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还想去见见温瑜,只是亲兵很快找了过来,说是有要紧军情,萧厉召集众将于中军帐议事,郑虎只得先往中军帐那边赶去了。
陶夔则有些滞愣地望着自己阿爷,一双狗狗眼里带着点懵懂的无措,瓮声瓮气问:“大哥……州君的旧……相好?”
陶大夫叹了口气,说:“就是先前和州君一道借住咱们家的那姑娘。”
陶夔呆了一会儿,突然就开心了起来,小山一样的身躯愣是弄出了点手舞足蹈的模样。
陶大夫告诫道:“州君和那姑娘貌似都遇上了麻烦,你个蠢小子,可切莫去惹事。”
陶夔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阿牛不惹事。”-
温瑜接下来数日,都没再见到萧厉。
她不能出这军帐,知道的一切消息,都是照顾她的两个仆妇从外边打听来的。
只是她们二人在军营内的活动范围有限,能打探到的消息也甚少。
温瑜直到第四日,才得知是蛮子又开始攻燕勒山防线了,虽不知眼下战况如何,但接连数日,营地内都在陆陆续续往外调兵,想来前来战事很是激烈。
又过了两日,传回消息说是北魏在燕勒山那边已连丢了数个边据点,蛮子此番来势汹汹。
这在军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底下将士们难免人心浮动,但饶是如此风声鹤唳,温瑜每日的安胎药还是被雷打不动地送了过来。
她并没有身孕,自然也不愿喝那东西,每次都是趁两个仆妇不在,将药倒进了痰盂里。
出乎意料的是,这军营里除了给她送安胎药,每次还要给她送一小碟蜜饯。
最开始那天只有两颗,后面不知怎回事,每次送来的突然就变成了五六颗。
这日其中一个仆妇告假回了家,另一个仆妇喝了几口凉水,不知怎地闹起了肚子,一上午跑了不知多少趟茅房,后边脸都白了,温瑜忙让门口的守卫帮忙将人送去了军医那儿。
她独自在帐中惴惴等着,到了午时,那仆妇也没回来,温瑜正忧心对方病症时,帐外忽传来了两名守卫向什么人见礼的声音:“见过陶校尉。”
随即帐帘被人打起,便见一尊小山似的人影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温瑜在瞧清对方样貌时,很是吃了一惊:“阿牛?”
陶夔端着盛了饭食和汤药的托盘,冲着温瑜傻不楞地一笑。
温瑜委实是没料到他竟也从了军,但想到陶大夫都在这军中,倒也释然了,想来他们都是跟着萧厉一道过来的。
她问:“怎是你来送这些的?”
话落又顾及这是在军营内,不知有没有旁人的眼线,怕他此番过来叫人瞧见,不敢再同他多说话,当即压低了些嗓音道:“你快些回去吧,莫叫人瞧见了惹祸上身。”
陶夔却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外边,颇有些自豪地同温瑜道:“都是州君的人,不怕。”
为了避嫌,门外的帘子撩起了半面。
帐外把守的两名守卫,很懂规矩地并未胡乱探视帐内,而是继续目不斜视盯着外边。
温瑜并不知,那三万义军虽尽数扎营于此,但各路义军和魏昂所带的那支魏营兵马都是各占一片地方,这中军帐外围,全是通州义军,早被萧厉凝成了块铁饼。
即便是魏昂有事寻萧厉,也需先行通报,否则连中军帐的外围都近不了。
她所在的这所军帐,附近更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此刻听陶夔这般说后,温瑜心中的担忧才散了几分,觉着自己的确是因这段时日里变故太多,有些关心则乱了,以萧厉的谨慎,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想来门口的守卫也不会放陶夔进来。
她让陶夔将东西放到矮几上,就着炭盆烤烤手。
陶夔便跟什么大型犬一般,乖巧地坐到了炭盆旁的矮凳上,老老实实地伸着两只手烤,回答起温瑜先前的问题:“那个婶婶,病了。”
“阿爷,还在给她治,阿牛就来送药了。”
有陶大夫给那妇人医病,温瑜放心了些许,长睫在光影里微微垂覆,问起近日军中的事:“你们州君,这些日子一直在燕勒山吗?”
陶夔点了一下头,见她一直没喝药,就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阿爷说,药要趁热喝,凉了,不能喝。”
温瑜道:“药苦,我晚点再喝。”
陶夔立马指了指小碟子里的蜜饯:“阿牛,有放蜜饯,明天,再多放些。”
温瑜这才知那蜜饯原是他放的,他既和陶大夫一道在军中,会知道她在这里倒是不足为奇了,温瑜向他道了谢。
陶夔腼腆地笑笑,手收回后又摆成了乖乖烤火的姿势,说:“大哥哥买的。”
温瑜正往火盆里添着炭火,闻言微微一怔:“什么?”
陶夔又推了推那碗安胎药,有些高兴地同她道:“大哥哥买药,一起买的蜜饯。”
像是为了告诉温瑜只有她有这个特权,笑得眯起了眼:“别人喝药,没有蜜饯。”
温瑜却是很快从他这只言片语中抓出了重点,略有些失神地问:“你是说,这药,也是你大哥哥去买的?”
陶夔憨厚地点头:“阿爷那里,没有。”
后面陶夔又说了些什么,温瑜都没太能听清了,一直到他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后心满意足地离开,温瑜都还在失神。
帐帘已重新放了下来,炭火烘着不大的空间,驱散了寒意。
温瑜单手支额,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药碗和蜜饯。
萧厉,不是仇视她么?-
几百里外的燕勒山,山上尚浓烟滚滚,但这场战事已经告终。
积着薄雪的河畔流水叮咚,萧厉只着黑色军裤,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洗净那一身血污后,淌着河水上岸,接过亲兵递来的披风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任亲兵们拿着金创药和纱布往他后背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上缠。
那一身强筋硬骨上,布着不知多少道痕迹明显的伤痂。
袁放和廖江在一旁看得牙酸,廖江摇头道:“还是年轻好啊,现在让我这把老骨头去这冬日的河水里滚上一遭,那可吃不消了。”
袁放丝毫不给老友情面,拆台道:“你年轻那会儿我也没见你严冬腊月的下过河。”
二人打趣几句,话锋一转,再次回到萧厉身上,廖江不无感慨地道:“咱们当真是老了,几次三番着了蛮子的道,这回也全倚仗萧小友,否则真叫蛮子攻过燕勒山,直取蔚州,侯爷若有什么闪失,你我二人都唯有以死谢罪了。”
袁放听得也是摇头,叹道:“蛮子越来越狡猾了,谁又能料到他们三处强攻都是假的,引着咱们在燕勒山绵亘几百里的山脊上兜了好几日的圈子,最后却是冲着蔚州去的。”
廖江释然地拍拍老友的肩,道:“罢了,长江后浪得推着前浪,这江河才能一直奔流下去不是?”
萧厉那头已缠好纱布,正在穿外袍,廖江走过去道:“萧小友此番又立下大功,侯爷在蔚州怕是已摆好庆功宴了,上回的庆功宴我老廖没能赶上,今夜得同萧小友喝个不醉不归!”
萧厉抄手拢好衣襟,扣上革带,含笑道:“却之不恭。”-
蔚州。
魏岐山翻看着手中最新的信报,于矮案后坐下时,拢手在唇边咳了两声,方笑道:“好小子。”
常随奉上热茶忧心道:“上回侯爷为了见诸将,用了虎狼药,此番可万不能再用了。”
同蛮子那一战受的伤,似乎伤了魏岐山根基,两月过去了,他身形一日比一日清减。
此刻他挪开手,唇上竟泛着几分淡青色。
魏岐山接过茶道:“我若以一副病容出现在众将面前,才是叫底下人惶恐。”
他案头摆着另一封信函。
魏岐山饮了两口热茶,觉着喉间好受了些,方瞥向那封信函道:“再过几日,梁营和南陈的使臣就该到我北境了,你觉着叫魏昂他们抓获的那女子,可有可能是菡阳公主?”
常随道:“裴颂那边虽一直对外宣称他们当日抓的女子乃菡阳公主,但坪州那边,据闻菡阳公主在崇圣寺结束法会后,还于城中车驾游行,给当地百姓分发粮食过冬。不知裴颂此举,是不是为了在南境战场上影响梁、陈两军的军心,但就目前来看,他的盘算貌似已落空了。”
魏岐山道:“但据闻当日菡阳公主现身坪州城中,并未露出全貌。”
常随知道魏岐山的隐忧,道:“既是为攻破裴颂的谣言,却遮面游行,确实有可疑之处。只是魏昂在信中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来,菡阳公主并无犯险北上理由;二来,那女子身怀六甲,被裴军所擒时还在不顾安危抢姜彧首级,瞧着应是对姜彧有情才对。那女子若是菡阳公主,怎可能如此以身犯险?”
魏岐山却摇了下头道:“长廉王那个女儿,了不得。能在奉阳城破,温氏一族被屠戮殆尽后,于裴颂的围杀中重组大局,又一步步将那贼子逼至如今这份上,没几分魄力,可做不到。周敬安自戕,是为了长廉王,李垚和尉迟跋之死,却是为她菡阳。万不能以常理去看此女娃,前朝昭烈帝为了麾下爱将,尚能说出舍弃亲子的话来,她是女流不假,却也是大梁后主,敢于乱军中抢夺麾下重将首级,又有何不可?”
常随听到此处,不禁道:“那要不派先前去坪州提亲议和的那几位大人,去军中见见那女子?”
魏岐山再次瞥向那封信函,有了几分愠色:“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已去萧厉那里露过马脚,我若再派人前去,只怕是真会叫他寒心了。”
常随不忍看魏岐山拖着病体如此烦忧,道:“上次庆功宴后,侯爷您已派人去查过萧厉此人的底细,他离开梁营,既是被诬作奸细,还险些命丧于毒箭之下,想来同梁营早已势不两立,那女子若是菡阳,他应断不会欺瞒才是。”
魏岐山沉思了片刻,捋须缓缓道:“此子心性的确极为要强,有了在梁营的前车之鉴,既用他,便断不可再疑他。”
他似已做了什么决定,道:“罢了,去准备庆功宴吧。”-
魏府这次的庆功宴,热闹程度比起之前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坐在主座上的不再是魏岐山,而是那位被寻回的前晋公主,如今的封号宛真。
萧厉再次立下首功,魏岐山麾下袁放、廖江两员大将同他又是一副再熟稔不过的模样,席上其他魏江便也同他热络起来,从开宴起,来找萧厉敬酒的人就没停过。
到后面还是袁放和廖江记挂着他身上有伤,替他挡了大半的酒去。
宴饮至一半,门口忽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今日府上有宴,爹爹竟不叫我!”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一身着绛红罗裙,头带珊瑚额饰的年轻女子步子轻快地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明丽,只眉宇间的神色略显骄纵,倒是能瞧出与魏平津有几分相似。
魏岐山哈哈大笑道:“敏敏快到爹爹这里来!”
他待女儿同儿子,颇似两个极端,等女儿在他右手边落座后,才笑着同在场诸将道:“让诸位见笑了,小女嘉敏,一直说仰慕诸位将军,上回府上开宴,她随她母亲回了羌州,这回可算是能让她见见世面了。”
他说罢又朝着坐在上方的前晋公主一拱手:“还望公主勿怪。”
王宛真略一颔首笑道:“侯爷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嘉敏县主又如此明艳俏丽,本宫瞧着喜欢还不及,又岂会怪罪。”
在座诸将也多是恭维,却也有不少人视线悄悄往萧厉身上扫。
上回魏岐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却被他婉拒,此番魏岐山再让女儿过来,用意难免就有些微妙。
萧厉自己倒是同个事外人般,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有些疲乏,在矮几后支起一条腿搭着肘关,垂眸似在想旁的事。
魏岐山忽对女儿道:“敏敏,那位就是你义兄,可要去敬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