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一路疾驰驶过城门冗长的狭道,冲进瓮城后,萧厉和底下弟兄狠勒缰绳,逼得马儿将前蹄高高扬起,才止住了继续前冲的势头。
马鬃尽数被雨雪湿透,鼻息间喷出森森白气,众人衣袍下摆和兵刃上亦都往下滴落着水珠,眼神沉煞,喘息间呼出的一样是森白雾气。
这一路驾马狂奔,寒风钢针一样直往咽喉和心肺里刺,那滋味委实是不太好受。
上前去替他们牵马的魏军兵卒,叫他们身上未退的杀伐气吓着,一时间竟不敢动作。
“取酒来!”
城楼那边传来廖江洪钟般的嗓音和豪迈笑声,他和袁放等一众魏军将领从城阶上大步走下,径直朝着萧厉一行人而来。
萧厉被雨雪沾湿的碎发,先前被寒风吹得往后扬去,这会儿略显凌乱地垂落在额侧,无需任何修饰的一张脸,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凶性,英气逼人。
他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在廖江、袁放一行人行至跟前时,刚说了句“将军”,就被廖江大力一掌拍在了肩头。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廖江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同袁放道:“我方才还同你说此子乃太岁神,瞧这一表人才,应是那道观里供着的清源妙道显圣真君才是!”
萧厉抱拳,臂缚上溅到的血迹已在融化的雪水浸染下淡了些:“将军谬赞,小子愧不敢当。”
说话间,亲兵已取了酒过来,捧给廖江道:“将军,酒来了。”
廖江又拍了萧厉肩膀两记,说了句“无需自谦”后,接过酒坛亲自启封,嗅了一口坛边的酒气,笑道:“这可是老子留着等得胜后庆功喝的唯一一坛杜康!”
亲兵们手捧托盘,将几十只酒碗聚到一处,廖江亲自给所有酒碗满上后,一把将空酒坛扔至地上,从托盘中端起一只酒碗,对着萧厉一行人豪气冲天道:“好酒当配英雄!廖某敬诸位!”
萧厉等人接过亲兵们送上前的酒水,朝着廖江一举碗后,俱是一口干下。
魏军将士们都在欢呼,廖江饮尽碗中酒水后,将空碗交与亲卫,召萧厉上前与自己并肩往回走,哈哈大笑道:“多少年没见着萧小友这样的少年英雄人物了,回头写与侯爷的战报上,我必替小友好生引荐!”
落后他半步的袁放忙抢话道:“这个不劳你操心,我自会据实报与侯爷!”
“你不还得留在幽州养伤么!哪有我军中的流星马快?”
“赶路这些时日,我身上的伤已休养得差不多了,你这幽州之危一解,我就得立马启程去蔚州向侯爷禀说南境诸多事宜了!”
……
当晚军中的庆功宴上,萧厉被人拉着喝至大半夜都没能脱身。
通州叫得上名号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郑虎打了个酒嗝儿,说话都开始大舌头:“咱……咱们这回是真出息了,魏军那边的人现……现在都对咱客客气气的。”
张淮端着酒碗和几个义军首领恭维完,坐回火堆旁时,白净的脸皮也已被酒气蒸得通红。
郑虎见了,大着舌头道:“军师你……你酒量不行,就……别跟着大家活儿一起喝了。”
张淮缓了一会儿酒劲儿,才揉着额角道:“过来敬酒的都是各地的义军首领,州君被魏营将领们绊住了,这些人敬的酒,总得有人去喝。”
郑虎一听就要起身:“我……我去!”
他起身都打晃,张淮示意坐在边上的人将他给按了回去,好笑道:“宋将军已替我顶了上去。”
郑虎睁着一双视物都已见重影的眼,环视了一圈,还真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同几个人碰碗对饮的宋钦,打了个酒嗝儿,继续磕巴道:“那……那就行。”
说罢已是脑袋一歪,倚着旁边弟兄醉死过去。
众弟兄见状不免又是一阵哄笑。
等宋钦回来,看脚下步子似也被灌了不少,火堆旁的通州弟兄已醉倒大半,他在张淮边上坐下时,一样嘶着气按了按略有些昏胀的脑袋。
张淮取下火堆上的小釜锅,倒出里边煮的东西递给宋钦一碗,说:“喝碗酥油茶压一压。”
宋钦接过喝了两口,胃里翻滚没那么难受了,才不无感慨地道:“先前也没见那些人如此亲厚。”
张淮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禾,清润的一双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噙着笑意道:“州君靠着幽州这一战,必是要得魏岐山青眼的。前来投奔的各路义军,明面上是要帮着魏军抵御外敌,实则也都怕打没了自己手上的兵马,所以在战时,皆不敢出全力。毕竟幽州若是守住了,他们便是来援有功;幽州若被攻破,他们逃回南地,也能博个抵御过北境蛮族的美名不是?”
宋钦端着茶碗,摇了摇头,只说出一句:“当真狡猾。”
张淮面上笑意不减:“魏营那些人也不傻,且不提原本看不看得上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兵马,知道来援的各路义军心底那点小算盘后,哪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如今咱们通州军成了义军中唯一跨进魏营门槛的,那些义军首领岂能不活络心思?”
这场北援之战最初虽是为共同抵御外敌,但在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任何私心都早已被放大。
义军首领们害怕自己手中的人马被送上前线去做替死鬼,也不愿手上原本的人马被拆分出去,打散重编入伍,毕竟那样他们就失去了一呼百应的能力。
在魏营的人马看来,则是这群打着来援助他们的旗号的杂军,不愿真正归拢于他们,又要借着那冠冕堂皇的名头,吃他们的军粮用他们的军资,真到了上战场时还畏畏缩缩,心中如何不窝火?
萧厉手上的通州军,现成了魏营上下唯一一支认可的义军,自然也就成了联通魏营和其他义军的一条纽带。
魏岐山只要还没老糊涂,即便其他义军在此番守城战中没怎么真正出力,就不会将这白送上门的兵马拒之门外。
对那些义军而言,他们千里跋涉北上来援,其中损耗的人力物力已不少,如今幽州守城之战得胜,他们名义上有功,当然不会选择就此离去。
同萧厉交好,也远比热脸贴魏军冷屁股划算。
至少萧厉所率的同城军跟他们同为义军,从某种层面来说,也是要被魏营排外的。
有利益共通处,才会有合作。
张淮映着火光的眸子里,有了另一股火苗跳动,他缓缓道:“经此一役,州君在北境的根基已稳。”
从跟着萧厉去了通州,宋钦就知道萧厉未来还会走很远,但到底是多远,他心中也没答案,此刻亦没接张淮的话,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酥油茶后,他扭头看了一样主将们宴饮们的帐中,见不少魏将都被亲兵扶着出来,似已结束了宴饮,道:“人都走了么?怎不见州君?”
他在结拜时,因年长担了萧厉一声兄长,到现在萧厉还是以兄长之称唤他,他却已将对萧厉的称呼改作了“州君”-
风刮跑了天上云层,一轮如钩残月亮得惊人。
再吹过山包时,月下整片荒原的野草都翻起了浪,远处的营地里火光明亮,宴饮声和笑谈声还在继续。
萧厉枕着手上的臂缚,躺在野地里,望着那轮过分清冷的弯月出神。
衣襟上的酒味和风吹来的带着霜雪寒意的青草气息盖过了臂缚上的血腥味,呼吸间也全是夜风和霜雪的沁凉,但身体还是随着酒意的扩散在发烫。
他知道自己该把脑子放空下来,去筹谋眼前的诸多事宜,各路义军都有向他们示好之意,此后若要长久留在北境,这些人便是他在魏岐山的那儿的一个筹码。但要如何让魏岐山不起忌惮之心,也还需从长计议。
可眼下他分不出丝毫心神去想这些事,耳边挥之不去的,只有宴会上无意间听到的那句“听闻菡阳公主已回梁地主持大局”。
为何会这般在意关乎她的消息?
是仇恨么?还是不甘?
亦或者是想看看高傲如她菡阳,在发现自己做下错事后,是何反应?
萧厉闭上了眼。
他想,大概三者皆有-
忻州。
一支义军打扮的军队踏着杂草丛生的古道,趁着夜色一路北上。
驾马的义军“头子”生着张俊美昳丽的面孔,目光却冷锐如电,一直警惕打量着古道四遭动静。
被骑兵队护在中间的马车,咋瞧之下平平无奇,但碾过道上碎石断木,都没发出太甚的响声。
垂下的厚重车帘将车中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温瑜安坐于马车内,靠着软枕闭目休憩。
铜雀和昭白坐于她对面,一人凝神留意车外动向,一人则闭目养神蓄锐,以便下半夜换值-
“帮着幽州击退戎厥的义军首领叫什么?”
临窗的长案后,裴颂倏地掀开了狭长双目。
手捧战报的鹰犬听出他语气有异,知那是他动怒的前兆,惶恐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回道:“名唤萧厉。”
裴颂撚棋的手一顿,面上带了笑,不温不火的语气却让在场所有鹰犬背上都慢慢浸出了冷汗来:“我说追着梁军一路打到了太阿山,怎都不见梁营派他出来,原是已去了北地。”
在场无一人敢应声。
他捏着手中那颗棋子,在棋盘上漫不经心敲击了两下,好整以暇继续问:“先前在瓦窑堡同窦建良交手的那支通城杂军,也是他所率?”
跪在下方的鹰犬额角溢着汗点了一下头。
裴颂面上的笑意更深:“好,当真是好极了,你们遍寻他踪迹不得,倒是叫他在眼皮子底下建起了支通州军?”
屋内所有鹰犬“扑通”跪了一地:“恳请主子责罚。”
裴颂手上暗劲儿陡泄,生生捏得手中的白玉棋子碎裂开来,所有的云淡风轻褪去,再开口时透着狠戾:“滚去刑堂领罚。”
一屋鹰犬都退下后,裴颂一人闭目静坐了片刻,才掀眸唤道:“十五。”
裴十五从暗处走出:“主子。”
裴颂道:“埋在魏营的那些钉子也是时候启用了,替我向魏岐山送份大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