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放瞧着魏岐山似也极为赏识萧厉,心下替萧厉高兴,回道:“正是。”
萧厉的个头,即便是在一众武将中,也尤为出挑,今日是为赴宴,他并未着甲,一身寻常锦衣,也叫他穿出了股别样的英武清贵出来,加之那张不茍言笑的冷峻面孔,委实是打眼。
他抱拳道:“侯爷过誉,侯爷战功无数,其威名迄今震慑着关外宵小,小子一点小打小闹,不敢班门弄斧。”
魏岐山指了指萧厉,冲袁放笑说:“难得,一身武勇,还能有着这份谦逊心性,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明眼人都瞧得出,萧厉这是真入魏岐山眼了。
魏岐山发话让他们落座后,侍者引着一众人入席,萧厉的席位也被安排在了左二,仅次于袁放,不管是魏将还是义军首领们,一时间脸色都有了些微变化。
待众人坐定,席间丝竹声再度奏响,立在后方衣着端庄雅净的侍女们,手捧酒壶上前,略一蹲身替众人斟酒,仪态优雅,好似从壁画上走出的一般。
那些个穷山恶地出来的义军首领,一朝得势时自是也瞧过不少舞姬献舞,但对比魏侯府这些个素净如瓷的婢子,再回想起那些舞池中央晃动的雪臂纤腰,一时间竟只觉着后者庸俗不堪,心中对这魏侯府的敬意,也陡增了几分。
论功行赏完,酒过三巡时,魏岐山忽同萧厉道:“老夫年长萧小友两轮有余,便仗着年岁占小友个便宜,唤声贤侄如何?”
萧厉道:“是小子之幸。”
魏岐山态度更显亲和了些:“我观贤侄是个果断之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贤侄年轻有为,可成家了?”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实在是太过明显,席间众将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筷箸,宋钦和郑虎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隐晦地看出了一点不妙。
萧厉手中匕首上还插着半块炙羊肉,他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纹路,回道:“不曾。”
魏岐山大为开怀,道:“我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七,早些年舍不得她外嫁,想着多留在身边几年,谁料给那丫头养成了个刁蛮性子,如今正愁给她寻不到个合适夫家,今日见贤侄一表人才,年纪虽轻性子却是个极为稳重的,老夫欲做这个媒,贤侄意下如何?”
魏将们在初时的惊讶后,倒是没多少意外。
萧厉在幽州一战成名,立下首功,前来投奔的各路义军现都归拢于他,招安了萧厉,便是招安了他手上的数万义军。
若只许以功名利禄,难保此子往后不会拥兵自重。
结为姻亲,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席间的义军首领们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这个提议,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件皆大欢喜的事。
萧厉做了魏岐山女婿,魏岐山便能彻底吸纳他们这些前来投奔的义军,他们也不用再担心魏岐山忌惮。
所有人都以为萧厉会直接应下时,他却搁了匕首道:“承蒙侯爷厚爱,但萧某暂无成家的打算。”
魏岐山和煦的脸孔上,笑意收了些,目光中透着审视:“为何?”
萧厉道:“母仇未报,不敢成家。”
宋钦怕魏岐山以为他那话是托词,起身抱拳帮忙解释道:“州君家慈于数月前惨死于裴颂手中,州君携我等北上投奔侯爷,也是为能手刃裴贼,报此血仇,现无心儿女情长,还请侯爷勿怪。”
魏岐山看了萧厉半晌,神色间不辨喜怒,只说了句:“是我唐突,不知令堂逢此变故。”
既是为母丧,那么萧厉拒这门婚事,倒也还说得过去,席间气氛不算太僵。
袁放打了个圆场让大家继续宴饮,宋钦刚松了口气坐回席间,却见入口屏风处又走来一行人。
“儿子从衙署过来迟了,没赶上父亲开宴。”
为首的青年锦袍玉带,发束金冠,看面容甚是年轻,隐隐透着骄逸,听他这一开口,众人倒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但他身后那几名文士打扮的人,不像是随从,举止间颇有些畏畏缩缩,入内后仓惶打量了眼四周,便又埋首紧跟其后。
魏岐山冷淡地瞥了儿子一眼,碍着众将在场,没下他脸面,道:“落座吧。”
魏平津没动,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坐在左二席位上的萧厉,面上带笑道:“幽州一战大捷,父亲又得各路豪雄前来追随,儿子很是替父亲高兴。只不过今日在衙署见着几位从梁营投诚过来的客卿,得知他们同通州萧首领有故,儿子想着既都来了我魏营,那也是喜事一桩,便将几位客卿带过来同萧首领叙叙旧。”
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魏平津这话中有话。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同这些人是旧识?”
萧厉扫过魏平津身后那几个梁营客卿,道:“无甚印象。”
宋钦和郑虎却是捏了一把汗,他们知道萧厉曾在坪州做过事,但如今北魏因着马家梁的惨案,已同梁营闹僵,这魏家公子在这时候找出几个梁营那边投诚过来的客卿指认萧厉,明显是来者不善。
魏平津听见萧厉如此说,脸上笑容便更肆意了些,转过头对那几名客卿道:“萧首领说他们不认得诸位,诸位怎说?”
这些客卿被带上来前,已随魏平津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过萧厉,确认他就是昔时那名梁将无疑后,才随魏平津一道进的前厅。
此刻叫魏平津一问话,为首的客卿又看了一眼坐在席间的萧厉,便仓惶垂首道:“萧将军昔时在梁营风光无限,自是不认得我等小臣的。”
这话一出,满座俱惊。
魏岐山也骤然沉了脸色,看向萧厉道:“你是梁营中人?”
袁放也被这突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呆了,但见不少魏将已颇具敌意地盯着萧厉一众通州将领,还是下意识替萧厉说话道:“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
萧厉似不曾察觉到这席间的暗流涌动,酒樽在掌心转了一圈,泰然回道:“萧某曾在梁营做过事,但还担不起‘梁营中人’四字。”
魏岐山闻言面色缓和了些,魏平津却尖锐道:“父亲!莫要听信此人花言巧语!天下岂会有这般巧的事?裴颂和窦建良在马家梁伏击我魏军,他便恰好出现在那里,从数万裴军手中救出了袁将军?幽州告急,廖将军都想不出破局之法,他又凭着几十骑,就深入敌营烧了蛮子粮仓?这两桩奇功,敢问在座诸位将军,有谁敢说自己能做到?”
四座将领们俱是无言。
郑虎听得一肚子火,压不住脾气骂道:“真他娘地叫老子开了眼,老子二哥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帮你北魏到这份上,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魏平津冷笑道:“还做戏呢?你们隐瞒梁将身份,故意做马家梁之局,借着救命之恩骗取袁将军信任,再假意带兵来援我幽州,难道不是为了再现马家梁那一战,骗得我父侯信任后,从我魏军后背捅刀子?”
郑虎气得直接一脚踹翻了跟前放满菜肴酒水的矮几,狠啐道:“我呸!狗咬吕洞宾那也不是这么个咬法的,老子通州折了多少将士才救回的你们魏将?千里迢迢赶来共御外敌,打了胜仗又被扣这么一口屎盆子!”
他环视整个大厅,冷喝:“你们北魏,我等杂军高攀不起!”
说罢对着还坐于席上的萧厉、宋钦二人道:“大哥、二哥,没这么受鸟气的,咱们走!”
他话音方落,大厅屏风外却已涌进一群披甲执锐的军士,手中刀戟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魏平津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笑道:“被戳穿诡计就想走?当我魏府是何地?”
袁放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控了起来,忙朝着魏岐山抱拳解释道:“侯爷,末将敢以性命担保,当日马家梁一战,绝不是萧首领和梁营策划……”
魏平津打断他道:“袁将军,你莫要因着一时的救命之恩,就被蒙蔽了双眼,当日于马家梁歼我魏军的,除却窦贼手上的陈军,光是裴军都有足足四万,一支通州杂军,哪来的本事杀进重围救出尔等?”
袁放怒道:“当日那窦贼带着两万陈军作壁上观,是萧首领命人放火烧山,惊了窦贼手中兵马,叫他们冲下山在夜色中同裴军混战,又捡了裴军死卒衣物套上,扮做裴卒一路杀进重围,才救出我等数十名将士!幽州一战,那也是萧首领暗中观察了多日,摸清蛮子那边换哨轮次后才带人扮做蛮军潜入进去烧的粮仓……”
魏平津厉声喝道:“那他为何对将军隐瞒自己梁将的身份?”
袁放一时被喝问住,魏平津再伸手一指萧厉:“此人如此神勇,梁营那边焉不用他?诸多疑点摆在眼前,将军还说他扮做通州义军来我魏营不是阴谋?”
袁放还想替萧厉辩驳,奈何嘴拙,只能再次朝着魏岐山抱拳道:“侯爷,末将相信萧首领的为人。”
“袁将军!我魏营万千将士的性命,是要寄于你一句相信上吗?”
魏平津再次针锋相对。
萧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半分没受四周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听着二人的争执声,只略显讥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幕,何其熟悉。
左肩的那道箭孔又泛起了隐痛。
他却还有闲情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对着魏岐山遥遥一举,笑道:“侯爷所设的庆功宴,萧某今日领教了。”
仰头饮尽那杯酒后,他将酒盏倒扣在案上起身,冲宋钦、郑虎二人道:“此处不留客,我等也无需自讨没趣了。”
得了他这话,宋钦也当即撑案起身。
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们,先前围过来时尚还有几分气势,此刻见萧厉和宋钦起身,眼中却是有了明显的惧意。
纵然魏平津一口咬定此人在锦州和幽州的两桩奇功有假,可一切在未经证实前,他们围的就是曾从数万裴军中杀出,又敢以几十骑就深入蛮营的几员骁将。
郑虎早憋了一肚子的火,眦起一双虎目瞪向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低吼恐吓时,竟生生吓退了一圈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魏平津自觉丢脸,寒着脸喝道:“还不快给我拿下!”
打起了退堂鼓的魏军将士们只得再次围上前,魏平津朝外吼:“弓弩手!”
厅内霎时间又涌进一批手持弓弩的军士,木弩上的箭矢齐齐对准了萧厉三人。
显然魏平津也有自知之明,没打算只靠着一群虎贲甲士就拿下萧厉几人,宋钦环视四周,面色不由难看了些许。
袁放心急如焚,朝着魏岐山抱拳恳求道:“侯爷!”
魏岐山终于出声:“都退下!”
持刀戟的虎贲甲士和弓弩手们犹豫了片刻后,收起兵刃退至了两边。
魏平津又是愤怒又是不解:“父亲,为何……”
魏岐山冷声道:“我还立在这里,这魏营上下,轮不到你说话。”
这话不亚于一记耳光狠扇到了魏平津脸上,他面上霎时间一阵青红交加,眼底满是屈辱和难堪,梗着脖子将脸扭做了一边。
魏岐山从主位上走下,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有如洪钟:“南梁邀我北魏与贼陈结为盟军,共伐裴颂,却叫我南境两万儿郎被人设计,惨死于马家梁,我北魏与他南梁,从此楚汉分明!”
在座有血性的魏将们,闻此无不是满面怒容,看萧厉一行人时,目光也称不上友善。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救我麾下重将,又解我幽州之围,此两项大恩,我魏岐山都铭记在心。我只有一问,贤侄何故离开的梁营?”
萧厉略显自嘲地一笑后,答了几个字:“道不同,是以不相为谋。”
这可算不得一个正经答复,魏平津见父亲已给了机会,对面却还不知好歹,正要发作,却听魏岐山豪迈道:“好!”
“不论贤侄曾为何方效力,只要贤侄愿意,往后就是我魏将!”魏岐山说罢,竟是对着萧厉折身一揖:“犬子无礼之处,我代为赔不是了。”
举座皆惊,萧厉也未能料到魏岐山会有此举,一时不及避开,生生受了魏岐山这一揖,只得快步上前将其扶起:“侯爷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魏岐山却没动,反而问:“贤侄可愿入我魏营?”
这叫萧厉有些难做,左肩那道箭伤依旧隐痛仍在,可看着魏岐山揖礼的身形,从中那一箭便笼在脚下的暗影,似乎又在这一刻分出了岔道。
他看向了宋钦和郑虎。
宋钦对着他点了头,郑虎先前虽是被魏平津气得不轻,但魏岐山既已亲自赔罪到这份上,称得上一句礼贤下士,他心中那点气也就消了,道:“我听二哥的。”
萧厉沉默两息后,对着魏岐山抱拳道:“通州两万义军,此后愿为侯爷所调遣。”
袁放由惊转喜,当即道贺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得此一不世骁将!”
那些个义军首领,本还提着颗心不知今日这事要如何收场,一见两人干戈化玉帛,自是跟着舒了口气,忙也拱手贺喜起来。
魏岐山亦是大悦,望着萧厉无限感怀地道:“打第一眼见着贤侄,我便觉面善,我那长子,也曾有率几十骑亲兵深入蛮地之勇,死在疆场上时,年方十六,他若还活着,如今当也有贤侄这身量了。”
说到后面,他面上怅惋愈甚,甚至有了些伤怀:“我看着贤侄啊,便似看到了我那早逝的长子一般,故而先前同贤侄相谈一二后,便想做媒,让贤侄同小女结门姻亲。但令堂仙逝不久,此话也就不再提了,我欲收贤侄做义子,贤侄可愿?”
魏岐山一番言辞恳切,萧厉先前已当着众人的面婉拒过他做媒,此刻他说欲收他做义子,他若再推拒,必让魏岐山下不得台来。
萧厉在在场诸将的注视下,再次抱拳唤了魏岐山一声:“义父。”
魏岐山这次是真捋须畅怀大笑,亲自扶起萧厉道:“我儿快起!”
众将也是一片恭贺声。
魏平津未料到事态会往此发展了去,他今日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气得想当场甩脸就走,叫他身边忠心的幕僚给按住了,冲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魏平津望着魏岐山携萧厉走回席间,招呼众将重新落座,从头到尾眼中压根就没他这个亲儿子,再次含恨别过脸时,眼中已克制不住升起猩意,最终他一把挥开那幕僚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厅外而去。
那幕僚也知魏平津失态,朝着魏岐山一礼后,忙追了出去。
跟着魏平津前来指认萧厉的那些个梁营客卿,自然不敢再留,匆忙跟着退了出去。
席间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因着这一出,再次陷入了僵局。
魏岐山却似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喜,寒着脸道:“不用理会,此子早些年间养于妇人之手,惯了一身骄纵脾性,早该磨他一磨。”-
那幕僚追出去不远,便见魏平津在长廊处用鞭子抽打一株寒梅泄恨。
他回首看了一眼跟来的几个梁营客卿和刚被魏平津提拔上来的那名幕僚,几人十分识时务地拱手退下后,他才走近劝魏平津道:“少君不该如此意气用事,当着众将的面失礼。”
魏平津正在气头上,手中鞭子用力一挥,直将一树梅枝都抽断了一片,指着设宴厅的方向恨声道:“我意气用事?山伯,你是没看到吗?父亲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儿子?”
那话大抵是他锥心之处,他狼狈抹了一把眼:“娘说得没错,一旦牵扯到那对短命母子,父亲就同失了心智一般!一个有几分像他那心肝肉长子的梁营武夫,都能得他如此器重,竟还想将敏敏嫁与他!对方若真是梁营细作,他置敏敏和魏营万千将士性命于何地?”
“少君慎言!”山伯声线骤然一沉,环视左右确定无人后,才叹息道:“少君怎就不懂侯爷的苦心?今日赴宴的义军首领有多少?少君便是拆穿那厮曾为梁将,无确凿证据,又如何证明锦州一战和幽州之战是对方是同梁营勾结为之?”
“再者,梁营同裴颂势不两立,他一梁将,谈何在裴军和蛮子军中运作立下两桩奇功?少君在宴上拿他们,那就是寒所有义军的心!”
被这么一劝,魏平津心下好受了些,却仍是不服道:“那父亲就要放这么大一个隐患在身边?”
山伯道:“纵然对方是梁将,梁营许他的,还能比侯爷多么?”
魏平津一怔。
山伯望着他道:“良禽择高木而栖,侯爷的确看中了此人才干和他背后的义军,无论是想嫁嘉敏县主于此人,还是将其收做义子,都是为最大程度拉拢此人罢了。”
同他们魏氏结为姻亲,或拜为义父子,都代表着他们魏营能给出比梁营更大的利益。
梁营能许的,充其量也就是些高官厚禄。
但这些,他们魏营同样能给,并且还能同他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对方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抉择。
魏平津已然明白了魏岐山在席上的用意,却还是被冒犯般不屑道:“凭他一介莽夫,也想娶敏敏?我魏府洒扫的粗使婢子配他都绰绰有余!”
山伯望着眼前人,是真有了几分失望之色,道:“少君,山河已倾,中原腹地不知又要乱上多少年,今日之草莽,保不齐就是来日一方枭雄,所有世家儿女的姻缘,哪还能如太平盛世时候?”
末了,又添上句,“少君亦是如此。”
魏平津霍然转头瞪向山伯-
前厅庆功宴上,众将再度举杯宴饮,只是这次不仅有丝竹奏乐,怀抱琵琶的女子还唱起了小调,唱腔乡音颇浓,萧厉听不出是在唱什么,却见席间不少魏将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宋钦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些,压低嗓音同萧厉、郑虎二人道:“这是晋腔。”
萧厉眉峰不着痕迹一蹙。
魏岐山作为前朝降将,麾下部将,多也是前朝臣子,归降于大梁的这三十多年里,便是为了避嫌,他们也断不可在这等宴会上听晋腔晋曲。
但今日魏岐山既做了如此安排,背后的缘由可就引人深思了。
那琵琶女唱到哀婉处,席间不少魏将竟已涕泪不止。
魏岐山环视满座臣将道:“三十五年前,中原群雄并起,山河分崩离析,那时,戎厥蛮子也是这般直驱南下,但晋灭,我晋臣未曾死绝!十二万魏家军,守着燕勒山防线,死到只剩三万,没放一个蛮子入关!”
在座有不少魏营老将是亲身经历过当年那惨烈一战的,只是听着魏岐山重提当年旧事,便已红了眼,周身血气上涌。
萧厉饮了一口酒,没做声。
前晋在驱陈国君臣出百刃关后,大治十余载,天下便又乱了起来,但整个中原腹地,早在晋、陈大动兵戈的那几十年里,就已将国力打没,各州府人丁凋零,民间十室九空,昔日良田沃地也无人耕作,野草丛生。
是以后来的几十年间各地王侯虽拥兵自重,全然不听晋朝皇室调遣,各州府之间也常有战乱,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掀起伤筋动骨的大战,更多的是在休养生息。
晋朝皇室更是一度窝囊到文人们在酒肆间谈笑唾骂,讽言只要各路王侯不杀进皇宫去,他们就可继续自欺欺人宴饮享乐。
晋朝皇帝们的荒淫和荒诞,在历朝历代的昏君中,也的确称得上翘楚。
晋朝最后一位皇帝晋灵帝,虽不似其兄长好夺臣妻,以公然在国宴上当着臣子们的面淫辱臣妻为乐,在位期间朝中也不盛行献妻谋官之风,却极好长生不老之道,听信方士之言,认为食幼儿脑髓可得长生,他在位那数载,坊间全是搜抓婴孩的禁军,整个晋都入夜都无幼儿敢啼。
凡有大臣敢谏言,都叫晋灵帝处以车裂之刑,最后他甚至疯狂到效仿自己兄长在国宴上命群臣□□与他共淫的荒诞之举,在国宴上备了五百童男童女,命斧士当场凿颅,再以滚油浇熟脑髓,邀群臣共食,放言他们君臣一道登仙。
民间义军和各路豪雄踏平晋都那一日,天下百姓无不叫好。
只是晋亡后,各路王侯纷争不休,仍乱了几十年,才叫大梁开国皇帝温世安一统了内乱,真正让中原大地安定下来。
魏岐山一直被世人称为前朝降将,但燕云十六州交到他手上时,大晋早已覆灭了几十载,只是他祖上曾受晋朝封爵罢了。
这名号按在他头上,有没有朝堂内斗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民间也有传言说,魏岐山当年也是有意争这天下的,他发妻就是前晋勋贵之女,只是后来温世安和尉迟跋已得天下大势,幽州之外又有关外蛮族撕咬不放,魏岐山最终才俯首称臣,为了同前晋划清干系,甚至狠心杀了自己发妻,对外称其是自缢。
大梁为了彻底断了他争位的后路,便将前朝降将的名头死死按在了他头上。
不管这名号是不是真,时过境迁,百姓也早将其当真了,魏岐山如今要想摆脱这二姓之臣的名号,可不是件易事。
席间不少知晓这段往事的义军首领,神色都有些微妙。
魏岐山继续激慨道:“我知世人迄今还在骂我魏岐山软骨头,在他温世安和尉迟跋打进燕云十六州前,降了梁朝。”
他望向在座的魏将们:“我魏岐山也的确愧对大晋诸位先帝,愧对昔时的袍泽弟兄们,但也能挺得起脊梁说一句,无愧北境十六州的百姓!”
有老将仓促抹了把眼道:“我等从未怪过侯爷。”
年轻的魏将们也纷纷附和。
魏岐山身姿笔挺如拔地而起的山崖,峥嵘冷峻,自降梁以后,他这片坚崖也的确受了三十五载的风雨,直到今日,才将那一身强筋硬骨示人:“梁廷崩,宵逆横行,大好河山再度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我魏氏出兵,外御蛮贼,内伐宵逆,是为替天行道,还一方百姓安宁!她大梁温氏女邀我北魏结盟共伐宵逆,我亦应了,换来是却是两万儿郎横死山野!”
魏岐山怒目而视,眼中血丝根根分明,喝道:“我魏岐山,昔年是为治下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战火才降的他大梁,为梁臣的三十五载,亦震慑关外蛮贼,不曾丢过一城一地,对得起他梁廷开出的俸禄!但从今日起,我魏氏再不是梁臣!”
魏将们都在神色激动地跟着喊不再做梁臣,只席间的各路义军首领,无一人做声。
坊间虽早有猜测,魏岐山讨伐完裴颂,大抵也是要争那把龙椅的。
但大梁国祚虽短,那也是真正终结了百余年内乱的一代新朝,建国三十五载,可在打下这基业前,麾下众臣们已不知追随他温氏多少载了。
更何况大厦将倾时,宗室中已出了长廉王父子这一对仁君,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在民间,声誉都极高。
大梁之覆,非是民怨四起,而是奸逆裴颂一手促就的。
魏岐山伐裴颂都尚只能打着为长廉王父子报仇的名头,大梁那边又还有长廉王一脉的后人在,虽为女流,其手段魄力,却半分不逊丈夫,不仅得诸多大梁旧臣拥护,更有南陈鼎力相助,如今只是因着马家梁魏军被坑杀的惨案,叫污名缠身,才暂且失了些民望。
但魏岐山若是想凭着那桩惨案拉来的民望去登帝位,窃国的帽子,瞬间就能转扣到他头上来。
以魏岐山的老谋深算,既选择在这个时候自立门户,应不会如此缺少考量才是。
义军首领们都在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魏岐山紧接着便道:“上苍垂怜!我大晋皇室,还有血脉流落民间,这是天要复我大晋啊!”
在座不少人都低声议论起前晋竟还有皇族血脉流落民间一事,等入口处传来异动,一华服女子被侍女簇拥着走进来时,心思活络的,立马就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魏岐山要争这天下,却不能以他二姓之臣的身份去争,于是效仿梁营和陈国的结盟,推出了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做筏子。
席上一下子变得尤为热闹,魏岐山拿出了一张明黄包被和盖有前晋传国玉玺章印的朱批做物证,另有一名垂垂老矣的独眼前晋皇家影卫做人证,根据那女子所述的祖父生卒年推算,证明那女子祖父确为晋灵帝之父——晋德帝早年微服私访时留在民间的血脉。
那女子叫满座魏将瞧着也丝毫不露怯,谈吐条理清晰,应答镇定自若,自述她祖父膝下只有她父亲一子,她父亲积劳多病,也只育了她一女,家中虽清贫,却也让她念了书,晓了道。父亲病逝前,适逢梁地战又起,这才在临终前将明黄包被和朱批都交与她,让她携这两样东西到北境来找魏岐山,于乱世中寻个庇护处。
确定了女子前朝公主的身份,魏将们则又开始哭已亡的前晋和逝后整个晋朝都走向衰落的晋德帝。
这在外人看来其实略有些滑稽,很难说在座的魏将们没有事先通过气。
各路义军首领观望一阵后,倒是开始拱手道贺抑或是出言宽慰起来。
萧厉觉着有些吵。
他垂眼看着手边酒盏,烛影倒映在盏中,将清酒也晕成一片琥珀般醉人的暖色。
耳边是魏将们一声声“公主”长“公主”短的唤声,那片琥珀色里,恍惚间便也慢慢浮现出了一身穿金橘宫装臂挽银纱,乌发堆叠如云的清冷倩影来。
只是风吹过时,烛火一晃,盏中酒水也跟着轻漾,一切便都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魏岐山寻回前晋公主,改称晋臣,要光复大晋的消息,是在两日后传到温瑜耳中的。
彼时她已至定州城外,马车外大雪如絮,她在车中沉默地看着那封探子从北地送来的信报,一语不发。
昭白皱眉道:“您给魏营去了那般多封信澄明事因,魏岐山总不至还以为是我们和南陈故意做局坑杀他南境两万人马!”
车中置有温茶的小泥炉,温瑜玉雕般的手指撚了信纸垂于炉上,炭火瞬间燎燃了纸扉。
她道:“澄清与否,已不重要了。”
车窗半撩着,她眸子一半映着泥炉中的火光,一半映着车外的雪色,说不清的寒凉沉寂:“魏岐山要的,是这个让他做回晋臣的契机。”
昭白脸色铁青:“他找回的,当真是前晋公主?”
信纸已燃尽,一点灰屑叫风吹到了温瑜裙琚上,她抬手拂去,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他若真是为复晋,寻回的就该是位皇子。”
心思简单如铜雀,当下也明白过来,魏岐山此举,怕是只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反。
她想到从北地传回的另一则消息,望着温瑜欲言又止:“听闻萧将军……”
“回吧。”温瑜声如冰雪,狐裘滚边的大袖垂下,半掩住了手中汤婆子和一截冻得微红的细白指尖,她靠着车壁阖上眸子,似已乏了。
铜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放下了打起的半面车帘。
雪地上的车辙印从定州打转,长空鹰过,只留一声清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