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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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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阳。

    “主子,魏岐山称寻回了前晋公主,打出了复晋的旗号,也并未受我等挑拨发作萧厉,反将其收做了义子。”

    “戎厥进攻的势头叫他们幽州一战大捷压了回去,暂且还未发动第二轮强攻。魏营如今得了三万义军加入,实力大增,正在往南调兵,欲收复被我们夺去的两州七郡,现已拿回了三郡十二县……”

    鹰犬跪在下方,越说到后面,声线越低,已不敢看裴颂脸色,垂首等着裴颂的怒火。

    岂料裴颂这次却罕见地没动怒,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在了调试跟前那张古琴上:“戎厥众部很快会发动第二轮突袭,北境这十六州本就是要割让与他们的,魏岐山既急着夺回去,还与他便是。”

    古琴不知被调试到了哪根弦,发出尤为沉闷的一声“铮”鸣。

    裴颂骨节分明的五指按在了弦上,止住了琴弦的震颤,他神情很是平静淡漠,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如此,燕云十六州之失,同我裴氏可再无无半分干系。”

    鹰犬背脊一寒,垂首恭维道:“主子英明。”

    鬓角却隐有汗意,也明白了裴颂为何要将公孙俦调去南境战场。

    这般割地让与异族达成合作,若是公孙俦还在北境,必然会劝阻。

    他心中刚冒出了这么个念头,便听裴颂问:“南境战况如何了?”

    鹰犬心中一紧,忙回道:“南陈拥温氏女为尊的消息已在民间传开,又有那周氏小儿周随辗转于各大书院清谈论道,煽动仕子们拥护梁女。如今梁女在民间民望已极高,梁营上下也士气大振,此番更是由陈巍亲自挂帅,当前的梁军,锐不可当,军师和韩将军只能先避其锋芒,以守为攻迂回作战。”

    裴颂长指拨动琴弦,又试了其他几弦的音色,眼皮在窗口的光影里微垂,说:“魏岐山复晋,该惧的不是本司徒,而是她温氏菡阳。马家梁那把火出了岔子,没将梁、魏两营的仇彻底烧起来,那就再添一把火。”

    一只闻着琴音而来的雀鸟,刚落足于窗台上,便被断弦的刺耳震鸣声惊得飞走。

    裴颂望着断掉的琴弦,眼中似有些可惜,不以为意撚去指腹被断弦划出的血迹:“温氏女母族恒州杨氏,不是投了魏岐山么?魏岐山既做回了晋臣,屠她母族满门,便也不足为奇不是?”

    鹰犬心中一凛,忙抱拳道:“属下这就传信给十五大人。”

    鹰犬起身匆匆朝外走去时,又有另一名鹰犬疾步进门禀报:“主子,关押在鸿恩寺的前梁臣子们被劫走了!”-

    数辆马车从覆着薄霜的街道疾驰而过,奉阳早在年初被裴颂攻陷时,就成了一座死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而今已过去快一载,临街的商铺依旧是紧闭的。

    现居于城内的,除却裴氏官兵,就是一些被强留下来供他们驱使的苦役。

    马车快抵达城门时,从车内钻出一女子,迎着凌冽寒风,将一柄匕首抵在了自己脖颈处,车内还有女童啼哭着唤她娘亲,她也置若罔闻,寒风卷动她的衣袍,裹出那分外单薄的身形,当真已担得起一句“形销骨瘦”。

    江宜初发红的眼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喝道:“开城门!”

    城楼上下林立的黑甲军士无动于衷。

    江宜初手上匕首推进些许,将被风吹得沾了丝缕乌发的颈侧割出了血线,这般冷的天,她却衣衫单薄,裸露着那纤白的脖颈,宛若一只引颈的白鹤,是以当血色从她颈上沁出时,格外触目惊心,她再次朝着城门下的裴军嘶喝:“我腹中有你们裴司徒的孩子!今日不开这城门,我便引颈自戕于此!”

    城楼下的黑甲军终于有了动静,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身着藏青色大袖襕袍的裴颂从后方走出,平静望着江宜初道:“阿姊当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江宜初在看到他时,眼中似有了些惧意,只不过很快被赴死的决绝取代了去,她另一手放到自己小腹处,带着狠决同裴颂对视道:“放我们走,否则我今日就带着这孽种一起死在这里!”

    裴颂低下头去凉薄笑了声,片刻后,接过一旁甲士手上的弓弩,直接对准了江宜初,眼中的狠色竟半分不比江宜初差:“何须阿姊自己动手,我成全阿姊便是!”

    江宜初望着那弩槽中闪着寒光的箭矢,眼角有泪溢出,眼中狠绝却半分未消,肘臂抬起,就要用力往颈上抹去之际,裴颂手中弩箭也飞射而出。

    江宜初一声痛吟,右臂中箭,手中匕首脱落而出,整个人也随着那一箭的惯性朝后倒去,裴颂在那瞬间急奔而出,竟是直冲江宜初去的。

    与此同时,藏匿在马车中的死士也全都破壁而出,数枚冷箭朝着裴颂放了过去。

    跟着裴颂一道冲过去的鹰犬忙拔刀格挡,将几支冷箭尽数斩落,唯一一支没被挡下的,叫裴颂略一侧首避开了去,最终那支箭只在他脸上擦出了道浅浅的血痕。

    江宜初最终没跌至地上,而是摔进了他怀中。

    马车中的死士也和裴颂身后的鹰犬们混战到了一起。

    眼见几辆马车中奔出的都是前梁死士,裴颂眉峰一蹙。

    很快前方长街上有兵卒驾马前来报信:“报——有一队苦役破开东城门出逃了!”

    裴颂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难看。

    江宜初中箭的肩头泅出的鲜血,已将她那一片衣物染红,她望着裴颂,极为畅快地笑了起来,纵然吃力,却还是一字一顿道:“裴-颂,你也有今天?被人戏耍的滋味如何?”

    她不再叫他秦涣,因为秦涣早死在了十五年前的流放路上。

    裴颂抱起江宜初,神情冷硬,没有理会她的挖苦挑衅,只吩咐在场的裴将:“点兵两千去追,叫他们有命逃出奉阳城,也没命逃回梁营!”

    被点到的裴将一抱拳后,带着一队铁甲卫匆匆离去。

    一名大梁死士身中一刀,被鹰犬们砍得扑倒在地,口中汩汩往外溢着鲜血,还想爬起来,裴颂抱着江宜初走过去时,却视若无物般一脚踩上了那名死士喉颈,生生碾断了喉骨,那名死士不再挣扎了,青筋绷起撑地欲起的五指也耷了下去。

    凛风吹动裴颂垂下的大袖,他漠然地望着前方,声线寒峭:“这些虫子,一个不留!”

    年幼的阿茵初时还被一名死士抱着怀中捂着眼睛,不让她看这些血腥场面,但随着那名死士被围攻到底,阿茵也被裴颂手底下的鹰犬夺了过去,她再看着半肩是血由裴颂抱着的江宜初,童稚的眼中盈满了惊恐,初时甚至连哭声都发不出,喉中“嗬”了两声后,才爆发出雏鸟啼血般的哭鸣:“娘亲——娘亲——”

    一名鹰犬将她拦腰提抱着,任她如何挥舞手脚,却也靠近不了江宜初分毫,只哭声凄厉令人揪心。

    江宜初已被裴颂抱到了马车前,听到女儿的哭声,面上决绝的冷硬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转眸看向被鹰犬控制住的女儿,垂泪道:“阿茵……”

    裴颂止步,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为了帮那群老东西脱困,阿姊将这温氏孽种一并带上扮饵,我还当阿姊已不在乎她死活了呢!”

    鹰犬是看到江宜初母女都在马车上,才断定她们是要随被劫走的梁臣们从南城门一起出城的,哪料却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江宜初双目红得锥心,泪水泅过沾着零碎乌发的面颊,望着裴颂轻轻笑开道:“你知道的,阿茵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裴颂面色陡然森冷,他抱着江宜初的手,道道青筋凸起,将她放至马车上的动作,却依旧轻缓,在阿茵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一点点落下车帘时,语气中才重新携了笑意,不以为意道:“我知道,所以阿姊接下来只管安心养胎,别想再见那孽种了。”

    江宜初面色一白,但马车车帘已完全落下,彻底阻隔了她看向外面的视线,只有阿茵的哭声依旧稚嫩凄厉。

    她忍着肩头的剧痛独自躺在马车软榻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往下砸落-

    天已近暮,双马并辔的车驾驶过一片松林,树下枯败的针叶间还堆积着些许未完全化开的薄雪。

    温瑜从马车颠簸中醒来,脸色微微发白,眉心不自觉轻拢着,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似有些疲惫。

    铜雀将搭在炉盖上温过的湿帕子递给温瑜擦手,忧心道:“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温瑜轻“嗯”了一声,她又梦到了洛都和奉阳被攻破时的惨象,隐隐胀痛的额心,在用热帕子敷过后,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问:“昭白呢?”

    铜雀答:“已至恒州地界,昭白姐姐去和姜统领商议让他带着大军在城外待命的事了。”

    从定州折返后,她们并未直接回南境,而是转道来了恒州。

    恒州杨氏乃温瑜母族,在北境享有盛誉的嵩崖书院,便是杨氏先祖所创,现如今温瑜的舅舅杨远亭已成了嵩崖书院的第五代主人。

    但从她外祖打理书院时起,便大力推崇清谈,到他舅舅继承书院后,更是在清谈中被封为“贤士”,勒令书院夫子们不可教授任何国策时论,认为那都是世俗之流,唯辩庄周道法才是真高雅。

    经年下来,稍有心气的学子都出走别处求学,嵩崖书院在北境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奉阳失守后,温瑜惧裴颂将恒州变成下一个奉阳,才在雍州写信劝诫舅舅,让他带着恒州先投向魏岐山,如此,便能得北魏兵马庇护。

    但眼下魏岐山已对外宣称坐回晋朝,他们杨氏一族再留在恒州,便颇为危险,到了两军兵戈相向之际,会不会被当做阵前俘虏更是不好说。

    故而温瑜此行,是为将杨氏一族的人都秘密带回梁营。

    恒州有北魏兵马驻守,他们这两千人马,进城必会惊动当地魏军,只能挑出十余名精锐随行入城。

    不多时,昭白掀帘上了马车,神色不太好看,见温瑜已醒了,才稍微收敛了些神色:“公主醒了?”

    温瑜颔首,问:“进城事宜安排得如何了?”

    昭白道:“我欲让南陈的人马随大军一起留在城外,姓姜的不应,执意要随您一起进城。”

    温瑜打起车帘,便见姜彧正抱臂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雪松下,他的马儿在道旁的薄雪下拱鼻寻找尚存的嫩草啃食,他抬手摸了摸马鬃,忽地似有所感一般抬眸朝马车这边看了过来。

    温瑜落下车帘,知道他是遵姜太后的令,不可能让她脱离视线,闭目片刻后,吐出两字:“随他。”-

    傍晚时分,挑选出的十几名精锐扮做商队,护着温瑜的马车进了恒州城。

    想来是恒州近日太平,城门处的官兵对于进出城的人员查得不甚严,温瑜在马车驶过城门时,将车帘微微挑开了些许,见城楼上防守也稀松。

    车帘放下后,她蹙眉道:“不是说魏岐山派了重兵把守恒州么?”

    昭白道:“探子已去探过消息,魏军近日正在收复被裴军夺去的两州七郡,裴军不知是在密谋着什么,只退不守,撤军时又一路抢掠沿途所经郡县,有一支裴军似往恒州这边来了,此地驻军分派了不少人手出去保护周边郡县。”

    温瑜合上了眸子,说:“将来的北魏,的确会是一个比裴颂更为难缠的对手。”

    裴颂和他手底下的兵,都是饿久了的豺狼,他们只知掠夺和征伐,从来没想过久治。

    但魏岐山不一样,他在北境经营数十载,深得民心,所做的任何决策,也都会考虑到底下民生。

    这将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也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一行人寻了处驿站落脚,昭白早打发了人全城巡视,没发现什么异常,入夜以后,温瑜才乘马车悄无声息进了杨府。

    对于她的突然造访,杨府上下俱是惶恐,想点燃庭院里所有石灯以示恭迎,又怕叫外人瞧出端倪,惹来祸端。

    十余名精锐暗中守在了杨府各处,以防有不轨下人出府报信。

    夜空里飘着零星碎雪,温瑜身着缁色斗篷,宽大的帽檐将她大半面容都隐了去,身后跟着昭白、铜雀二人,由杨府管家引着,穿过中庭去了杨远亭的书房。

    杨远亭本已歇下,听闻温瑜造访,才忙又披衣起来的。

    他进门时,便见温瑜已摘了兜帽,正微仰着头观摩墙上那幅他父亲生前所题的字画。

    她斗篷上还浸着夜里的霜寒,底下衣袍织金的绣纹在烛火下闪着微芒,如云乌发堆叠着用琳琅大钗束成了雍容的髻,明明生着副清水菡萏般清潋独绝的容貌,周身却有着股强势到让人不自觉折腰的威仪。

    杨远亭皱起了眉,他从前就不是甚喜这个看似乖顺,骨子里却满是离经叛道的外甥女。

    长廉王默许她偷听大儒们教授世子珩的时政课时,他更是觉着荒谬,但长廉王素来宠爱女儿,温珩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他便也不好公然说什么。

    敖太尉替儿子向长廉王提亲求娶温瑜时,长廉王妃为了女儿,也曾向娘家求助过,希望他对外谎称,温瑜和她表兄已有婚约在身。

    这固然是个昏招,不仅代表他杨家也要参与到朝堂党争中去,更是同敖太尉和太后公然撕破脸,长廉王妃刚提出来,就被王府的一众幕僚否决了,但杨远亭因着这事,对外甥女以选儿媳的眼光一看,还是愈发不喜了起来。

    世家宗媳应有的温婉、大度和贤惠,他这外甥女身上一概没有,那乖顺的表象下,跳动的是一颗对着世间一切规则和束缚都问着为什么的野心。

    偏偏她的父母兄长还从未阻止过这点,似乎已断定了她这一生纵然不服礼教,他们也可保她无虞。

    但世事总有偏差,长廉王府和大梁皇室都一夕覆灭。

    初时他也忧心过,以外甥女的姿容,若是成了褒姒之流的妖姬,那他杨氏一族也颜面尽失。

    如今她以让世人都为之侧目的强硬手段,在大梁南境和关外南陈都站稳了脚跟,在杨远亭看来,也只比成为褒姒之流好上了那么一点。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再见这外甥女的情形,是以开口时,语气也有些冷硬:“你来恒州作甚?”

    温瑜依旧望着墙上那副外祖父生前所作的字画,并不答杨远亭的话,而是念着其中一句诗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外祖父的这幅庄周梦蝶图,在这净室挂了有十余载了吧?舅舅每日对着这画,当真觉得如今盛行清谈之风的嵩崖书院,是外祖父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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