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三方盟军北伐失败,在中原腹地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与此同时,北境也传出了魏岐山兵败的消息——谁也没料到,关外的蛮子今年会提前发兵攻打燕云十六州,彼时魏岐山正和裴颂留在北境的大军角力,后背突然被捅了刀子,自是始料未及。
他在南境的兵马被陈军坑杀的消息再一传出,天下百姓无不震怒,在声讨南陈之余,不免也迁怒上了温瑜。
坊间甚至传起了一首童谣:嫁公主,引豺狼,入家门,抢秋粮。
随意问起一三岁孩童关乎菡阳公主的事,得到的答案都是:公主嫁去南蛮子那里了,南蛮子发兵梁地说是要帮公主复仇,其实是来抢咱们地盘和余粮的!
不过短短半旬,梁军在百姓心目中俨然已成了帮着南陈的为虎作伥之徒,民间对梁营的骂声,甚至盖过了叛投裴颂的窦建良,梁营所设的征兵处,一些地痞流氓路过,都会自诩正义地唾上一口。
更糟糕的在于,原本一致声讨裴颂、支持梁营的读书人们,在魏军被坑杀后,也怒而声讨起梁营来,甚至放话,梁、陈结盟后引陈军入梁地,和引北方蛮族入中原无异,是为窃国!
一些还在观望,想等风向明朗了再选一方势力投诚效力之辈,自是见风使舵,赶紧跟着抨击起温瑜和梁营,大力鼓吹魏岐山。
一辆车帘用厚锦绣着繁复团花的马车停在闹市一隅,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些许,从那缝隙间可见斜前方的说书摊子前围了一堆人,留了把小胡子的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早在梁、陈两方结盟时,我就说过那是虚谈!那菡阳公主既非男儿身,谈何报仇兴复大梁?”
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军讨伐裴颂若得胜,将来菡阳公主的子嗣继承大统,这天下不还是在温氏后人手中?”
说书先生轻蔑一笑,反问道:“既是温氏后人,我问你,那菡阳公主的子嗣,是姓温呐,还是姓陈?”
这话叫先前反驳的人一时语塞。
说书先生一敲惊堂木,环视一众听客,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继续喝问:“他南陈入主中原后,届时是用他陈国国号,还是用我大梁国号?”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那说书先生再放厥言:“要我说,也是梁营那帮大臣老糊涂了,纵然裴颂已屠尽温氏,但就和当初立长廉王为储一样,拿着温氏族谱,往上捋一捋,总能再从旁支或远亲中找出个男丁来继承大梁大统,何必效忠一外嫁女流?”
有人赞许,有人摇头,争辩道:“若是弄出个男丁来继承大统,怕是菡阳公主嫁去南陈那边,南陈也不愿再发兵讨伐裴颂了吧?这不明摆着的帮小舅子上位,谁会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说书先生却是一笑:“看来兄台也赞同在下所说的菡阳帮着南陈窃国之言?”
他往腕上一抖衣袖,不无讥讽地道:“娶妻当娶温菡阳啊,既是名满天下的大梁第一美人,又带着江山当嫁妆!”
此话引得围观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半撩着车帘的那只手收了回去,车帘落下将车内光景挡了个严严实实。
一劲装男子穿过闹市回到马车上,坐上车辕驾车时同车里人道:“主子,依您的吩咐,已将不利梁营的言论都扩散了出去,不过依当前情况来看,魏营那边似乎也在推波助澜。”
车内只传极淡的一声“嗯”。
裴十五微侧了下头看向后方,道:“此计虽是打压了梁营,但叫魏岐山借此造势,得了民心,于咱们只怕也不利。”
随着马车车轮往前滚动,那垂下的车帘也跟着轻晃,从缝隙间倾洒进的光线落在车中人闭合的单薄眼皮上,似深居洞xue里的蛇被阳光惊扰,裴颂掀开眸子,语调不无讥嘲:“魏岐山身受重伤,麾下兵马又折损数万,接下来燕云十六州整个严冬都少不了关外蛮子的侵扰,已是强弩之末,叫他揽去些名声又何妨?”
裴十五道:“属下还得到消息,梁营那边在查北境关外的蛮子今年提前攻打燕云十六州,是不是同您有干系。”
裴颂嘴角讥诮的弧度便愈甚了些:“让他们去查。”
裴十五似有些犹豫:“主子,咱们此事虽做得隐蔽,但遣往锦州的运粮军,从一万改成了三万,这提前从北境战场抽调出了两万人马做不得假,势必会叫梁营大做文章。”
裴颂冷嘲:“过街老鼠的攀咬之言,谁信?”
马车行经一处坊市,隔着车帘都能听见破口大骂梁营的嘈音,裴颂伸手将车帘拨开些许,便见临街的酒楼里挤满了人,里边坐堂的说书先生,所述内容和先前闹市里说书的大差不差。
但围观的人群明显义愤填膺起来,更有甚者,大骂温瑜牝鸡司晨,言自古以来就没有公主复辟的先例,她要真是个有气节的,就该自戕,还能在史书上留个贞烈之名。嫁去南陈借兵讨伐裴颂,说得好听,实则是为她自己谋荣华富贵,还要让他们底层百姓忍受战火。
裴颂静静听着这些,嘴角讥诮勾起,重新放下了车帘-
坪州。
李洵看着送到手上的事关舆情的折子,一整个焦头烂额,在长案后背着手气冲冲地来回走了几趟后,仍是气不过痛斥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分明是他裴颂和窦建良狼狈为奸,坑害了魏岐山和我大梁,怎地到头来将过错全甩与我梁营了?”
陈巍道:“令公和尉迟将军大义,舍身阻了裴颂挥师南下的势头,还在瓦窑堡以两千人马重创裴颂,让他折了万余兵马,裴颂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他短时间内无法再夺取三州一郡,这才使这等下作手段继续乱我梁营人心罢了。”
李洵道:“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
他重重戳自己左胸膛:“我是这儿难受啊!令公和尉迟老将军陨在了瓦窑堡,尸首这会儿还在裴颂手中,范帅身上的毒虽拔干净了,短时间内却也没法再亲临前线。再说公主……”
李洵说到痛心处,不禁又红了眼眶:“公主前往南陈联姻是为何啊?那些个良心叫狗吃了的东西,怎敢如此编排公主……”
大梁此番虽保全了军队实力,又成功打乱了裴颂一举攻下南境的计划,但折损李垚和尉迟跋两位肱骨之臣,所受打击比起北境的魏军,也没好到那儿去。
陈巍作为长廉王心腹,温瑜被安上此等污名,他是最不好受的那个,一时间没接这话,底下一众臣子自然也都跟着垂首默然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李洵自己缓了缓情绪,才道:“为今之计,是得想法子挽回公主的声望,不能叫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再如此编排诋毁公主。”
底下臣子们一阵小声议论后,一言官踌躇道:“现如今除了咱们自己管辖的这三州一郡,其他地方的百姓都在大肆声讨公主,咱们要不沿着温氏族谱往上找找,看能不能找出个温氏远亲的子嗣,或从别处选个合适的小子出来也行,只要对外称其是温氏血脉,保住大梁国祚,外边那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
他话还未说完,李洵就已操起一卷竹简往他身上砸了过去,传唤起门外的守卫:“来人!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拖出去!”
陈巍盯着那言官,也是面如铁色。
那言官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喊着“大人饶命”,又为自己辩解道:“下官对公主和大梁忠心耿耿,只是如今外界都谣传公主帮着南陈窃国,下官这才想着以此缓兵之计解围,下官的初衷也是为了大梁啊!”
李洵伸手指了指那言官,似愤怒到了极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缓过劲来后是半分重臣的威严都再顾不得,直接大骂:“你个蠢笨如猪的东西!别人挖个坑在那里,你还真往底下跳?现如今窦建良叛变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南陈那边尚未给出个定论,正是公主找南陈讨要说法之际,你在这时候弄出个温氏子出来,置公主于何地?还是想上赶着给南陈递把柄?”
那言官还想继续辩解,但李洵根本不给他机会,劈头盖脸继续骂道:“弄个小子保大梁国祚?”
李洵当真是被气得狠了,笑问:“以公主的才干和魄力,继承国祚还需找个你口中的小子?你是脑子喂了狗,不记得公主当初远嫁南陈是为何了么?我大梁但凡有足够的兵力和裴颂一战,还用得着同南陈联姻?那南陈要不是有重返中原这块馅饼钓着,肯在结盟时让步至此?”
那言官咬牙道:“大人说得都在理,但坊间所言有一点也没错,纵然公主靠着陈国的兵马诛灭了裴颂,将来继位一统两国的是公主之嗣,但那国祚是大陈还是大梁?其帝王姓陈还是姓温?”
这次没用李洵出言,陈巍直接质问道:“那依你之见,公主不赴南陈联姻,我等尽死于裴颂刀下,他和魏岐山决出个雌雄后,是国祚会称梁?还是帝王会姓温?”
言官被问住,面皮涨红不语,支吾了半天后继续咬牙道:“那是大梁败了,一切自然不可相提并论,但如今我等既顶着梁臣的名号,实则却是为他陈君谋天下,叫那裴贼讥讽是帮着南陈窃国,却也无话可反驳,这梁臣……当真是不做也罢!”
他说罢将脖子一梗,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来:“下官今日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洵直接朝外喝道:“来人!”
一直和臣子们一道立在下方的周随及时出列,揖手道:“大人息怒,且让下官和茍大人辩解两句。”
李洵没做声,只气哼一声狠一甩袖,算是允了。
周随再对着那言官一揖手,礼数算是做全了,那言官却依旧梗着脖子,姿态甚是清高。
周随道:“敢问大人,公主初往陈地时,民间对公主为何没有这般多的非议?”
那言官冷哼道:“那时谁知他陈国会狼子野心,背后捅魏军刀子?”
“大人既知此事的结症在陈军的叛变上,怎还会中裴颂的圈套?”周随言辞恳切:“魏岐山同时在南北两境的战场上遭奸人所害兵败,固然令人痛心,可背刺魏军的是他陈军,非我梁军,当下各方所声讨的,却都是我梁营,他裴颂和窦建良反被摘了出去,这背后岂会没有人推波助澜?”
“诚如陈大人所言,裴颂不过是在瓦窑堡一战中吃了大亏,叫令公和尉迟将军带着两千人马打没了士气,这才用这等毒计扰乱我梁营人心,此正是一致对外,共渡难关之际,怎可内讧?”
那言官不接周随的茬儿,只一味道:“你只说,我先前所言有没有道理?我等这帮着陈国打天下的梁臣,算哪门子梁臣?”
周随道:“始皇陛下一扫六合称秦,高祖陛下了楚汉之争建汉,随敢问大人,现说大人乃秦人之后,汉人之后,大人应不应?”
那言官傲然道:“祖上乃涿郡茍氏,于秦时也是世家大族,至汉时亦不曾没落,至今仍有宗祠族谱可查,为何不敢应?”
周随继续道:“南陈在内乱迁出关外避祸前,所建的陈王朝也曾在中原执政百余年,论起来,大人族中即便没出过陈国臣子,那也做过陈国子民不是?”
言官变了脸色,喝道:“你什么意思?”
随即冷笑道:“我知你意图了,你不过是想以此摁头让我跟着你们当那二姓家奴!”
李洵和陈巍听得此言,脸色都分外难看,欲要发作,被周随抬手止住。
他一贯是个好脾气的人,仅有的两次失态,一次是周夫人身故,一次是裴颂设计屠他周家满门,此刻面对言官油盐不进的态度,他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语气冷硬了不少:“随想告诉大人的是,南陈与我大梁同根同源,和北境魏岐山无异,裴贼将公主同南陈的联姻说成是与异族勾结窃国,其心可诛!普通百姓叫他们愚弄,是我等未替百姓明理之失,身为大梁臣子若也如此认为,那便是己身之过。”
言官还欲辩解:“他南陈……”
周随肃声打断道:“如今梁地三方势力割据,再加上一个南陈,也无族争,只有权斗。我等追随公主,忠的也不是一个大梁的名头,而是一脉能挽将倾之大厦、救万民于水火的明主。随且问大人,今日撑着大梁的,若是已故韶景帝,大人还会如此尽忠么?”
言官脱口而出:“自然!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周随再次打断他:“大人也知,为臣者,取君之禄,是以忠君之人。王朝更叠,臣子可为忠节而死,却不能要求百姓如此。古语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公主事事以百姓为先,在前往南陈前,殚精竭虑谋下南境的三州一郡,又一力促成梁、陈、魏三方兵马结盟,共伐裴颂,为的就是尽可能地减少战争和伤亡,让境内百姓不至颠沛流离,施行仁政以来,三州一郡更是接纳少流民无数,大人今日为了一己之私欲作庙堂之争,在此声责公主,焉不羞愧?”
周随字字如刀,锐利无比,刺得那言官面红耳赤,还欲争辩:“可如今坊间都说……”
“坊间之言,有心之人皆可操纵,非是读书人,谁知这天下局势如何?裴贼用此毒计煽动百姓,诋毁公主,身为梁臣,不想着替公主正名,反在此攀指责讨,我观尔才不配为梁臣!”
此言一出,满堂肃静。
周随清俊的眉目含怒,那言官张了张嘴,却是再说不出一字来。
周随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铿锵:“天下士子此番会被这般轻易煽动,不外乎是魏岐山两次败兵都太过惨烈,但令公和尉迟老将军瓦窑堡一战焉不惨烈?又有何人为其悲之、泣之?”
他说到动容处,红了双眼,对着陈巍和李洵拱手一揖:“裴贼用此毒计坏吾主清名,随恳请前去南境三十六所书院辩学,以正吾主声名!”
大梁叫得上名号的书院共五十二所,南境便独占了三十六所。
周随就曾就读于南境最负盛名的白鹿洞书院。
陈巍和李洵对视一眼,都知当前的局势于他们不利,周随此行必是艰难,但在陈王庭那边传回消息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终是颔首允了-
陈王庭。
内宦被杀牵扯出的贪墨案还未彻底了结,从梁地传回的信报,再次将整个陈国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窦建良叛投裴颂,他原又是姜党的人。
主事大臣们直接一宿未回府,聚在王殿商议处理此事的章程。
但据进殿奉茶的宫人们私下议论,王党的大臣们和姜党的大臣们只差没在大殿上打起来。
一直到天明,还有半个时辰就又是新一天的朝会,大臣们才被安排下去用些朝食暂歇。
王党为首的大臣是御使大夫齐思邈,他同姜党的人大动肝火吵了一宿,这会儿心里翻腾着,也没甚胃口用饭,在单独辟给他暂做休憩的偏殿里,刚拧了把帕子擦脸,就有守门的内侍前来禀报,说有贵客前来。
这节骨眼上任何人找上门来,齐思邈都是不愿见的,但这次容不得他拒绝,在内侍禀说完不久,就见一身披深色斗篷的人踏着稀薄晨光和烛影进殿来。
看清来人,齐思邈不敢托大,拘谨地起身揖手:“老臣参见王后娘娘。”
温瑜取下斗篷兜帽,乌发如云,面色如霜,除了眼底的血丝和薄红透露出些许主人先前的情绪,再难从她身上看出任何端倪来,开口时,语气平和如旧,却冷得像是春寒料峭时节穿庭而过的风:“先前那份大礼,齐大人可还满意?”
齐思邈维持着揖手的姿势道:“娘娘此时造访,应不是为了罪宦一事。”
温瑜抬眸,恍惚间面上带了笑,那眸光却似冰雪凝成的锋刃,叫人见之生寒:“自然。”
“本宫来此,是想让大人拥本宫为君,陈王为我大梁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