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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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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瑜从确定给自己看诊的军医是陶大夫后,心下便有些怔忡。

    陶大夫家住的陶家村,在锦州和通州交界下方,三军结盟伐锦州时,她还给李洵去过信,让他帮忙照拂陶家村一二。

    只是李洵后来给她回信,说锦州周边村镇的人,都叫裴颂抓去采挖土石修筑旧长城了,陶家村也未能幸免。

    温瑜以为陶大夫一家都遭了难,还命人在寺里供了长明灯。

    可眼下陶大夫却出现在了北魏军中。

    风寒的缘故,温瑜只觉自己脑子似也糊成了一团浆糊,她想不到陶大夫会在北魏军中的原因。

    便是被军队从民间征军医征上来的,那陶大夫应也是被裴军征去的才是。

    还是说,陶大夫拖家带口,在南境打仗前,就已来了北境?

    温瑜忍着头疾的昏胀,正杂乱无章地思索这些时,帐帘又一次被人掀开了,帐角的烛火被灌进的冷风吹得扑朔了一下。

    这军营里全是男子,她不敢大意,掀眸朝入口处望去,那一瞬看到的人影,同她在萧家那间阒暗的屋舍里醒来时,看到的那道掀帘而入的身影重合。

    高大的身影压得不大的军帐骤显逼仄。

    睥眼瞧着她的黑眸阒冷淡漠,不见一丝情绪,锐若鹰隼。

    温瑜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神情望着对方的,或许是惊,或许是喜,亦或许是夹杂着些许难过的不可置信。

    她试着唤那个名字:“萧……”

    对面的人却已望着她轻嘲出声:“公主看到萧某似乎很惊讶?”

    温瑜嗓音霎时哑了下去。

    对方迈步进帐,拿起灯座下方的拨镫子,将帐角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往外挑了些许,帐内顿时亮堂了不少,却也更加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的凉薄和淡讽:“是没想到萧某还能从那支毒箭下活下来?”

    温瑜依旧怔忪着,听到这话,方觉喉间微哽,知道他必是在怨那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一箭,她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最终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格外苍白的:“那并非我本意……”

    “半载未见,公主做戏的本领又精进了。”

    萧厉语气极淡,转望向她的一双眸子乌沉,嘴角轻扯:“这副悲恸情态,若非萧某今日下午才在公主哭自己乃姜彧侍妾时见过,怕是真要信了。”

    温瑜怔住。

    他下午见过她?

    回想起那魏将去向他们“州君”禀报时,自己看到的那半张马首和一角大弓,温瑜脑中的某个念头猛然清晰。

    那魏将口中的“州君”是他!

    这一瞬温瑜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境,虽然此前她就已收到了消息,萧厉已入魏营,却从未想过二人再次相见,会是在这等情形下。

    此刻听着他那讥讽之言,她心中万般不是滋味,深吸一口气后方忍着心中的闷窒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从未想过杀你,但事已至此,也的确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萧厉依旧盯着她,下颌骨却微微有些咬紧了,肩头那道箭伤也隐隐泛起灼痛。

    他很快转开视线讽笑了声:“萧某倒是不知,除却公主,还有何人能支使长廉王府死士和青云卫。”

    温瑜却被他这句问得喉间骤哑。

    昭白和青云卫,的确是她派去的,她辩驳不了。

    萧厉似觉她默认了什么,看着边上那盏烛火继续讽问了句:“像公主这等玩弄权术之人,都是这般会替自己开脱的么?”

    温瑜在这一刻是当真觉着好生难过。

    她怕自己眼中的神色太过难堪,忙侧过脸合上了眸子,眼窝和鼻尖却仍是泛起了一股克制不住的酸意,将她垂在眼下的茸茸长睫慢慢浸湿,再缓缓划向了那布着淡红疹子和细小擦伤的面颊。

    萧厉沉默地望着她坐在床头,往里别过了脸去,不住地以手拂面擦拭什么的影子,将手中黄铜浇筑的拨镫子捏到了变形,没再出一言。

    只在转步离开时,才背身问出了最后一句:“你们怀疑我是叛徒,那周随回梁营后,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娘是如何死的?”

    这句话他问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诘责的意思,却刺得温瑜体无完肤。

    在他快走出大帐时,身后响起温瑜极近涩哑的一声:“对不起。”

    她双眸被泪意浸红,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如雪,露在袖袍外的那只手,也遍布伤痕和淡红疹印,整个人好似一尊满是裂纹,只差被人轻轻一触,便能彻底碎裂开的白瓷。

    这是一场迟来数月的质问。

    那每一字每一句砸落在她心头,都似凌迟。

    她一句也辩驳不了。

    说什么呢?

    说自己其实一直都相信他的?只是为了给不放心他的臣子们一个交代,才命人去将他带回?

    那支毒箭,也并非她授意,而是她老师暗中指使?

    恩师为了弥补这错,曾翻山越岭去见他不得,如今埋骨泉下黄泥削骨,她终无法再说出半句苛责之言。

    唯怨自己当初未能彻底说服于恩师。

    那一声“对不起”,是她的愧疚,亦是她代李垚的致歉。

    萧厉在听到她那句后,却像是得到了某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他挺直的背脊像是一座终年覆着皑皑白雪的静默岩山,终没再做任何停留,大步出了帐子-

    今夜北风肆虐,外边又下起了大雪。

    萧厉出帐后命人牵来了自己的马,他翻上马背奔出军营,顶着风雪发泄般跑了几十里地后,将自己摔进了野地里。

    半轮残月挂在天上,那么冷,又那么亮,将灰云和飘飘洒洒落向人间的细雪都照得分明。

    萧厉就那么盯着月亮看了一阵,最后抬臂覆在了自己眼前。

    不过是得到了个一早就知道的答案。

    回去时,风雪已更甚,萧厉在营地门口碰上宋钦,对方赶着辆马车似要出营。

    他驭住马问:“这么晚了大哥去哪儿?”

    宋钦道:“陶大夫那边要配安胎药,急缺几味药材,让我连夜去附近集镇上买些,正好军中近日伤寒将士增多,顺道可再采买些治伤寒用的药材。”-

    魏昂从萧厉那里告退,写信交与传信兵带去蔚州后,也明白以魏平津的性子,听到自己先前命人去传报的消息后,必是坐不住的。

    未免他又干出什么蠢事来,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匆匆离了营,又连夜赶去魏平津暂时落脚的城镇。

    到了地方,魏平津果不其然已命人备了车套了马,点了数百兵卒,正要杀去军中抢人。

    魏昂看得眼皮子直突突,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回到宅中细说起军医给温瑜看诊一事,言温瑜不大可能是菡阳公主后,魏平津当即喝道:“昂叔你糊涂!那军医若是他萧厉的人,联手做戏给你看的呢?”

    魏昂道:“便是不无这可能,少君你也不能在这时候闯去强行要人!”

    他怕一个不小心又戳了这祖宗痛脚,闹起来没完没了,只得委婉道:“人是萧州君带兵追了裴军近百里地,最后杀退那支裴军后带回来的。”

    魏平津恼道:“我是君他是臣!他让大军留守,自负只带两支骑兵去追击裴军,最终使得人手不够,没能从各路围堵截下杨氏族人,我尚未追责,此去管他要人还能开罪了他不成?那女子若真是菡阳公主,叫他放跑了可如何是好?”

    魏昂不知魏岐山平日里看着自己这儿子作何想,但他这一刻是真觉着自己整个脑袋都有些嗡嗡的,无怪乎宋钦先前会说出那番话来。

    他正色道:“少君对萧州君的成见太过了些,萧州君让大军留守中线,是为大局考量,此番杨氏一族人逃出恒州,其责也主要在恒州守军上,萧州君驱逐裴军,夺回姜彧尸首,又生擒了其侍妾,此番是有功的。”

    眼见魏平津脸色越来越差,他只得又转了个话锋,挑些这祖宗能听见去的话继续劝:

    “末将也明白少君的担忧,只是……梁、陈两军当前正在南境同裴颂开战,那菡阳公主不在南境主持大局,来我北境作甚?依末将看,此应就是梁军救走杨氏族人,故意放出消息引走追兵使的一出调虎离山计。萧州君从抓获那女子,到回到营地,全程都已在避嫌,少君若为一根本不是菡阳公主的女子行伤人之举,这不仅是寒通州军的心,也是寒所有义军将士的心呐!”

    魏平津被堵得没话说,却是不想就这么服软,随便扯了个由头反唇相讥道:“那姜太后的侄子作为陈将,怎来了我北境?身边还带着个有孕的女人,焉不可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昂皱了下眉,却仍是道:“他梁、陈两军统筹,底下将领被指派军务,来北境劫走杨氏族人也不足为奇。至于那女子,她若真要有孕,便绝无可能是菡阳公主,一来菡阳公主没有北上的理由,二来,菡阳公主若身怀王嗣,梁、陈两国的大臣们,岂会允她涉陷?”

    魏平津经魏昂劝了这么久,也知道不能再贸然去找萧厉要人了,毕竟一有抢功之嫌,二有猜忌之疑。

    他道:“那派个咱们自己的大夫去,重新给那女子诊脉!”

    魏昂想了想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将咱们的意图摆到明面上来。正好军中无擅给妇人医病的大夫,这样,少君你明日随我入营,就说是听闻那女子孕脉不稳,从城中请了个擅给妇人医病的郎中,专程去给那女子诊脉保胎的。”

    魏平津虽觉麻烦,但好歹是能用他们自己的人去给那女子诊脉,总算是应下了-

    温瑜自昨夜见过萧厉后,便再未能入眠,最后是因身上的风寒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晕过去了的,一觉醒来便发现已是第二日,帐中也多了两个伺候她起居的仆妇。

    问过才知,她们是附近村落里的农妇,昨晚被人敲门往家中给了一大笔银钱,连夜带她们来军中的。

    她昨夜里烧得厉害,身上闷了汗,也是她们烧水替她擦洗更换的衣物。

    温瑜向她们道了谢,两个仆妇都是憨正淳朴之人,连忙说她是贵主,她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大抵是在病中的缘故,昨日那场厮杀又太过惊心动魄,耗尽了她心神,温瑜今日一直有些恹恹的,只是洗漱后用了几口粥食的功夫,整个人便又疲乏了下来。

    刚用了饭睡下易积食,仆妇又说一会儿还有汤药要喝,给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着暂歇会儿。

    两个仆妇在床边的炭盆旁做起绣活儿,温瑜靠坐在床头,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声,想的却是不知昭白和铜雀是否还活着。

    昨日她被魏军带回,途经遇袭处,见魏军们在道旁野地里挖了深坑掩埋那些死去的梁军将士和青云卫,她喊过停车让她下去看看自己的婢女。

    但那魏将说,那支梁军在他们赶到时,就已被裴军屠干净了,现场很是惨烈,她有孕在身,情绪不能过激,还是别下去看了,言辞虽客气,却强硬地没允停车。

    温瑜是不信昭白和铜雀就这么没了的,可这天寒地冻的,她们二人在自己被救走前,又已都受了伤,纵是逃了出去,只怕也万分艰难。

    她想还是得从萧厉那儿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答复。

    对方既已认出她,肯定也知道昭白和铜雀会随行,他若见过昭白和铜雀,必是能认出来的。

    昨夜她在病中,风寒和头疾让她脑中一片混沌,面对萧厉的诘问,想到终是自己的原因害他险些丧命,又没能救下萧蕙娘,一时满心愧疚,终没顾上在那时问他昭白和铜雀的事。

    温瑜缓缓合上了眸子。

    这一趟北行,有太多意外了。

    她将此行可能会遇到的一切风险都谋算过,却独独没算到魏岐山会推出一个前晋公主来同她分庭抗礼,也没算到姜彧的人马里会有细作。

    人算,有时终还是不如天算么?

    眼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落到魏岐山手上了。

    但关外的蛮族在先前那场强攻后,迄今还未再弄出大的动静,应是在蓄谋下一场突袭。在这个严冬过去前,魏岐山不会再想同时和裴颂的主力大军对上。

    他需要梁、陈两军在南境拖住裴颂,那么为了稳住大局,魏岐山也不会那么快对外宣布自己在他手上的消息。

    顶多是控制住她,再用她来挟令南境的梁、陈两军。

    但姜彧一死,南陈那边未必就会买账,再有内贼从中挑唆,南陈局势会不会动荡还未可知。

    若是一切前景皆好,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么这平衡至少可维持到开春。

    开春后关外蛮子要是攻势依旧猛烈,那在南北两境的,就得是一场持久战。

    一直面临着被西陵蚕食威胁的南陈,怕是会先一步脱离和大梁的结盟。

    南陈会重新找何出路温瑜没再去深想,但届时大梁应对裴颂绝对是独臂难支。

    魏岐山要么会让她手上的梁军彻底被打残,要么……就是以她做胁让梁军归顺。

    但归顺后,恐怕也只是用一名头招揽各方还在观望的梁臣,真正忠于她的那些大臣,一如陈巍、李洵、范远等人,必会被革除要职,再慢慢将其逼上绝路。

    她这个大梁后主,兴许也会在哪天“抑郁而亡”。

    要想破这局,要么得如她一开始盘算的那般,从始至终都将她的身份瞒过去。

    要么,就是她被控制在魏岐山手上时,能被救回梁营。

    无论如何看,都是前者对大局的影响最小。

    但眼下达成这点的关键,落在了萧厉身上。

    温瑜回想起昨夜萧厉离去那个挺拔又萧寂的背影,心绪又乱了几分。

    帐外忽传来了嘈杂声,似乎还有人在门外传唤,温瑜打住了思绪,抬眸望去。

    “我出去瞧瞧。”一名仆妇放下了手中绣活儿,拢了拢衣摆朝帐外走去。

    未免叫温瑜吹着风,她出去后便放下了帘子,温瑜并未瞧清在外的是何人。

    不多时,那名仆妇进来同温瑜道:“那些个军爷又请了个给妇人看诊的名医来帮姑娘看病,姑娘先更衣吧。”

    温瑜睫稍微抬,只觉这般快又请来一名大夫替自己看诊,透着些许怪异。

    她起身任两名仆妇帮自己拾掇,却在暗自思索着,这大夫究竟是请来帮她诊脉保胎的,还是昨夜那名魏将心有怀疑,另请了人来验证。

    若是后者……

    岂不是说明萧厉到现在都没向北魏袒露自己的身份?

    温瑜再想到昨夜陶大夫替自己施针时,自己意识混沌险些唤出对方,陶大夫又及时帮自己遮掩过去。

    昨夜见完萧厉后,她心绪太过混乱,都没将一切梳理清楚。

    现在看来,陶大夫分明也是萧厉安排来帮她看诊的。

    他一直都在帮自己向北魏遮掩身份?

    这个认知让温瑜不自觉攥紧了拢在了袖中的五指,慢慢蹙了眉心-

    待外边的人进帐时,温瑜已衣着齐整靠坐在床头,身上搭着被衾,一张素白绢帕从耳后的乌发间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留透着几分病恹的清丽眉眼露在外边。

    进帐的除却萧厉和她昨日已见过的那名魏将,还有另一名模样颇为年轻的男子,并未作行伍打扮,锦衣华服,肩头披着件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鞣制成的大氅,神色间透着股骄逸傲气。

    对比之下,萧厉面色尤显冷淡,他肩宽腿长,足比那锦衣青年高出半个头来,刚从校场过来,身上的玄锦武袍还裹着股烈烈杀伐之气,将对方那镶金嵌玉的一身,衬得同毛头小子般。

    他似并不关心对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进帐后只说了句:“诊脉吧。”

    眉宇间那点冷恹,更像是不耐烦要于繁忙军务中抽闲过来这一趟。

    温瑜不动声色扫了几人一眼,便在一副病弱之态下微垂了眸子。

    这情况,貌似是她之前所推测的后者?

    所以……萧厉为什么要帮她呢?

    魏平津从进门看到温瑜遮面时,眉心便是一跳,再听萧厉那话,心中更是不快,只觉自己已抓到了把柄,有心下萧厉威风,不等那大夫上前,便喝道:“为何遮面?”

    温瑜似被他吓到了一般,满是病气的眸中透着迷惘和惊色,似不知遮面有何不妥。

    还是先前帮她更衣梳妆的仆妇道:“回禀军爷,姑娘身上出了疹,怕污了各位军爷的眼,这才让我等帮忙寻了块巾帕遮一遮的。”

    温瑜露在袖口外的一双手和眉眼间,也的确布了不少疹子。

    魏平津这通下马威没立成,反被落了脸面,心下愈发不痛快,喝道:“本公子沙场都去过,还怕你这一脸风疹不成?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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