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魏昂听得眼皮直突突,赶紧瞥向了一旁的萧厉。
来之前他都三令五申过了,他们此行是为带这擅给妇人医病的郎中来给温瑜诊脉保胎的,哪能想到魏平津开口就是一副审讯犯人的姿态。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萧厉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吗?
他忙拢手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帮忙找补道:“昨晚末将见过夫人面上疹斑,的确是有些不便示人,夫人想遮掩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大抵是好奇,要不……夫人摘下面巾,让公子瞧瞧?”
温瑜似犹豫了一番,抬眸扫过在场几人,眸中带着几分哀怯,明白自己如今是一阶下囚,只能任人欺凌,终抬手摘下了那面帷,却也并未抬头示人,略显拘谨地侧垂着首,用同样带着疹子的手维持着摘面帷的姿势,有些凄楚地遮挡一二。
一整个被逼良为娼般的哀婉柔弱模样。
魏昂瞧着,都忽觉面上烧得慌,这事弄得,纵然是他们怀疑对方身份,却也莫名怪异了起来,仿佛是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为难人家一弱女子。
边上伺候的两名仆妇都是农家妇人,从前没在大户人家家中当过差,不懂那般多的规矩,眼下虽因惧怕他们的身份没敢出言,但那目光里的谴责和鄙夷意味也很明显。
魏昂赶紧又干咳了两声,冲魏平津道:“公子,这瞧也瞧过了,让夫人把面巾戴回去?”
魏平津自出生以来,就一直随魏岐山待在北境,都没去过洛都,从前自然也没见过温瑜。
他先前是见对方遮面,才下意识觉着有鬼,眼下弄明白对方只是因女儿家面上出了疹子不好示人才做的遮掩,再瞧着对方那副被强迫的哀婉模样,心下也不自在,只得道:“行了行了,戴回去吧。”
温瑜这才将面帷重新拢上。
那大夫总算是坐到了床边的杌凳上,闭目凝神替她诊脉。
魏平津瞧着似比在场所有人都急,那大夫一睁开眼后,他便问:“如何?”
那大夫一拱手道:“夫人受了惊体弱,外加胸气郁结,这才令喜脉有些虚滑,需得开几幅安胎药内服,再好生静养。”
这说得同陶大夫之前诊的大差不差,魏昂知道他们此行的的目的应已经被萧厉知晓,只是名利场上的人,大家最擅的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下还是笑呵呵地差人引那大夫下去开方子。
魏平津就没那城府了,他面上几乎是当场浮出了几分阴郁,似没料到温瑜竟真有身孕。
萧厉瞧着他们演完这出大戏,有些懒沉地一耷眼皮,道:“大夫既已诊完脉,萧某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他转步就要朝帐外走去。
魏平津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个大耳刮子,满心愤懑,却又没地儿给他出这口恶气,为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还是只得忍着气性唤住他道:“萧州君留步。”
萧厉停住了步子,却没回头,只稍一侧目。
魏平津顿觉自己又被轻视了,面上的不愤之色几乎已快压不住。
刚唤人送走大夫的魏昂见状忙道:“是这样的,昨夜公子的乳母也听闻了此事,怕军中条件艰苦,又没个伺候过怀胎妇人的下人,不利于姜小夫人养胎,想着公子在城中置有别院,不若将姜小夫人接过去由她照料,也算是帮州君分忧。”
萧厉斜睨向二人,只说了句:“人就安置在我军中,南陈的人同侯爷谈好条件前来接人了,我自会亲自将人送出去。”
魏平津终没能压住脾性,喝道:“不用拿我爹压我,此事就算禀与我爹了,我要带走姜彧这侍妾一样占理!”
萧厉声线冷沉:“二公子若有把握陈、梁两营的人不会像劫走杨府众人一样劫走这女子,大可将人带走。”
“你!”魏平津怒不可遏,欲上前被魏昂一把拉住了,魏昂心知他们今日此举已是得罪了萧厉,万不能再闹得更僵,忙道:“萧州君说得在理,梁营那伙人神出鬼没的,近来前来投奔的小股义军又极多,实在是不好防范,还是将人留在军中最为稳妥。”
魏平津听魏昂这么说,便知今日带走这女子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他自觉颜面受损,狠一甩袖夺门而去。
魏昂自知惭愧,对着萧厉抱拳道:“二公子不懂事,末将代为向州君赔不是了。”
言罢也赶紧掀帘追了出去。
盆中炭火已快熄了,温瑜支使了其中一名妇人出去取些炭火来,又让另一名妇人去帮自己看煎的药如何后,帐中只剩下她和萧厉二人,她方起身对着萧厉一礼说了声:“谢谢。”
萧厉半回过头,有些微哂地道:“公主怎会觉着萧某是为了帮你?”
温瑜一怔。
萧厉平静地望着她:“萧某几番舍命救公主,公主为了手中的权势,却能下令杀萧某。”
他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带了些许讽意地笑了笑,望向她的眸子那么黑又那么沉:“温瑜,这世间的帐,哪是那么容易两清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说出最后一句时,那幽沉的目光,几乎能将温瑜整个儿洞穿。
温瑜被他那一刻的神情惊到,一时竟忘了出声,等到他转身再次朝外走去时,才喝问道:“什么意思?”
萧厉背对着她,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温瑜喝道:“梁、陈两营的臣子若未见到我,必不会同北魏罢休!魏岐山待你不薄,你确定要这般回馈他的信任?”
萧厉很平静地道:“你们梁、陈两营讨要的是一个半道被姜彧收下的侍妾,我便是扣留了,在马家梁两万北魏将士的惨死前,他们又有何脸面为一小小侍妾向我北魏发难?”
温瑜且惊且怒,眉目刚冷:“你还能关我一辈子不成?”
萧厉却道:“有何不可?”
他说完那句后,转过身本欲抬脚继续朝外走去,却又突然顿住脚步,背对着她添了句:“别误会,我不缺女人。只是我这个人,从来都睚眦必报,公主那一箭之仇,我总得慢慢讨回来不是?”
温瑜被他先前那些话惊得,已是扶着边上的高几方才站稳,此刻见他要离开,也顾不得理会他最后那句话,忙喝道:“你我之间的纠葛,自可慢慢清算,能不能告诉我,昭白和铜雀可否还活着?”
萧厉没再回头,只是声线听起来带了些淡嘲:“我以为,公主会先关心姜彧的尸首被作何处置。”
温瑜这小半日里受的冲击已够多了,没精力再去思考他为何突然提及姜彧,但回想起姜彧跃下马背时冲自己含的那番话,以及他后来被人割下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还是觉着心口在一瞬间沉得发慌。
她突然就疲惫到连同他继续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大可同南陈提,把姜彧的尸首缝回去,殓尸装棺收吧。”
萧厉沉默了一息,突然冷笑出声:“南陈坑杀我北魏两万儿郎,他姜氏子既落到了我魏营,营中上万儿郎,怕是只想将其鞭尸泄恨!”
说完这句,他便掀帘大步离去。
帘子垂落下来时,因力道之甚,以至晃动不止。
温瑜眸有愠色,却也只能看着走远。
——门外两名虎贲将士一直看守着大帐,她并不能随意离开此处-
萧厉离开大帐后,也不带自己的亲兵,就那般顶着寒风闷头走了一阵,行至竖旗的旗杆处,才一拳狠砸在了那碗口粗的木桩上,闭目沉沉呼吸,周身像是弥漫着火山爆发后的余烬。
他初时,以为她有孕是假的。
只是为了蒙骗过北魏的人才那般说的。
他知道她的性子,底下人拿命护她,危急时刻,她便也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回护他们,当初她在通州护铜雀是那般,后来在鹰犬手中护自己亦是如此。
所以她为了抢回姜彧的首级,会那般拼命,他一点都不奇怪。
但他没想到她是真的怀有身孕。
所以,她为什么还会那般豁出性命去抢一个已死之人的首级?
对方在她心中的分量已超过了她腹中的孩子是么?
梁、陈两营的大臣又是怎么允她北上的?
想到他方才一提起姜彧,对方就陡然难过了下来的神情,萧厉只觉心口似有一股无名的火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隐隐灼痛。
因那狠力一拳砸在木桩上被擦伤的五指,泛起了细微的刺疼,萧厉却浑若未觉,他手抵木柱沉默地站了几息后,再次掀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不重要了。
她心里装着谁,腹中的孩子又是谁的,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抓到她了。
“州君!”
身后传来急唤声。
萧厉回首,见是张淮疾步而来,将一封刚送到营地的急报呈与他:“蛮子那边有动向了,燕勒山以北的边二营,昨夜被端了窝,今晨袁放将军刚领了人马过去。”
萧厉抖开信报,听张淮这么一说,眉头便是一拧:“蛮子不会那般蠢,留驻在边二营等着咱们大军过去收拾他们。”
他匆匆扫完信报后,神色愈发冷凝了些,将信报往张淮胸膛上一拍,大步往回走:“召集众将于中军帐议事。”
张淮接下信报后,却没即刻跟上萧厉的脚步,而是略带疑惑地回瞥了一眼木桩上那个带着血迹的拳印-
伤病营里,郑虎脑门上覆着个帕子坐在躺椅上,边上一排药炉里正咕嘟咕嘟煎着药。
他惨淡地“哎”了声道:“前天晚上雪夜行军,给我裤腿都浸湿了大半,昨个儿就头昏脑涨地没能爬起来,熬到今天还是得来陶大夫你这儿开副药。”
他揭下搭在额头的帕子,递给在一旁帮陶大夫看火的陶夔道:“阿牛兄弟,帕子凉了,帮你虎哥再用热水浸一浸。”
陶夔坐在木凳上小山似的一尊,自幼便跟着陶大夫夫妇侍弄草药的缘故,他看起来憨笨,做起煎药、取药的这些细致活来,倒很是得心应手。
郑虎出声后,他便接过了帕子,取过炉子上的水壶,往木盆里倒了些热气腾腾的滚水,又添了小半瓢凉水,兑得没那般烫了,才放进帕子浸了浸后重新拧给对方。
脑门重新敷上热帕子后,郑虎舒服得喟叹了声。
后边给伤兵换药的陶大夫估摸着时辰,冲陶夔道:“阿牛,第三个药壶里的伤寒药监得差不多了,给郑将军倒一碗吧。”
陶夔“噢”了声,又用帕子垫着壶耳,端起药壶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
郑虎大抵是真被这场风寒折腾得够呛,接过药碗后,都没顾上那药烫,一面吹气一面往胃里灌,喝完后“嗐”了声道:“昨儿我就听说陶大夫你这边已经没风寒药了,没想到今儿还能叫我赶上一碗。”
陶大夫道:“昨夜州君才冒雪去附近镇子上买回来的。”
郑虎乐道:“我说这碗药喝下去,我怎浑身都舒坦了呢,原是二哥亲自去买的啊!”
陶大夫没接话,闻着药味儿道:“阿牛,安胎药煎好了,拿给外边等着的那妇人。”
郑虎听得此言,在桌子上搁了碗,继续敷着帕子躺会躺椅上,同陶大夫闲唠道:“我昨个儿没跟着一道去,没瞧见姜彧那侍妾是何模样,不过听说带回来就起了一身的疹子,别不是染了什么病吧?”
陶大夫答:“风疹,不是什么大病。”
郑虎发牢骚道:“又是个患风疹的?我二哥家中原有个婢女,也是起了一脸风疹,迄今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后来二哥家中出了诸多变故,也不知那丫鬟去了何处……”
正说着话呢,眼见陶夔倒完安胎药,又找出了个小碟子和一纸包,从纸包里夹出了两颗蜜饯放碟子里,郑虎“哟”声,伸过手去:“哟,这啥时候买的蜜饯?”
陶夔无情挡住了他拿蜜饯手,因为嘴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州君说了,是买给那个……姐姐的。”
说完他自己又不太高兴,端着装了药碗和蜜饯的托盘走出去递给候在外边的仆妇后,回来缩在药炉后边,捡了根小棍闷闷地在地上画圈。
郑虎出乎意料地明白了这傻小子在不高兴什么,好笑道:“还念着你那大姐姐呢?”
陶夔换了个方向蹲,不想理他。
郑虎笑话完,似回过了什么味儿来,突然揭下脑门上的帕子坐了起来:“诶……不对啊,你说蜜饯是二哥买的?”
他越琢磨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二哥去买药,给姜彧那侍妾买什么蜜饯?”
“不是,他大晚上的,上哪儿买的蜜饯啊?砸完人家药铺的门还砸了人果点铺子门?”
陶夔见他似乎也老不高兴了,怕给他气着,想了想,还是没把伺候那女子的两个仆妇,也是萧厉连夜去农家拍门给找来的事说出来。
郑虎却是越寻思越坐不住了,别人或许不清楚萧厉的心思,但他和宋钦,跟萧厉做了多少年的兄弟了。
除了他娘和那几个干娘,萧厉何时还对旁人这般上心过?
郑虎丢开帕子火急火燎站起来就要往外去:“不成,我得去瞧瞧姜彧那侍妾是个啥狐貍精样!”
一直在忙活的陶大夫见状,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总算是开口喝止道:“回来!”
正好眼下这边已无伤兵,陶大夫左右扫视了一眼,见周遭没什么旁人,方压低了嗓音道:“那是你们州君旧相好。”
郑虎完全懵住了,茫然道:“我咋不知我二哥啥时候有过旧相好?”
懵完,想起另一茬儿事来,郑虎被气得眼一下子就红了,只差哭出来:“不是……这事儿闹得……所以我二哥那不知啥时候有的旧相好,是被陈营那姓姜的给掳去了,现在怀了对方孩子被找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