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帝都被孙衡放出来的海火烧了大半,损失惨重。
守护南靖王宫几百年的四方通天大阵,也因为地核之力的消失而消失。
贺心思交出浮屠塔碎片后,让邹渊去心元之地见证万乘之国。
他无法离开王宫,贺心思因为地核之力的消失而死亡时,被阻拦在外的海火随之吞噬了整个王宫。
南靖荀氏一族也葬身在这场大火中。
六国不战誓约蓄力解除的时候,天上星辰流火坠落,在各地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这对当时海火四起的南靖帝都来说则是雪上加霜。
李金霜在邹家老宅和虞岁走丢,又因为保护邹纤而无法脱身,直到狂楚找了过来。
随后她赶往六州,却因为青阳对燕国的各方限制,导致她要进入六州困难重重。
好不容易来到六州,又遇上撤离的青龙军。钟离雀发现了她,告诉李金霜虞岁无事,但南靖正被水舟放出海火要挟。
李金霜急忙回到南靖,看见熟悉的海火吞噬这片土地,浓烟滚滚,雷云压境。
风暴中混乱的行气帮着海火蔓延。
李金霜回到将军府,看见葬身火海的祖母。她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思考太多,便寻着火海中的哭嚎声救人去了。
那时候对李金霜来说,就是世界末日。
直到天地施以援手,降落的天雨浇灭所有大火,驱赶炽热,带来安抚的凉意。
直到天降之梦告诉了所有人真相。
李金霜的末日才结束了。
南靖帝都遭遇重创,死伤严重,王宫坍塌,群龙无首,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乱之中。
青阳是两股强大的势力互相争斗,彼此都顾着不乱根基,暗地里你死我活,表面都还看得过去,让其他人无从插手。
南靖却刚好相反,贺心思死后,之前被他打压折磨的世家贵族开始反击,多方势力一起清算荀氏一族。
但凡跟荀家沾亲带故的都被一锅端了。
之前被贺心思重用的李金霜一族也遭到了他们的报复。
然而李金霜在海火中救人的壮举被众人看在眼中,都城百姓自发抗议世家大族对将军府的围剿,从而作罢。
在海火劫难中茍活下来的世家贵族,谁也不服谁,最终以邹渊为主的三位九流圣者共同代管朝政大事。
邹渊对外表示等王宫重建完毕,就要选出新的皇帝。
邹渊将重建王宫这件事交给李金霜监督,除了王宫,自家的将军府也得重建。
李金霜因为这些事忙得不可开交。
海火将李家祠堂烧得干干净净,李金霜白天去王宫监工,晚上回家重写祠堂牌位,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的列祖列宗。
那时候天地赠予的大雨还未停歇。
李金霜坐在屋中听着雨打砖瓦的声响,微风吹着新种的紫竹群,被夜雨淋得湿漉漉,细叶在灯火映照下,翠色更浓。
她写到半夜,肩膀有些酸痛,起身活动时,无意瞥见窗边青翠竹叶上的一个小黑点。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蜘蛛。
李金霜刚注意到它,屋顶就响起熟悉的声音抱怨道:“我从天还没黑就在等你忙完,现在都快卯时了。”
她抬头看去。
一只手掀开屋瓦,露出被夜雨浇灌湿润的脸:“你现在有空了吗?”
屋瓦被卫仁掀开,夜雨随着缺口倾洒,落在李金霜的脸上,冰冰凉凉。
“……”
“你快下来吧。”李金霜深深叹气,疲惫和头疼都加重了。
卫仁麻溜地从屋顶下来,站在遮雨的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水气,随后大大方方地推门进去。
“你这将军府重建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完工。”卫仁进屋就问,“要不要我从燕国给你调几个机关术士过来?”
李金霜说:“所有人手都得优先重建王宫。”
卫仁摊手:“那不行,给你修整将军府还能记我私人账上,给南靖修王宫就走不了私账了。”
李金霜摇头说:“我这里不着急。”
卫仁来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别人都紧着自己家先修,巴不得王宫重建处处受阻,人手不足,也就你是个实心眼的,还真把自家人手往宫里打发。”
“看你忙来忙去的,连杯热茶都喝不到,你自己尝尝。”卫仁朝李金霜举杯说道,“透心凉。”
李金霜觉得好笑,问他:“你来做什么的?”
“问你要不要帮忙修将军府。”卫仁像是饿了,就着冰冷的茶水和茶饼吃了起来。
李金霜说:“你在燕国不忙吗?”
“忙啊。”卫仁抬头看她一眼,满是对燕王的怨气,“做牛做马的忙!”
李金霜又道:“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燕王的人,你常和我来往恐会被人说闲话。”
卫仁嗤笑道:“我还是周国的皇帝呢!”
李金霜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卫仁是有点担心李金霜的处境。
如今南靖世家联手清算荀氏一族,李金霜也被牵连其中,如果不是之前救人得到的威望,和邹渊的力保,恐怕也会被其他家撕成碎片。
监督王宫重建这事,其他人是想尽办法阻挠,要李金霜拖延时间,越晚建成越好。
也有一部分人试图拉拢李金霜,除了送礼,便是遣人来跟李金霜细数自家祖上不知道多少代和王室的关系,以表达自己的继承名正言顺。
如今李金霜在南靖孤立无援,卫仁忙里偷闲过来,跟她聊聊局势,看看未来走向。
曾经一起讨论修行烦恼的少年人们,如今谈论的却都是家族政事,一言一行间就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和命运。
李金霜继承了守护家族的责任,将来她要考虑的不再只能是自己。
卫仁在南靖待了小半月,强行带人来帮李金霜修复完将军府才走。
堂堂大将军,天天住那个漏雨的破祠堂像什么话!
司徒瑾得知此事感觉天塌了,他不可置信地问还在海里找人的梅良玉:“为什么?我之前说要去帮她修将军府,她说不用,会对修建王宫造成麻烦,怎么现在卫仁就可以?卫仁就不麻烦了吗?他才是天大的麻烦!他叫去的是机关家术士,我这里也是机关家术士,卫仁喊的人还是从我这里叫走的!”
梅良玉湿漉漉的爬上小船,听完司徒瑾的哭喊,没好气道:“卫仁被拒绝了还在想办法把事办成,你被拒绝了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司徒瑾更委屈了:“我不是怕给她添麻烦吗?!”
梅良玉不耐烦道:“那你把麻烦解决不就行了。”
司徒瑾觉得梅良玉这话有几分道理。
他还是有话要说,却憋闷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只用一种幽怨凄惨的目光盯着梅良玉。
梅良玉受不了司徒瑾这个样子,找不到虞岁他自己都还烦呢,偏偏这位机关家的大少爷感情受挫,天天满脸沮丧地看着他。
“有话就说,没有就滚。”梅良玉看在司徒祖母的份上打算再忍一忍。
司徒瑾深吸一口气,从码头站起身,鼓足勇气开口:“你觉得我和卫仁——”
“滚!”
梅良玉没听完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准备重新跳进海里躲个清静。
“哎!你别走啊,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说说看,她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卫仁?”
“卫仁。”
“为什么?!”
“他是周国的皇帝。”
“……”
司徒瑾恨自己的腿不够长,没法隔空将梅良玉踹进海里,也恨自己为什么要来找梅良玉自讨苦吃。
可梅良玉的话也将司徒瑾点醒。
想帮忙被拒绝了又怎么样呢,肯定是自己考虑不够周道,那就得更加努力,把事情办得更好,力求完美无缺。
卫仁能做到,他一定也能做到。
司徒瑾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家排查在南靖的生意来往,确认在南靖的人脉还有哪些能用,又去南靖探得李金霜的想法,得知她想要快些修好王宫,结束南靖混乱的局势,司徒瑾也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机关家明里暗里的出手帮助,让重建王宫的材料和人手都来得很快。
外人不明白,李金霜心里却门清,肯定是那位机关家的大少爷出手相助,南靖跟机关家的生意才能谈得这么顺利。
司徒瑾以为自己藏得挺好,隔天收到来自南靖的包裹还愣了愣,得知包裹来自南靖李将军府,立马把其他人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在屋中笑嘻嘻地拆开。
包裹里是李金霜差人送来的答谢之礼,是司徒瑾之前与她闲聊时说的一些南靖特产和吃食。
李金霜想着:“这位机关家的大少爷什么稀罕物没见过没吃过,不如送些怎么样都不会被讨厌的东西,听说他还有个小妹没来过南靖,若是吃不完或者不喜欢吃,也能分给别人。”
司徒瑾收到东西后是很高兴的。
他想:“我不过随口一提,她却记住了我喜欢吃什么!有了这些,那卫仁何足为惧!”
司徒瑾满血复活,信心满满。他在自家仓库搜罗一圈,又给李金霜回寄不少好东西。
收到回礼的李金霜沉默片刻,这本是寄给司徒瑾的谢礼,对方却又给了回礼,本着礼尚往来的做法,李金霜不得不再次思考下一次送什么东西。
两人在这件事上的热情完全相反。
司徒瑾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无数种礼物,今天寄这个,明天寄那个,一仓库的东西,一天寄一个都能排到二十年以后。
李金霜则绞尽脑汁,到最后脑袋空空,看见来自太乙的包裹脑子里就一句话:“这次要回寄什么礼物才好?”
想来想去,李金霜实在没招,于是硬着头皮给司徒瑾发去一条传文,意思为请客吃饭,当面答谢,以此结束这长达两个月的互寄回礼。
司徒瑾一看:“她要请我吃饭!当面答谢!”
火速应约前往南靖。
李金霜白天发的传文,晚上回府一看,人就撑着伞站在大门口,视线对上的瞬间,司徒瑾弯眼朝她笑。
夜灯映照下,夜雨薄雾弥漫,司徒瑾一身苍蓝色锦衣,玉带缠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外形看上去已足够引人注目。
可真正让李金霜愣神的,却是司徒瑾在看见她时的笑容。
那双黑瞳明亮有神,眼中的喜悦溢出,感染周遭的空气、夜风、雨水。李金霜在宫中与人斗智斗勇的疲惫感顷刻间散去,不自觉地被这笑容里的欢喜吸引。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问道:“你何时来的?等了多久?”
司徒瑾说:“刚到一会。”
家仆同时说道:“将军,这位公子午时就到了。”
“……”
李金霜不可思议地望着司徒瑾。
司徒瑾解释道:“你太忙了,我不知你何时有空,干脆来南靖住上几日,我随时有空。”
李金霜一想,是自己约见对方,最后却要司徒瑾等她,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便交代厨房多做了几个菜。
司徒瑾高高兴兴跟李金霜游逛将军府,想起卫仁半路截胡修建将军府这事,心头还是恨得牙痒痒,但李金霜一句话,一个眼神看过来,他又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继续开开心心跟喜欢的人闲聊散步。
李金霜关心的事情很明显,就是虞岁何时回来。司徒瑾倒没有在这件事上吊着她,每天都在老老实实跟李金霜汇报:
梅良玉今天下海找虞岁,没找到。
但有钟离雀的保证,大家都相信虞岁不会有事。
司徒瑾关心的事情也很明显。
他以虞岁的话题为铺垫,聊起大家从前在太乙学院的日子,有意无意地提起卫仁。
李金霜心里还有些纳闷,司徒瑾何时跟卫仁变得很熟了?竟然对卫仁这么了解。
司徒瑾说:“不知道卫仁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李金霜没想过这件事,也不关心。
她心里虽对司徒瑾这话感到意外,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轻轻点着头说:“我也不知。”
司徒瑾绞尽脑汁又道:“那什么样的姑娘会喜欢卫仁?”
李金霜已经无法判断这话的意思。
她眼神发懵地朝司徒瑾望去,不知他为何频频问起卫仁的喜好。
司徒瑾却因为这一眼而心中咯噔。
——她为何说不出话了!难道!
两人在雨中大眼瞪小眼,李金霜搜肠刮肚,才想到该说什么:“你若是很想知道,我替你问问卫仁。”
“不不!”司徒瑾险些吓得把伞给扔了,“我不想知道!”
李金霜看他突然慌乱的样子,垂眸压下了眼里的笑意。
雨势渐大,两人便回了廊道下,往祠堂赶去。
李金霜到祠堂推门进去,便发现卫仁坐在窗边煮茶,头也不回地跟她打招呼:“你来得正好,有热茶。”
“……”
司徒瑾对李金霜说:“你家进了贼人。”
——我中午就站大门口没进去,你小子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在外面淋雨,你在这里煮茶!
卫仁这才回头,惊讶道:“哟,这位大少爷今儿怎么在这?”
司徒瑾忍住了在此时用毕生所学最恶毒的话问候卫仁。
他语气幽幽地回复卫仁:“我是受邀来的。”
——你这贼人没有被邀请!
卫仁的目光平移到李金霜身上,无声询问:啥意思?
李金霜不得不站出来解释:“前段时间南靖与机关家有合作,我想跟司徒瑾当面道谢。”
卫仁纳闷道:“你之前不是寄了谢礼吗?”
一句话尴尬两个人。
李金霜这会也恨不得把卫仁的嘴给封了。
司徒瑾心道他怎么连这事都知道!这两人私底下都在聊什么?!
屋中陷入寂静。
卫仁满脑袋问号:“你俩干嘛不说话啊?”
“……”
司徒瑾干巴巴地问:“燕国不忙吗?”
“忙啊。”卫仁好像完全不觉得气氛有哪里不对劲,自然地接话,“我这趟是去太乙的,顺道来这看看,忙里偷闲。”
好一个忙里偷闲!
李金霜绷不住了,她表示自己要静心专注地批阅卷宗,把这两人赶出了祠堂。
卫仁被赶出来后,站在屋檐下感叹:“她比我还忙。”
司徒瑾拿起倚在廊柱边的雨伞,对着卫仁撑开,伞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弹了卫仁一脸的雨水。
“?”卫仁懵逼原地,“司徒瑾,你干什么!?”
司徒瑾默默撑伞走入雨中,任由卫仁在后面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