棋的脑袋,可是那只手却突然从半路拐回来,捂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上官羚?”左右顿觉不妥,一把扶住他,视线落在他心口上时,左右的脸色立刻变得比上官羚更难看。

    一团白光在上官羚手掌下跳动,几根相同颜色的光纹从他掌下蔓延出来,很快就增加到无数多,生生地要割裂他的身体,与阿芷中箭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冷冽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遏制了我的呼吸……

    怎么会这样?虽然一箭穿心,可他不是连个伤口都没留下吗,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跟我们说了半天的话了吗?

    上官羚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扣住左右的胳膊,挤出个笑脸,玩笑般道:“我刚刚想试试能不能忘记我中箭这件事,看来是不行……”他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动着,似在用最后的力气让那道犀利的光行动得慢一点。

    左右立刻将他摁坐到地上,自己也坐到他对面,以双掌覆在他的额头上,说:“别说话,省点力气。”

    如果我是健康正常的自己,我也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灵力,但我现在不正常,我没有灵力却有徒手捏死一只妖怪的能力,这股来历不明且不受我控制的力量,令到我根本不敢碰他,怕弄巧成拙,只能祈祷左右还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五子棋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情绪又崩溃了,使劲抓住我的手哭问:“怎么办怎么办?叔叔要被我的箭害死了吗?”

    “不是你的错啊,你自己也看见了,是阿芷姨姨想杀掉左右伯伯,叔叔为了救左右伯伯才误伤了自己。”我赶紧安慰他,“没事的,左右伯伯会把叔叔救回来的。”

    “可是……可是……”五子棋嚅嗫着,声音越来越小,“被我的箭射中的活物,从没有谁活下来。”

    我很怕从他的口里听到这句话,但我也知道那绝不是夸大其词,可我还是想搏一点点奇迹,一点点就好,请看在上官羚不是普通活物的份上,让他活下来。

    这些天,在我面前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能不能暂停一下,就一下。

    “放心,你只要祈祷叔叔能活过来,上天一定会让他留下。”我只能这样对五子棋说。

    他难过地点点头,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叨起来。

    左右的脸色,比上官羚好看不到哪儿去,天帝不留情面的一掌,落在谁身上都吃不消,何况还要孤注一掷地拿仅有的力量强行挽救那危在旦夕的人……没有人能了解我现在的焦急,想帮忙又不敢乱来,生怕一个错误就害死两条命。

    “老大……不要浪费灵力了。”上官羚握住左右的手腕,强行让他的手离开自己的额头,虚弱地笑笑,“我祸害诸多无辜,按理说早该赔命给他们了。可我居然还做了那么久的人,这一笔我赚了。”

    左右咬牙不语。

    此刻,我们谁都明白,无论如何不甘心如何拼命,给出的力量也只是泥牛入海。

    “其实吧,无论西溟幽海还是人界,四季风景,吃喝玩乐,我都不太热衷,可以有,可以没有,那些日子里,我的明天永远是今天的复制,所以活得长还是短,无所谓的。甚至连为祸人界的那段时日,我也没有得到过似兄长那般的喜悦。唯有作为人类的这些年,我才有了起伏的情感,有愤怒悲伤,有欢喜期待。我可以是老大的下属,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可以跟相识的伙伴们围坐一桌,喝酒吃饭听他们带来的故事,也可以是儿科医生,在孩子们的哭闹欢笑里帮他们找回健康,从救人这件事里感受杀人时从没有过的满足与踏实。于是,我的每一天,都有了不同的内容。”他说得很慢,声音也越来越轻,但表情始终轻松得很,“阿芷永远都没机会明白,那些交织在每一寸土地上,触不到看不见的情感,所有的爱与被爱,温暖与陪伴,才是这世界会被喜欢的真正理由。”

    左右的眼睛有些红了,松开攥紧的拳头,握住他的手,笑道:“要不你再试试活久一些?医院的活儿你不做了?孩子们还在等你呢。再说你要是走了,米良以后就又少了个可以聊天吹牛的对象了。你知道的,长期在我身边的人,并不太多……”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拼命把眼泪逼了回去。

    如果以后谁再用“上古凶妖”这样的称呼来形容他,我坚决不同意,他跟诗诗一样,一点都不凶,他们仅仅是活得久一些,本事大一些,然后在某一段时间里,跟这个世界相处得不太熟练罢了。

    “叔叔……对不起……对不起……”五子棋哇哇大哭起来,他对死亡的敏感,不低于任何一个人。

    “傻瓜,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了。”如果他还有气力,一定会拍拍这个小傻瓜的脑袋,但他现在只能对他露出不作假的笑容,“只要你的箭对准的是伤害无辜的坏人,就永远不必为自己的行为后悔难过,懂了吗?”

    五子棋抽噎着点头。

    他皱了皱眉头,捂住心口的手更用力了,他看着我,笑:“头回见着你时,就觉得好像很久前就见过。抱歉,我照顾不了你这个病人了。”他又朝天帝那头望了一眼,“他现在暂时没什么能力再伤害你们,但我不确定我死了以后,施在他身上的力量还能维持多久,如果你们不想五子棋再用一次箭的话,就尽快走远些。”

    我点点头,也对他笑笑:“诗诗也说与我似曾相识,也许从前我真的在哪里见过你们,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得谢谢你们,既没让我消失,也没让我忘掉我把我的金子藏在哪里。”

    他笑出来:“不能被忘记的,你一定不会忘。”他顿了顿,又说:“等敖炽回来,你同他说,胡椒粉撒到鼻孔里真的很难受……”

    “好,我一定跟他……”

    然而,我还没有说完的话,被终于挣脱了压制,奔涌而出的光线永远地打断了。

    左右在喊他的名字,五子棋哭叫着叔叔,还有一条生命终于走到尽头时发出的碎裂声,所有声音都在簌簌的风里被吹到没有归路的远方。

    忘也好,上官羚也好,世间有关他的痕迹,从此只在永不被遗忘的记忆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一团眼熟的彩光在变幻着形状,从一个果子到一朵花,又从一片叶子,到一棵树,我的眼睛被各种奇妙的颜色与变化彻底占据,不但挪不开视线,整个人还试图向它靠近,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一团光,仿佛是我丢了很久终于要拿回来的东西。

    拿回来?!

    为什么我会用“拿回来”这个词?

    分神的刹那,这团光跟之前一样,突然朝我撞过来。

    天地大海,山川河流,一瞬间变形收缩成一幅不断滑动变化的长卷,从我眼前飞速而过,无数奇怪的生物哭哭笑笑地跑过来跑过去,时而风和日丽时而狂风暴雨,混乱的世界在崩塌与新建中不断交替,一切迫不及待要展现给我看的画面,最终化成了一棵巨大的树,巍然于天地之间,光彩四溢,生机勃勃,有庇佑万物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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