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在燕国六州见到公孙乞,公孙乞拎着一竹篓的白鲳鱼递给她。
虞岁高兴地围着他转了一圈,指着鱼篓说,“舅舅,今晚就吃这个吧!”
“你会做吗?”虞岁抬头看公孙乞。
那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公孙乞——就算不会也能现学。
公孙乞没应声,只是转身就抓了梅良玉当帮手,两人去给虞岁捣鼓鱼汤。
梅良玉倒是没有怨言,乖乖听话照做。
公孙乞说:“明天你陪我回一趟老宅,帮我记录图纸。”
梅良玉愣住,想起记忆里的燕都老宅,低声问:“舅舅,你想在六州重建老宅吗?”
公孙乞应声点头,不紧不慢地又补了句:“赵余乡被我关在老宅,你让她明天去见赵余乡最后一面。”
梅良玉:“……”
——我就知道,我的舅舅情绪不可能这么稳定。
中途公孙乞离开一会,林承海和胡桂找了过来,跟梅良玉说他们打算在六州建造一座学宫,要对标太乙学院,让六州子民更规范的修行九流术。
梅良玉说:“这事你们得请示燕王,看帝都那边如何决定。”
林承海和胡桂两人对视一眼,不说话,但看得出这两人并没有要跟燕王商量的意思。
这两位都是跟着母亲的老人,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梅良玉对这二人说不出什么重话,琢磨着该如何说服他们和如今的新燕王多沟通。
恰巧公孙乞这时候回来了,看着厨房里的另外两人问:“什么事?”
林承海说:“我们想在六州建一座学宫。”
公孙乞点头道:“可以。”
林承海和胡桂满意离去。
梅良玉:“……”
他看着公孙乞欲言又止。公孙乞却不以为意:“既然你决定不问政事,那就别去听,也别去想。”
梅良玉没有反驳,却明白这燕国六州,从今以后都是舅舅一个人说了算。
晚上梅良玉回头跟虞岁说了赵余乡的事,虞岁虽有点惊讶,却很快接受。
“舅舅怕你生气,这才不敢自己跟你说这事。”梅良玉跟虞岁悄声感叹,“他也不怕你跟我生气,到时候谁还能在你这吹枕边风。”
虞岁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梅良玉这才高高兴兴地抱着她入睡。
*
离开四季如春的六州,便能见到燕国冬日大雪。
飞雪持续多日,地面积雪厚厚一层,虞岁往前迈步,在雪地里踩出深坑。
破败的石墙上还留着深深浅浅被刀剑敲击砍打的痕迹,院落四周的树木都已枯死,只剩下残枝老桩。
虞岁抬头望去,看见道路两旁快被积雪淹没而无法转动的红色纸风车。
多年过去,它们还留在原地,原本鲜红的色彩在时间的沉淀中变得更加深沉。
梅良玉蹲下身简单清理积雪,让沉寂多年的纸风车重新转动起来。
数十只水风井转动后传来扑簌簌的脆响声,落在虞岁耳里,是一声声亲昵呼唤:“岁岁。”
梅良玉抬头朝她看去。
虞岁弯下腰,一缕冰凉的墨色落在梅良玉脸颊,她小声说:“师兄,我听见啦。”
已经走到门口的公孙乞头也没回道:“我也听得见。”
虞岁只当没听到,笑盈盈地朝梅良玉伸出手。
梅良玉牵着虞岁的手起身,又听公孙乞说:“阿离,你和我去绘制图纸。”
公孙乞让赵余乡见虞岁最后一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虞岁独自一人去见燕老。
她走过坍塌的废墟,看见池塘边缺角的凉亭。风雪在亭外呼啸,却没能朝亭中人吹去半片雪花。
这位身穿黑衣,身形消瘦的老人,早已半只脚踏入棺材,却总是不肯彻底躺进去,带着一身尖锐的仇恨执着硬挺着。
他面容枯槁,眼眸暗沉,冬日雪景映在燕老眼中,是柔软的白纸,伴着晨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令人昏昏欲睡。
直到他眼里出现一抹如晨曦耀眼的金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呆坐在亭中犹如尸体的燕老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漆黑又浑浊的眼珠盯着身穿金色长衣在雪地里走来的虞岁。
虞岁双手拢在衣袖中,她今日没有束发,只左右各用一支鎏金杏花簪固定,与燕老记忆里初见时精致华贵的女孩不同,却又一模一样。
“您老人家最近不忙了吗?”
虞岁朝燕老笑道,自然地开启对话。
燕老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近日来难得的笑容:“我已经忙到头了。”
虞岁心想燕老还能开玩笑,心情应该不错。
桌上烧着一壶热茶,虞岁落座后嗅了嗅,茶香味是她熟悉的雪茶,曾经没少在燕老家的亭子里喝。
她惊讶道:“公孙乞连雪茶都帮你准备好了?”
——不可能吧!
燕老哈哈笑了起来。这爽快的笑声听起来像是陌生人,让坐在对面的虞岁也懵了下。
虞岁眨巴着眼看燕老,这一笑真是活力满满。
他潜藏在生命深处的戾气和杀意都消失不见了。
燕老说:“他愿意让我见你最后一面,我很意外,本以为见不到你,会是我最后的遗憾。”
“可你最后也不打算让他如愿。”虞岁抬手给他斟茶,“你想要自我了结吗?靠你茶碗里的农家毒药。”
燕老笑着接过去:“还是瞒不过你。”
虞岁:“这药你以前教我辨认过千百次,我怎么会看错。”
燕老垂眸看手中的茶碗,眉眼都变得温和:“我已经老了,会怀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看着你,才觉得日子没有那么痛苦,我竟然在青阳,在一个孩子身上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还是仇人之子。
燕老回忆着过去,眼角眉梢的笑意就越发温柔。
他的回忆里没有燕国的勾心斗角,杀伐仇怨,也没有对青阳南宫一族的滔天恨意,只有看着那个小女孩一点点长大的平淡温暖。
燕老教给虞岁平术之人能用上的技能,虞岁利用粒子光核和数山得来的情报帮他换取钱财,躲避青阳的追查。
有了虞岁给的钱和情报,让燕老在青阳帝都站稳脚跟,安安稳稳地藏在南宫明的眼皮子底下。
这么多年,两人就一路“互帮互助”走了过来。
虞岁捧着烫手的茶碗,安静听着燕老回忆往昔,听到燕老说自己学东西很慢时,她才小声反驳:“是你的教学方式不对。”
燕老说:“倘若我早些发现你能修行九流术,也轮不到常艮当你的师尊。”
虞岁却摇摇头:“没有师尊帮我压制息壤,我也很难修行。”
虽说常艮圣者不当人,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可虞岁也没法在这事上否认他。
“若是你教我修行,最后怕是会提前把我带进三族里去,让我给贺氏一族当打手。”
虞岁打趣道。
这条路也不比去太乙修行容易。
燕老点点头,轻声感叹:“你说得没错,若是如此——我肯定会帮你争取加入三族的机会,给你最好的九流术修行环境,但这样一来,就会与贺氏绑定。”
“我的执念虽在燕国,却也没有怀疑过万乘之国的存在。”
“最终还是让你受到贺氏三族带来的伤害,我很抱歉。”
虞岁大方道:“没关系,他们都死了。”
燕老笑道:“我也是。”
虞岁没说话,极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燕老瞧。
这世上能和她回忆过去的人已经不多了。
长辈更是少之又少。
除了总是默默注视着虞岁的哑妇,就只剩下同样默默守护着她的燕老。
“如今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未来也会一直好下去,这就够了。”燕老继续说,“我死后,山容只会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虞岁:“我没有命令给他。”
燕老却说:“山容他们……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虞岁低头喝茶:“你不用再担心燕国了。”
燕老笑了笑:“是它不再需要我了。”说着,抬手将这碗雪茶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你那神奇的九流术是什么?”
虞岁站起身,又给他倒一杯,目光专注地盯着碗中的茶水:“不是九流术,是光核。”
一颗颗粒子光核,从难以发现的尘埃形态,到主动亮起微弱的莹润光芒,犹如夏夜的萤火,是降临冬日的奇迹。
异火带给她的力量并未消失。
飞雪被无形的气浪掀飞,无法靠近这座老宅。随之替代的,是数不清的粒子光核化作白日萤火。
燕老惊讶又安心地望着这一幕。
这些浮动跳跃的萤火为他带来暖意,听着虞岁的解释,终于明白当年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利用这股力量获得情报的。
“还有你喜欢的花。”
虞岁想起燕老养在青阳的花房,一朵朵赤焰晶花在雪地中绽放。
燕老眼含笑意,目光却已失去焦距,只有赤焰晶花的光芒在他眼中闪动。
虞岁放下手中的茶碗,安静注视着再也不会和她谈论过去的人。
许久之后,虞岁才轻声说:“舅舅要气死了。”
赵余乡没有死在公孙乞手里,这让他气得发疯,当场就开始对着空气喊话,一会狰狞地要拔剑将赵余乡砍成八段,一会又乖乖地站在原地表示会听妻子的话。
虞岁要将燕老带走下葬,公孙乞坚决不同意,要让赵余乡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因为这事闹崩了。
梅良玉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糟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从这两人闹崩后,就谁也不理谁。
梅良玉只能两边来回跑。
他抓着虞岁说:“舅舅跟赵余乡之间的仇恨是无解的,谁也没有办法说服他,就算我死在他面前,舅舅也不会放过赵余乡。”
虞岁气道:“师兄!你说得什么话!”
梅良玉在她身旁蹲下,仰着头看虞岁。虞岁对他这张脸也发不了火:“我又不是要拦着他杀燕老,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梅良玉又道:“舅舅能留着他一命来见你,谁也没想到。”
虞岁听到这不说话了。
梅良玉朝虞岁伸出手,示意他们拉勾约定:“全尸是不可能了,我争取拿一个头。”
虞岁这才勾住他的拇指晃了晃。
梅良玉转头又去了公孙乞那边。
他对着一家人的牌位跪下,跟公孙乞说:“舅舅,你知道的,我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公孙乞听不得这种没骨气又甜腻的话,当做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安静擦拭亡妻的牌位。
梅良玉却继续说:“舅舅,这辈子我都不可能不管你的,可她却有可能因为这事不要我,师妹若是不要我了,那我就去死。”
公孙乞听得额角狠狠一抽,回头看去,这人腰背挺直,跪是真的跪,话却说得满脸坦荡。
“你说虞岁因为赵余乡不要你了?”
梅良玉敢说,公孙乞都不敢信。
梅良玉补充道,“舅舅,我可不敢赌这种事,何况她要的又不是全尸,你给我一个头就好了。”
“不可能。”
公孙乞断然拒绝,又低头对着牌位自言自语起来。
梅良玉也没走,跪在那安静听着,时不时开口应和两句,仿佛死去的舅母也在屋中。
他跪了一天一夜,没有拿到头,拿到了无头的身躯。
虞岁这次也有些执着。
她将无头的赵余乡埋在了罗山之巅。
山雾瘴气环绕中,红白的野花遍地。在一座废起老宅后方,除了新埋的赵余乡,旁边还有一座哑妇婆婆的墓。
属于她的“大人”不多,只有这两个。
早在离开青阳帝都的第二年,虞岁就将婆婆的墓移到了罗山之巅。
每年到时间她都会来这里祭拜。
虞岁给燕老祭拜时,梅良玉在清扫哑妇的墓,墓碑上就刻着“婆婆”二字。
夜里山雾浓稠,而山巅的雾气正在被一黑一白两条长鱼吞食。梅良玉除去杂草,又砍掉爬到墓碑上来的野生长藤。
他琢磨了一下,将这些枝条柔软的绿色长藤折成一束束花摆在祭台上。
虞岁拿着香柱过来跪下,一抬头就看见祭台上的绿藤花束,于是转动眼珠子找师兄的身影。
梅良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虞岁刚发现他,他就说:“这些野生长藤还挺结实,等我给你做个秋千玩。”
“好。”
虞岁点燃香柱,朝祭台拜了拜:“婆婆,等会给你看我的新秋千。”
从前在王府被罚跪,膝盖满是淤青,走路不便,她就喜欢在秋千上发呆。
等哑妇发现她,示意她随自己离开时,虞岁就举起手说:“婆婆,我走不动。”
小女孩似无奈又似撒娇。
可哑妇从不拒绝她。每一次都会弯腰将她从秋千上抱起,直到小女孩长大。
黑白双鱼吞噬完夜雾,山顶下起了小雨。云散雾去后,能看清天上银河。
虞岁祭拜完,来到坍塌的屋墙,看梅良玉在这片废墟之中搭出一个秋千架子。
他很是满意地敲了敲搭好的花架,跟虞岁说:“上来试试喜不喜欢。”
虞岁坐上秋千,高兴地说:“喜欢。”
梅良玉在旁边给秋千藤上贴花,又问:“还喜欢什么?”
虞岁伸手去接冰凉的雨:“喜欢雨。”
梅良玉点点头,说:“喜欢虞岁。”
虞岁笑起来,朝他伸出双手。梅良玉顺势将她从秋千上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