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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41章

所属书籍: 归鸾

    杨远亭似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神色变得更冷了些,一甩大袖道:“无需拿你们那套臭不可闻的治世之论来劝我,我杨氏不掺和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权阀之争!你外祖父若还在世,最后悔的应就是让你母亲嫁了他温氏!”

    他作为一家之长,鲜少露出这副盛怒之态,若是叫府上其他人瞧见了,必定惊惧不已。

    但温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画作上移开目光,转眸看向杨远亭,眼底毫无波澜,全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山川湖海、清风明月论了个遍,就是不论民生,不议疾苦,好生可笑的清谈之道!生在世家大族,享着商铺百间、良田千顷的祖业,舅舅自是可闭上眼睛,封上耳朵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外仙人,畅谈‘不为而治’。”

    温瑜笑笑:“外祖父当年为藏拙避祸,韬光养晦于书院推行的清谈,舅舅守着嵩崖书院和这间净室十余载,竟都不解其苦心,还将其奉为圭臬,不知外祖父泉下有知,作何想。”

    杨远亭对温瑜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下意识觉着她还是那个纵然身藏反骨、却依旧带着些许天真烂漫的王府少女,一番脾性发作完,对方答话却依旧不温不火,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抨击学问之言更是戳到了他痛处,心中不由愈发生出了股权威被挑衅的羞恼。

    他喝道:“少在我这里舌灿莲花!你若是来劝说我杨氏归顺于你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立在门口抱剑的昭白抬眸朝他看去一眼,拇指紧扣着剑柄与剑鞘的相接处。

    温瑜眸色渐冷,道:“本宫最是艰难的时候,都不曾求到你杨家来,当初那封信,也是为着母亲的缘故方写,保你阖府全族。今本宫在南境拥兵数万,天下也有的是心境清明的仕子为我大梁执笔著书,更不缺尔嵩崖书院一派伪清流。若非本宫母亲出身于尔杨氏,尔杨家始终为本宫母族,你当本宫会在这乱局中亲来恒州?”

    “你!”杨远亭手指温瑜,气得直哆嗦。

    昭白拇指推着寒剑出鞘了半寸,冷沉道:“放肆!”

    杨远亭怔怔收回手,书房里明烛高燃,他却觉着好像有巨大的暗影从温瑜身后展开,那双冰冷昳丽的眸子里,外溢着帝女的杀伐和威仪。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跟前的,不是凭着一身血脉被旧臣们拥立起来的娇弱公主,而是提着王剑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搏杀登上高位的王姬。

    温瑜没再理会杨远亭,重新带上了斗篷的兜帽往外走:“魏岐山做回晋臣,尔杨氏一族留在北地必会遭逢祸端,本宫大军就在城外,今夜遣散家仆,收拾细软,天明随本宫出城尚来得及。”

    她快走到门口时,身后杨远亭忽喝道:“你不来恒州,纵然他魏岐山做回晋臣,我杨氏一样无虞!”

    温瑜脚步微顿,兜帽掩盖了她面上神情,她道:“本宫说过了,本宫来此,只是为着本宫母亲。你杨氏既已做出抉择,天明本宫就会离开,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本宫来过。往后你杨氏荣辱兴衰,也同本宫无半分干系!”

    昭白正要替她开门,却已有人从外边闯了进来。

    “父亲!而今时局多艰,魏、裴两军又征伐不休,我等留在恒州,才是那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啊!”

    闯进来跪在了杨远亭跟前的是一名青年,正是杨远亭之子杨毕筠。

    杨远亭似觉丢脸,想找戒尺打儿子一顿,环视之下没看到,索性扬起巴掌便往儿子背上打,喝道:“你给我起来!魏侯仁义!我杨氏又不问权争,他有何可为难我杨氏?”

    杨毕筠还在凄声哀求,温瑜已没心思继续听这对父子的争执,在昭白撑开伞后,步出了书房。

    守在门外的铜雀见她们二人出来,知道事情谈得不顺,没吱声,跟在了温瑜后面一道离开。

    一行人行至前院,守在院门处的姜彧见她们过来,刚要迎上来,垂花门后却又传来了喊声:“公主留步!”

    温瑜在伞下微侧过首,便见杨毕筠冒雪一路急奔而来,到了跟前,他匆匆一揖礼后,方才忍着寒气入肺的刺痛,喘息着道:“公主千里迢迢赴恒州接应,杨家感激不尽。明日我杨府一百三十余口人,随公主一道赴往南境。”

    温瑜浅皱了下眉,从前她和杨府一众表兄妹的关系也算得上亲厚,当下并未迁怒于他,只道:“你父亲……”

    杨毕筠忙又是一揖:“母亲和宝琳已灌了父亲安神汤,明日午时前,他都不会醒来。”

    说到此处,他面上有些难堪:“祖父去后,嵩崖书院年况愈下,父亲又是个古板守旧的性子,这些年愈发钻牛角尖,我们也劝过他多回,只是他性情太过顽固。今日得罪公主之处,筠代为在此向公主赔罪了。”

    说罢腰身又折了一个度。

    垂花门后的湖心廊亭里,有两人打着灯笼仓促寻往这边来,昏黄灯影照出裙琚上一片玲珑穗子,是温瑜的舅母和表姐。

    二人约莫是怕追不上温瑜,才抄了湖心亭那边的近路,眼下虽是见着了,却只能隔着荷塘两两相望,怕隔太远唤人叫左邻右舍察觉,亦不敢出声,只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遥遥冲温瑜一墩身,满眼歉意。

    温瑜看到表姐和舅母,想起从前随母亲一道来恒州的光景,心下不由软了几分,她从定州折返后转道来恒州,为的也从来不是母亲的兄长,而是母亲的所有族人。

    杨远亭顽固腐朽,这偌大一族的人,却还由不得他来决定去送命与否。

    温瑜对杨毕筠道:“表兄起来吧,都是一家人,我是以商队的身份入的城,明日最迟辰时就要出城,遣散家仆收拾细软都还需时间,表兄且先去安排吧。”

    杨毕筠听到她唤自己这声表兄,整个人才算松下一口气来,抬首时眼中隐约可见红意,多少少年时的情意,也在洛都和奉阳的变故后,隔开了天堑,他道:“多谢公主,小人先下去部署。”

    他匆匆折回去部署,姜彧站在几步开外,眯眸瞧了他的背影一会儿-

    夜寒霜重,郑虎踩着一地松针从林间走出时,不甚撞到一片雾凇的枝丫,那冰棱瞬间落了他一脖颈,冻得他赶紧用手扫脖子不住地吸气。

    不远处的火堆旁,萧厉、宋钦、张淮三人围坐在一起。

    萧厉用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简略画了地形图,同二人商议明日围剿裴军的战术。

    郑虎走进坐下后,烤起自己被雪水浸湿的半截裤腿,埋怨道:“这可真不是给人干的活儿,咱们这大雪夜还睡在野地里,他魏二公子倒好,舒舒服服窝在城中的温柔乡,战报上倒是好意思腆着个脸加名字。”

    先前的幽州一战让魏军又涨回了些士气,近来蛮子攻城不狠,萧厉手上这三万义军,便没被安排去守城,而是被魏岐山指派来收复被裴颂夺去的失地。

    魏平津也被扔了过来当监军,说是让他跟着萧厉历练一番。

    张淮翻动着热灰里的烤地薯道:“朔边侯找回的那位前晋公主还不知是真是假,但瞧着,是要做他魏府儿媳了,将来那位魏二公子是君。不管朔边侯表现得多不待见这个儿子,但该铺的路,还是一段没落地给他铺了,为了让他在军中积攒些人脉,先前让他跟着廖将军在幽州守城,此番又跟着州君一道收复失地。”

    郑虎想了想魏平津先前在幽州战场的那副做派,便觉着牙疼,突然唏嘘道:“这朔边侯任谁评说都是一代雄主,可惜生了这么个狗儿子。”

    张淮将几个已熟的烤地薯从灰堆中拨出来,分给几人笑笑:“这有什么?太平年间,坐在龙椅上的纵然是头猪,百官也照旧恭恭敬敬朝拜。”

    郑虎将地薯在手上左右倒腾着防烫,咧嘴道:“还得是会投胎好。”

    宋钦扳开手上地薯,也不顾烫咬了一口道:“我寻思着朔边侯让儿子跟来,怕是不止为蹭军功。”

    张淮道:“眼下各路义军虽尽归州君麾下,但人心还未齐整,若是指派州君一人前来收复失地,数场战役下来,这三万义军必会被州君凝成一块铁板。让魏平津跟来,是为动摇各路义军首领,让他们知道,还有条捷径可走。”

    义军首领们最初向萧厉示好,是因在幽州时没被魏军瞧上眼,想寻个依附。

    但眼下,魏岐山似乎也有意拉拢那些义军了。

    宋钦道:“三万义军直属于州君,还是让朔边侯放心不下啊。”

    几人看向萧厉,他似没听见几人的谈话,还看着地上简略几笔画出的地形图,道:“裴军这几日的行迹不太对劲儿。”

    几人都知当前的战事才是最要紧的,霎时围拢了些。

    萧厉用小枝将裴军这几日的撤兵路线粗略描了一遍,说:“他们一味退避,并不同我们交锋,引着我们一路往南,已快出燕云十六州边境。”

    张淮看着萧厉在地上杵出的他们所在位置的小点到北面各大边防营的距离,神色当下也凝重了起来:“调虎离山?”

    萧厉不置可否,道:“不能再被他们引着往南跑了。”

    宋钦说:“但裴贼一路都在抢掠所经地百姓的钱粮,咱们的任务又是追击裴军、收复失地,此时打道折返,有违军令不说,裴军要是屠戮了几个村落城池,咱们后边可得被问罪。”

    郑虎气得站了起来:“他奶奶个熊的,这裴贼是早有预谋啊!”

    张淮敛眉道:“如此看来,蛮子近期会发动突袭,倒是基本上能确定了。”

    萧厉沉思了片刻,道:“八百里加急传信给各地边防营,蔚州也去信一封。明日只点两支轻骑继续追击裴军,大军暂留此地待命。”

    议事毕,众人各自回了军帐歇息。

    次日午时,萧厉正带着一队轻骑追击一支裴军,派出斥侯前去盯那支裴军的异动方向后,斥侯却回来禀报道:“州君,那支裴军突然不再往南,转道直奔恒州去了!”

    宋钦同萧厉同行,听到这消息也是大为不解:“裴军这行军动向愈发叫人看不懂了,恒州也不是燕云十六州的范畴,他们去做什么?”

    萧厉对北境燕云十六州外的地势还不甚熟悉,问:“那恒州是何地?”

    底下有知道的将领答:“好像是长廉王妃母族在那边,奉阳一陷,他们就投了朔边侯,以防裴颂清算。”

    宋钦一听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同萧厉道:“坏了!”

    萧厉眸色也微微变了变,他轻掣缰绳:“去恒州。”-

    温瑜携杨府众人出城和留守于城外的梁军汇合后,正依原计划南行。

    但大军开拔后不久,斥侯就发现后方有魏军追了上来。

    温瑜自问出城时没出过任何纰漏,杨府众人是在天明前就接到了驿站的,怕叫城门处的守卫察觉她们“商队”人数一夕之间增了太多,底下人还分批扮做了普通百姓出城。

    若说是魏岐山对外宣称做回晋臣后,怕杨家人逃出恒州,派了人盯守,昨日她进杨府前,昭白已带人在杨府周遭暗中观察了数个时辰,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她问那斥侯:“魏军是如何觉察的风声?”

    斥侯答:“据闻是今晨有一队匪寇去了杨府抢掠,城中魏军去杨府擒拿,这才发现杨府已空无一人,那队匪寇武艺了得,现已出了城,魏军正兵分两路,一面追那队匪寇一面追杨府众人。”

    温瑜蹙眉:“匪寇?”

    恒州城内大户颇多,便是有匪寇进城,也不可能目的明确地直奔杨府,这队匪寇,来头实在是蹊跷。

    她扬手示意那斥侯退下后,紧蹙的眉心依旧未展开。

    昭白道:“在魏岐山宣称做回晋臣的这个节骨眼,杨府若遭逢变故,任谁都会觉着同他魏岐山脱不了干系。”

    温瑜眸色清沉:“既能送魏岐山一桩污名,又能彻底挑起梁、魏两营的仇恨,裴颂这一出祸水东引好算计。”

    昭白看了一眼奉阳的方向道:“算算时日,去劫鸿恩寺的青云卫应已动手了,只不知成功救出世子妃和大臣们了没。那队匪寇若也是裴颂的鹰犬所扮,他们此番的目的是杨府众人,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明面上有北魏追兵,暗地里却还有裴氏的毒虫,她们此番回程怕是不会太容易了。

    温瑜稍作思忖道:“召姜彧过来,两千人马的目标太大,我们需分散行军。”

    不远处的马车中,杨远亭已醒了过来,只是杨夫人怕他这老顽固路上又闹事,索性叫人用绸带将他绑了,又用巾帕堵了嘴。

    初时杨远亭还目怒圆睁,一幅恨不能吃了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模样,听到马车外温瑜和斥侯的谈话声后,他挣扎的力道才小了下来,嘴里也没唔唔了。

    杨毕筠坐在对面的软垫上,一面为阖府人捡回了一条命庆幸,一面又止不住地后怕,杨夫人母女则是已完全白了脸。

    杨夫人再看丈夫时,不禁含泪埋怨道:“这么些年,你一贯是这副脾性,在身家性命的大事上,也非要带着阖府人都陪你送了命才满意?”

    杨远亭似觉难堪,闭上了眼。

    杨毕筠想到父亲昨夜对温瑜说了那般多过分的话,如今裴、魏两方又都已盯上他们,他们往后唯有仰仗温瑜,更觉羞愧难堪了些,道:

    “我知父亲是觉杨家不问政事,以魏侯的人品,不会为难我们杨家,但已身在局中,很多时候,不是我等想置身事外,便能置身事外的。姑姑生前是长廉王妃,逝后是被追封的大梁文惠皇后,公主身上更是流着我杨氏一脉的血,只要我杨家还有一分挑动天下权阀的用处,那柄屠刀就终是悬在我杨府众人头颅之上的,唯有公主,才会真正护我们杨家上下周全。”

    他看向杨远亭,屈膝跪了下去:“父亲,您回头向公主赔礼致个歉吧,否则我杨府上下,有何脸面受公主此等大惠?”

    杨远亭一直没做声,杨远亭膝行两步,取下了塞在他口中的巾帕。

    岂料杨远亭说出的第一句话,仍是负气之言:“早知如此,父亲就不该把云缨嫁与他温氏……”

    杨夫人不等长子说话,直接抢过巾帕,又严严实实给他嘴堵上了,她攥着绢帕指着杨远亭,泪涟涟道:“这一路都别再让他说话了!”

    说罢埋首到女儿肩头哭了起来-

    杨家马车上的这出变故,温瑜自是不知的。

    她召见姜彧后,下令将两千义军分作数股,走不同的道潜回南境。

    目标太大,又是在北境范畴,极易叫魏军一网兜住。

    在是否和杨府众人同行上,昭白和姜彧倒是一致劝阻,当下魏军和裴颂的人马还不知温瑜也在北境,是以目标只是杨府众人,派遣出来的兵力也有限。

    真要叫他们逃出北境了,对裴、魏两方来说也不是特别大的损失。

    但若是温瑜在北境的消息被走漏了风声,无论是裴颂还是魏岐山,必然都会倾尽全力搜捕,是以她和杨府众人同行,于她、于杨府众人,才都是最危险的。

    商定了甩掉追兵的法子后,温瑜去见过杨夫人和一对表兄姊后,便同他们分道而行。

    杨毕筠为不给温瑜添麻烦,也为了保母亲、妹妹和一众族人,更是提出他单独跟着一队义军去做诱饵。

    温瑜自是不允,但杨毕筠主意已定,对着温瑜揖手道:“公主千里迢迢赶来搭救,杨家上下已是感激不尽,如今事有变故,万不能将公主也卷入险境。再者,筠此番涉险,更多的也是为了杨家。”

    他们杨氏若一直没离开恒州还好,既私离恒州,便是在梁、魏两营做了选择,再被抓回去,可不会有从前的礼遇了,是当真会变成北魏威胁温瑜的筹码。

    二人正僵持之际,一旁的车帘撩起,杨夫人红着眼对温瑜道:“公主,您就让他去吧,他是杨家长子,阖府有难,理应他站出去,缩头缩尾,乃是枉为大丈夫,更是愧对曾经读的那些圣贤书,谈何做族中子弟的表率?”

    杨毕筠再次对着温瑜一揖,恳切道:“望公主成全。”

    温瑜又如何不知,他做此决定,是希望舍他一人引走追兵,保她和杨家所有人安全回到南境,若真遭逢了不测,自己也能念着他今日之举,不计较杨远亭那些冒犯之言,凡事护他们杨家一分。

    权势当真是个能让周遭一切都变得陌生的东西。

    两年前他和宝琳表姐唤自己表妹的情形恍若还在昨日,如今阖府上下却也都只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公主了。

    温瑜心中忽升起了无尽的涩然,她转过头去,吩咐昭白:“调六名青云卫与表哥。”

    她唤的还是一声“表哥”。

    杨毕筠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慢慢浸红了眼眶,再次一揖道:“多谢公主。”

    温瑜没再回头-

    分头行军后,队伍轻便了不少,行军速度也快了许多。

    临近中午,温瑜下令让赶了一上午路的将士们在道旁暂歇。

    昭白出去找水源取水却迟迟未归,温瑜正准备差人去查看一二时,却听得马车外传来了喧哗声。

    她掀帘一看,便见昭白拖死狗一样拖着一名生死不知的陈军将士回到营地,扬鞭便朝同南陈将士们聚在一处的姜彧抽了过去:“叛徒!”

    姜彧反应极快,身形及时后仰躲过了昭白那猎猎生风的一鞭,只是还不及站定,昭白第二鞭已又抡了过去,他再次侧身避开后,长剑尚不及拔出,以剑鞘抵住了昭白压过去的剑锋,俊秀的眉峰拧起,强压着怒气一脸莫名道:“你发什么疯?”

    因为窦建良叛变一事,南陈将士们北上的这大半月里,私底下同梁军也多有摩擦,此刻两边人马都拿起了兵刃对峙,矛盾一触及分。

    昭白冷冷吐出两字:“装蒜!”

    手腕陡转,剑锋还欲再度劈下时,身后传来温瑜清沉的喝止:“住手!”

    昭白眼见温瑜由铜雀搀扶着下了马车,这才收了剑,带着一众青云卫和梁卒将温瑜护在了身后。

    她剑锋仍是向着姜彧一众人,寒声道:“他们陈军是叛徒,将公主您在北境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此言一出,温瑜和在场所有将士皆是一惊。

    姜彧则变了脸,清逸的眉眼间全是怒意,喝道:“少血口喷人!”

    昭白转眸看向他,拧开水壶,倒出里边的冷水尽数浇在了那名被她拖回来的陈军小卒脸上,随即又扔下了背上的箭囊。

    那箭囊的样式,是陈军中的制式,看样子是从那名陈军小卒手上夺去的。

    摔在地上时,里边的箭支和几枚布条也一并抖落了出来。

    姜彧在看到那布条时,眉心不由狠狠一跳,蹲身捡起其中一条,展开便见上边用朱砂赫然写了“菡阳公主随军”几字。

    昭白冷冷道:“我去找水源时,见你军中这名小卒行迹鬼祟,便暗中跟踪了一段,发现他折回前面路过的岔道口,用箭将这布条钉在了道旁的树上,再往前的路口,也都有此物做标记!”

    那名小卒在这片刻功夫,已低吟着慢慢转醒。

    昭白道:“他落到我手上时,还欲咬毒囊自尽,被我卸了下颌。”

    姜彧看着那名小卒,眼神称得上沉痛和隐怒,随军的两千人马中,有一千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南陈精锐,全是曾经跟着他上战场出生入死的儿郎。

    他直接一拳砸在了那名小卒下颌,生生给他脱臼的下颌骨砸回了原位,再一把拽起他领口喝问:“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那名小卒口鼻都在流血,却是地痞无赖般望着姜彧笑了起来:“统领您这话问得……不是统领您吩咐小的吗?”

    温瑜闻此,眼尾微抬。

    姜彧直接又一拳砸在了他面门上,直将门牙都给砸飞出去一颗。

    他泄愤一般连砸数拳,将人砸得再无任何生气后,才转过身,带着身后的百十名南陈将士,单膝点地跪在了温瑜跟前,神情阴郁:“是末将办事不力,叫队伍里混进了杂虫,请公主责罚。”

    从那名小卒说出是他指使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温瑜问:“姜统领当真毫不知情?”

    姜彧自嘲一笑:“末将此行的任务是护卫公主周全,公主若遇险,末将必先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末将为何要自寻死路?”

    温瑜道:“可姜统领的人马里出现了叛徒,本宫无法确定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远处有斥侯驾马急奔而来,快至跟前时滚下马背,神色堪称惊惶地道:“报——今早出城的那支魏军正全速往这边追来,距此已不过十五里地!往东二十里地还有一支裴军也在往这边靠拢!”

    在场所有人神情都难看了起来。

    山野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动温瑜鬓发和坠着细碎金叶的步摇,她手脚一片冰凉,长睫垂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姜彧所带的南陈精锐里有细作,他自己在今日前甚至从未察觉过,那问题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能越过太后和姜家,将钉子埋到姜彧身边,且不知是只有那一个,还是有藏得更深的,这幕后黑手,在南陈只怕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但她和姜彧无论是落到裴军手上还是魏军手中,对南陈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对方仍是这般做了,只能说明让南陈失势,他能获得的利益才更多。

    电光火石间,温瑜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先前劝南陈资政大夫齐思邈拥护自己的那番话。

    一直都对南陈虎视眈眈的,可不就是西陵?

    南陈朝堂上,已有了同西陵暗中勾结的臣子么?

    北上的这一路都隐忍未动,是因先前她们行军都避开了裴军驻军地,魏岐山又还未放出要做回晋臣的话来?

    此番转道恒州来接杨府众人,才叫他们找到了机会?

    “公主先行,末将带着陈军将士们在此断后!”

    温瑜的沉思,叫姜彧这一声打断。

    她抬眸朝对方看去,姜彧眼中滚着戾郁和隐愤同她对视,显然是她想到的那些,他也意识到了。

    既不能确保他的人马里再无细作,那就将梁、陈两边的将士们彻底分开。

    他率陈军断后,梁军将士和青云卫护卫温瑜继续南行。

    昭白从一开始就选择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闹大,打的约莫也是这主意。

    温瑜和姜彧对视两息后道:“本宫在前路等姜统领。”

    事态紧急,半分再耽搁不得,她折身回马车上,昭白当即下令全速行军。

    铜雀则一边脱自己身上的薄袄一边道:“公主,您同奴婢换身衣物。”

    温瑜却道:“我必须不在此行队伍中。”

    铜雀和昭白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温瑜话中的意思。

    她随大军北上的消息,纵是有细作透露了出去,他们梁、陈两方也必须咬死了没有这回事,否则她要真有什么意外,不仅对梁、陈两营的士气打击巨大,还会影响到南境的战况。

    所以即便是为了温瑜的安全考量,也不能有人扮做她去引走敌军,不然就是被裴、魏两方拿到把柄。

    温瑜继续道:“传信回梁营,让他们对外宣称本宫一直在崇圣寺,为老师和尉迟将军的丧礼办法会,不曾出过坪州。”

    “至于南陈细作递出去的消息,则称是为了救走杨府众人,故意放出去引走追兵的假消息。”

    现在有了她这个明面上的靶子,杨毕筠和杨府众人应是能安全抵达南境的了。

    昭白和铜雀都短暂地一愣,震惊于她在这等要命的情形下,还能如此清晰里思索出对大局最有利的应对之法。

    反应过来后,昭白很快起身往外走:“我去替公主寻身甲衣。”

    “菡阳”既不能出现在队伍中,那温瑜扮做普通军士,才是最安全的-

    过了正午的太阳晃眼了些,晒得林间树梢昨夜积了一宿的薄雪渐渐融化,细长的松针往下滴着雪水。

    一片泥泞的黄泥官道上,衣衫褴褛的杂军们护着两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风吹过两侧林间,树梢上都压着薄雪,连沙沙声都不曾发出,整片天地安静得诡异。

    松针上又一滴融化的雪水从针尖滴落时,林子深处飞出数柄鹰爪钩,冷铁撞碎了那滴水珠,锵声扎进厚木车壁中。

    瞬间八枚鹰爪钩的铁索绷紧,直将官道上两辆马车的左右两壁掀飞。

    车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随行的杂军们则是呼喝着“有敌袭”。

    数道蝙蝠一样的黑影从松林间飞出,直奔乘坐了人的那辆马车而去,黑衣人伸手去抓和两名婢子蹲抱在一起、似官家小姐打扮的那名女子时,岂料边上两名瑟瑟发抖的婢子突然发难,站起的瞬间手中匕首已划了过来。

    边上一名黑衣人遭了难,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又反手折断了那婢子手臂,再去抓那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婢子时,对方抬眸的瞬间他便及时横臂一挡,总算是用臂上一道血痕抵了割喉之灾。

    铜雀一把撤掉套在外面的那身影响她行动的罗裙,故意以杨府死士的口吻道:“还想抓我们夫人小姐,中计了吧!”

    黑衣人们环视四周,却再没看到任何一名看着像贵胄的女眷,眉头紧皱,当即撤走。

    为首的黑衣人在踩着杂军的人头往外去时,无意中一瞥,却发现下方混战中有名杂军身手异乎寻常的矫健,和另几名杂军将其中一名杂军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意识到了什么,冷冷一笑,吹了声哨,带着本要撤走的黑衣人们,当即转道攻向了那几名杂军。

    昭白在和为首的黑衣人刀锋撞在一起时,仅凭那双眼睛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她握剑的手轻微地发抖,眼中的恨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从齿间磨出那个名字:“裴、十、五!”

    温瑜听到这个名字,萧厉险些被围攻死在那个雨夜的记忆被唤醒,攥剑的手已足够紧,却还是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那一瞬刻在骨子里的某些记忆没法形容,愤怒、惊惧,还有曾经经历过的最深的绝望。

    裴颂竟派了裴十五来捉拿她!

    不对!

    裴颂不可能这么快得到关于她在北境的消息。

    此人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今晨去杨府的那队匪寇,就是他们!

    裴十五有意激怒昭白,视线掠过她手中那柄剑,轻飘飘道:“这把剑……我记得,但我好像已在奉阳斩过你首级一次了?”

    死在奉阳的,是昭白的孪生妹妹璨夜。

    不等昭白发怒,他视线已越过昭白,轻蔑又恶劣地道:“不过你既在此地,那菡阳公主在北境的消息想来也不假了。”

    视线和温瑜对上之际,他唇角弯起:“菡阳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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