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
青灰色的屋脊和枯枝上覆着皑皑薄雪,院中身穿短打的军士提着扫帚清扫院中落叶。
此处守卫森严,寻常仆役都不得靠近,一切杂活都由军中将士代劳。
书房那边隐隐有斥骂声传来。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让你跟着廖江一道守幽州,蛮子还在城外,你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当真是给我长脸!”
房中并未燃地龙,外边北风呼号,屋里亦是一片清寒。
魏岐山身着素白里衣,外罩一件宽大袍子,高大的身形,因岁月不饶人,也因着这场伤病,一下子瘦削了不少,以至以往的衣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了。
跪在下方的魏平津,一身织锦常服,头束金纱冠,听着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垂在身侧的十指攥拳拢紧,眼神屈辱隐忍,明显是不服。
他辩解道:“儿子并非贪生怕死,当日撤军,实在是幽州大势已去,蛮子破城不过瞬息之间,为了不让底下将士们枉送性命,儿子这才下达了撤往蔚州的军令,军中长史皆可为儿子作证……”
“这是什么?”魏岐山直接将那封最新送回的战报,摔至了魏平津脸上。
折子纸张质地坚硬,甩在脸上,叫魏平津半边脸颊好一阵都火辣辣地泛疼。
他是昨日夜里刚抵达蔚州的,因魏岐山已歇下了,未敢打扰,想着今晨再来请安禀说撤离幽州一事,哪料幽州的流星快马,今晨已将捷报送到了魏岐山手中。
廖江在那等艰难情形下还能转败为胜,魏平津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故而在被魏岐山劈头扔来战报后,他只僵跪了片刻,便捡起那封战报细看起来。
战报中虽只字未提他提前撤走一事,却将一名唤萧厉的义军首领吹捧得神乎其神,魏平津在看到萧厉只带着几十骑烧了蛮子粮仓、扭转战局时,捧着战报近乎讥诮地道:“此人只带着几十骑就火烧了蛮子粮仓,父亲您信?”
魏岐山抬起眼冷睨向儿子,纵是在病中,威严却丝毫不减:“当年你兄长十六岁尚能做到的事,又是廖江携众将亲眼所见,我有何不信?”
魏平津便叫这番话给堵了回去,眼中屈辱意味却更甚。
他又枯跪了片刻,魏岐山的长随再次拿着信报敲门进来时,魏岐山才冷冷对他道:“滚回去自省。”
魏平津分外难堪地俯首抱拳,说了句“儿子告退”后,这才出了书房。
长随望着魏平津离开的背影,转头将南境送来的信报呈至魏岐山案头后,才斟酌着道:“老奴知大公子早逝,是侯爷一块心病,但世间能如大公子那般少年成才的,又有几人?二公子虽是性情骄矜了些,但平日里温书习武,也颇肯下苦功夫,一直以大公子为榜样,侯爷不必太过苛责。”
魏岐山瞥了一眼案角的信件,见上边落着大梁的印,连漆封都不拆,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篓子里,另取了一册兵书在案头翻开,道:“他但凡赶得上川儿一半,我都不至于把他放到廖江身边去。”
长随也知魏平津这回闹了个大笑话,连带着魏岐山在一众老将跟前都丢了人,一时不好接这话。
在裴颂刚攻下奉阳、菡阳公主在南境还未起势前,魏岐山狠挫了裴颂势头后,为了给儿子铺路,也曾拨给过魏平津人马,又指派了几个得力将去领辅佐他打裴颂,哪料魏平津被裴颂撵得守一城丢一城,生生给茍延残喘的裴军,又打回了士气。
经那一役后,军中上下对于魏平津都颇不信服。
但魏岐山又只有这一个儿子,纵然再怒其不争,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想法子铺路。
他在幽州负伤后,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他不行了,必是要魏平津接手兵权的,廖江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重将,他把幽州和儿子一道托付与廖江,他要真有什么意外,有廖江鼎力扶持魏平津,用不了几年,就能把底下的人心彻底收拢。
因而同廖江一道死守幽州,也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此战若是得胜,魏平津能跟着分得一道军功自是不必说。
幽州若真守不住,有了同廖江部下众将同生共死的情谊,往后魏平津在军中也就多了一份拥护。
眼下倒好,一切筹划,都叫魏平津自己搞砸了。
偏生他还跟个榆木脑袋一样,迄今没明白问题所在。
他但凡跟着多守个一时半日,将誓要同所有将士共存亡的架势做足了,真到了城破之际,廖江还能让他死在那里?
届时他被廖江派人“强制”送走,底下部将们岂会有异议?
他自己着急忙慌撤军,廖江那边后脚就得胜,这下是彻底把贪生怕死的窝囊名声坐实了,魏岐山如何能不气?
想到早逝长子,魏岐山眉宇间罕见地爬上几许怅然:“川儿和他娘一样狠心呐,留我这孤家寡人在尘世,不知他娘在那边是不是还怨着我……”
话说至一半,手已拢在唇边低咳了起来。
长随忙上前关好了窗户,劝道:“您是为着燕云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战火,才归降的新朝,大夫人知您的苦衷,又岂会怨您?大公子亡故,实属是天妒英才,侯爷莫要再为这些往事伤怀了,当心自个儿身子。军医说了您身上的伤得好生将养,老奴回头让底下人给您房里的地龙烧上吧,这天寒地冻的,对伤势恢复不利。”
魏岐山发妻,乃前朝勋贵之后,梁明成帝一统大半个中原后,魏岐山面对大梁的招降和关外蛮族的虎视眈眈,为了治下百姓,终究是选择了归降大梁。
其妻性烈,留书一封言明一切与魏岐山无关后后,毅然自戕而亡。
魏岐山和发妻的长子魏行川,天资聪颖,胆识过人,也是被他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孩子,只可惜在十六岁那年一战戎厥成名后,叫戎厥忌惮,设计让其死在了战场上。
发妻和长子,是魏岐山心底最隐秘的一道伤痛,每每想起,白发都要多添几根。
他咳过那一阵后,摆摆手回绝道:“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这身子骨又不是到今年就不行了。”
长随还欲再劝,却听魏岐山问道:“让你找的人,找得如何了?”
长随只得打住了话头答道:“从各地搜寻了十二名样貌、年龄都适宜的姑娘,正在教她们规矩,等教完规矩,便可带到侯爷跟前来,由您钦定人选了。”
魏岐山瞥过篓中印着梁印的数封信报,道:“让人去把四书五经也教一教,大梁温氏出了位了不得的公主,我大晋的公主,若是目不识丁,可就要叫天下人耻笑了。”
前朝的国号,便是晋-
魏平津出了院落,冷着脸一路走至连廊尽头时,才再也压不住气性,一拳狠砸在了廊柱上,闭目久久不语。
身后的随从噤若寒蝉,都不敢在这时候凑上前去触魏平津的霉头。
魏平津五指叫廊柱擦破,沁出了血珠子,他咧了咧嘴,不无自讽地道:“娘说得没错,活人果然永远争不过死人。”
这涉及他们侯府家事,随从们更不敢置喙,个个低眉俯首,纯当自己是个物件儿。
魏平津收回手,俨然气性还没消,但睨了一眼装死的随从们,也没心情把气发在他们头上,极不痛快地道:“回军营。”
等去了军营,他麾下那些幕僚,可没那般好运再逃过他的发难,接连好几个幕僚被拖出去挨军棍后,大帐内剩下的幕僚们,无不是替自己捏着把冷汗。
魏平津坐在虎皮椅上,着军靴的两腿交叠搁在案首,把玩着手中嵌着猫眼石的匕首,望着下方众人,不无玩味地道:“本少君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当酒囊饭袋的,你们不是说幽州必守不住么?自己贪生怕死,哄着本少君撤军,当真是胆大包天!今日若不斩了你们,他日人岂不是人人都可将本少君当猴耍?”
幕僚们顿时哭天呛地喊着冤枉跪了一地。
这事儿他们倒也着实冤,当日幽州的确险之又险,但他们会谏言撤兵,还是魏平津自己不愿留守,甚至同廖江都已争执闹僵,转头又拿他们撒气。
他们这些看上边人脸色吃饭的,可不只得顺着魏平津,捡着他愿意听的好听话说,谏言撤兵。
如今倒好,幽州守住了,魏平津今日去侯府,铁定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心里憋着火这是又来冲他们发呢。
幕僚们纵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说破,只能装疯卖傻地一番哭求表忠后,再想着如何将这位祖宗的气往别处引去。
魏平津听着他们的哭求声,却是一声冷笑:“你们冤?本少君还觉着冤呢!”
他朝帐外唤人道:“来人,给我拖出去,先各打五十大板!”
幕僚们惶然不已,忙哭道:“少君明鉴!当日幽州情形的确危急啊!我等劝少君撤兵,一来是为少君的安危着想,毕竟少君的安危,关乎着我北魏基业,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魏平津虽还是冷哼一声,但这话明显让他顺心了些,没有打断那幕僚。
那幕僚忙继续道:“二来,也是为我北魏基业,关外蛮子来势汹汹,中原腹地又有裴颂那头豺狼虎视眈眈,若是在幽州打没了手上兵马,届时关外蛮子和裴军再合力围攻,我北魏才是当真危矣!我等唯一没料到的,只是那通州义军中,有如此能人,竟能凭着几十骑深入敌腹,火烧粮仓……”
魏平津收回了脚,将手中把玩的匕首扔至案上,发出“哐当”一声锐响,吓得那幕僚连忙打住了话头。
魏平津意味不明道:“本少君也没想到,廖大将军还藏着这么一步棋。”
他这话里,其实有埋怨廖江的意思。
他知父亲让自己跟着廖江一道守幽州,是让他在那边收揽军心,但廖江仗着自己是他父亲麾下重将,在用兵上独断专裁也就罢了,眼见他忧心幽州城破,却藏着这道战术不说,叫他撤兵丢了这般大的脸,魏平津心中也是恼恨的。
另一名一直不曾做声的幕僚忽道:“说来也奇怪,那通城义军首领如此神勇,先是在南陈贼将窦建良坑杀我南境魏军时,于数万裴军中救出了袁放将军;又在幽州危急之际,仅靠几十骑人马就杀进了敌营火烧粮仓,此前怎一直名不传经?”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魏平津心坎儿上,他先前看到战报时就不信对方有如此勇武,此刻再听这幕僚一分析,愈发觉着这两桩事连在一起,过于蹊跷了些,当即将身形都坐直了几分,喝道:“那通城义军首领萧……”
他一时没想起对方名字,下边的幕僚忙回道:“萧厉。”
幽州的战报一传至蔚州,大捷的消息和萧厉的名讳自然也跟着在魏军中传开了。
“对,萧厉!”魏平津神色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他沉喝:“给本少君好好查查此人!”
若问题出在这人身上,他从幽州撤兵,压根就没错,反倒是廖江用人不察,险些酿成大患!
他话音方落,就有幕僚低声议论道:“这名字……怎有些耳熟啊?”
魏平津目光当即扫了过去:“你知晓此人?”
那名幕僚被看得心惊肉跳,磕磕绊绊回道:“回……回少君,小人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决计听过此人名号……”
魏平津狠狠一拍几案,眼神可怖,似要吃人:“想不起来?那就去外边挨着军棍想!”
那名幕僚连忙磕头求饶,魏平津正要唤人进来将其拖走之际,忽有其他幕僚恍然喝道:“我知晓此人!他不是梁将么!在南境夺取陶郡那一战,甚是有名!”
叫他这么一说,正跪地求饶的那名幕僚明显也一下子想了起来,赶紧道:“正是此人!正是此人!”
魏平津撑案起身,喝道:“你们所言可当真?”
最先说出萧厉是梁将的那名幕僚道:“只要不是同名同姓,应就错不了。”
魏平津略显焦躁地在原地踱步起来,最后还是烦躁地将问题抛给了幕僚们:“你们中有何人见过那名梁将萧厉?能否指认出来他们是为同一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显然都不曾见过萧厉,没法指认。
还是那名提出萧厉此前“名不传经”的幕僚道:“我等虽不认得那萧姓梁将,但此前民间对梁营声讨颇多,有梁营谋臣不甘助纣为虐再帮着南陈窃国,转投了我魏营,侯爷虽未启用这批人,却也以礼相待,将之留在了衙署编修文史。那通州义军首领立下如此大功,侯爷必会亲自召见他,待论功行赏那日,少君带几个梁营谋臣前去观礼,指认无误后,可当场戳破梁营的阴谋,再将其一举拿下,岂不美哉?”
魏平津听完不禁抚掌而赞,喜道:“好!就依你所言!”
他回看那幕僚一眼,后者低眉顺眼地含笑略俯了一俯首,很是谦卑恭顺的模样。
魏平津道:“这一屋子都是酒囊饭袋,也就你还中用些,今日献策有功,赏十金,往后便一直常随本少君左右吧。”
这是要提拔他当首席幕僚的意思了。
那幕僚含笑一揖手,掩住了眸色:“小人谢少君恩典。”-
幽州一战告捷,戎厥人短时间内再啃不下幽州这块硬骨头,又没了粮草,只得先迁往别的驻地。
廖江率众部对着舆图一番商讨后,断定他们后边还会继续进攻北境边陲各地,为了方便他们魏营后续调集人马,廖江将幽州兵马抽调了一部分出来,让袁放带去蔚州。
先前来投奔魏营的各路义军,现都以萧厉为首,幽州大捷,魏岐山自然也得接见他们,以尽地主之谊。
萧厉和袁放带着数万大军,赶了几日的路抵达蔚州后,兵马尽数驻扎在城外,只有百来名有功的将领被接引入城。
袁放怕萧厉心有芥蒂,路上还解释道:“侯爷爱民如子,为免军队入城惊扰百姓,早前便立下了军令不允我等带兵进城。”
萧厉自然清楚这其中目的和藩王不可带兵入京无二,但袁放既有心解释一二,他便也跟着恭维了句:“早闻侯爷待民仁厚,治下有方,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得了他这话,袁放便放心了许多,一路指了不少名胜古迹与他看,笑说回头再亲自带他在城内逛逛。
到了侯府,早有魏岐山身边的长随亲自在大门外等候,见了他们,忙支使了小厮上前牵马,等众人下了马,揖手见礼后笑容和煦地引着往里走:“侯爷已在前厅设了宴等诸位将军。”
袁放与那长随相熟,也未把萧厉当外人,进门时便问道:“侯爷伤势可好些了?”
长随心下诧异袁放竟毫不避讳萧厉,面上却依旧是一团和煦,笑吟吟道:“好些了,前两日看了幽州的捷报,侯爷如今饭都能多用半碗。”
这是变相地又恭维了幽州众将一句。
袁放当即哈哈笑开:“那便好,裴颂那奸贼四处钻营,不仅策反了南陈贼将,连戎厥蛮子也暗中勾结,害得我魏营苦矣!待侯爷休养好了,可得一雪此恨!”
说话间,穿过几道垂花门,已至侯府前厅。
门外的侍者见一行人到来,忙进屋通报。
长随引着他们迈上石阶,在进门前,指了左右两侧手捧托盘恭谨而立的将士,含笑道:“还请诸位将军在此搁置兵刃。”
袁放等一众魏将熟门熟路地解下身上佩剑放了上去,萧厉在坪州那会儿,就已熟知武将面主的规矩,此刻也并不意外,从善如流解下了佩剑搁至盘中。
有他带头,义军首领们自然也无多话,只郑虎在解佩刀时,同边上的宋钦小声嘀咕了句:“这魏侯府的规矩可真多。”
宋钦目不斜视,低声提点道:“忘了来前军师嘱咐过什么了?谨言慎行。”
郑虎也就发个牢骚,怕给萧厉招去麻烦,将剩下的牢骚全吞回了肚子里。
侍者打起大门处挡风的门帘,里间燃了地龙,众人还未走进,便只觉暖气拂面,但厅内景象叫入口处一扇丈余长的千山江景图屏风挡了去,瞧不真切,只能听见里边丝竹声传出。
入府到现在,还未见着魏岐山其人,但这北境之主的派头已是叫众人开了眼。
长随再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引众人入内时,袁放没动脚步,侧身对萧厉道:“恩公请。”
萧厉道:“还是袁将军带路吧。”
袁放笑道:“恩公不必见外,同往同往。”
说罢抬手示意萧厉一道进门。
跟在后方的魏将和义军首领们,便也自发地分成了两路,跟着二人迈步入内。
绕过那道巨幅屏风走进内厅,萧厉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魏岐山,这位名震四海的朔边侯、北境狼骑的主人,一如世人所传颂的那般刚毅威凛,光是坐在那里,周身就有股说不出的威势,压得众人一时间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丝毫瞧不出他此前受过重伤。
魏岐山也在看着萧厉,目光很是平和,却又像是能把所注视的人整个儿洞穿。
萧厉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此前他也见过不少人,但无论是李垚昔时带着认可和教诲意味的注视,还是杀裴颂时对方惊骇又再次单方面宣告他必死一般的仇视,都远不及这道眼神里历经尸山血海的杀伐后沉淀下来的那份厚重。
这场对视只持续了两息,魏岐山便转开目光,笑着问一旁的袁放:“这便是廖江信中提及的那位一身虎胆,敢凭着几十骑就敢深入敌营的萧小郎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