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抬眸看她,布着细汗的眼皮下,那双似狼似鹰的眸子,因忍痛而凶戾未退。
温瑜无声地同他对视。
她目光平和,沉静,隐隐带了一分怜惜,在灼灼火光下,迎着他攻击性和压迫感都极强的视线,没有分毫避让。
二人僵持片刻,萧厉最终松了握在那截纱布上的五指,垂下汗津津的眼皮。
火光将他半身都镀上了一层暖光,那些块垒分明的肌肉,此刻纵然安静蛰伏着,却也能让人感觉到其间蓄积的恐怖力量。
温瑜捋平整了纱布,左手纤长的指节按着其中一头固定在他肩膀处,她指尖并未直接同他肌理相触,但薄薄的一层纱布也阻隔不了什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的肌理度过来的温热。
忍痛的缘故,萧厉呼吸沉了些许,身上肌肉绷的极紧,硬得像石头,像铁。
温瑜看了一眼他苍白隐忍的脸色和坠着细汗的鬓角,小心地将纱布覆去他后背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那皮肉溃烂外翻如一条细长眼睛的伤口,呼吸仍是微不可察地一滞。
竟是伤得这般严重么?
她别开眼不忍再看,正欲将纱布从他腋下绕过前胸,却又注意到了他后肩处那道肤色明显与周围肌肤有异的圆疤,周遭还拖着几道皮肉撕裂后重新长好的浅痕,应是拔箭时所致。
这就是当初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那道箭伤么?
温瑜指尖微颤地想抚上去,却又终没敢触及。
她突然就觉着愧疚难当,垂下眼时,呼吸都有了些细微的颤意。
强压下心口升起的那股窒涩,继续将纱布绕过他前胸时,因为分神想旁的事,她微微凉的袖摆和发丝几次拂过萧厉赤裸的肩臂时,她也未曾察觉。
两人谁都没出声,一时间,整个军帐内,除了二人衣料偶尔相擦的细微窸窣声和火盆里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再无旁的声响。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雍城萧家时的那个除夕夜一般。
那时,他也是在风雪夜中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也是这般沉默又细致地替他包扎。
想起往事,温瑜心下不禁百转回肠,在他前肩处打了个结,抬眸时,视线却正好和萧厉撞上。
应该说,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视线乌沉,幽深,像是黑漆漆不见天日的深渊口。
温瑜从对方的眼神里,突然间就还是找到了一点和当初的不同来。
那时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但如今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侵略意味,那么凶,又那么野。
像是猎手在用目光圈禁着自己的猎物,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才克制着迟迟没有动作。
心中陡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后,温瑜便意识到二人相距过近了些,她正要将手从他肩头收回退开,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住了皓腕,钳制了她行动。
温瑜惊疑朝他看去,对方除了吐息灼热,声线倒是一如先前那般冷淡:“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么?”
温瑜手上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并且对方铁钳般的五指,似乎还有越握越紧的趋势,她终又平静了下来,垂眸道:“我们谈谈。”
萧厉依旧盯着她:“谈什么。”
温瑜道:“你关不了我一辈子,我若一直未能回去,姜彧又死在了北境,梁、陈两方的人马誓不会罢休的,届时北境必不得安生,我的身份若被揭露,你在魏岐山那里也会落得一个不忠之名,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萧厉却有些冷漠地笑问:“你会让自己暴露么?”
温瑜没有回答。
他替她答道:“不会。不管是为了南境的战事,还是为了避免落到魏侯手上,你都不会。否则你又何必谎称自己是姜彧妾室?”
他距她那么近,吐息那么热,语调却又那般冷峭:“放你回去,我才是对为魏侯不忠。”
温瑜平静地同他对视,两人几近呼吸相缠,说出的话却又半点不关风月:“只怕你以为的忠诚,和魏岐山想要的忠诚有出入。”
“若还有选择的余地,我自然也不愿昭示天下自己被俘于你北魏,但姜太后痛失侄子,姜相国悲失爱子,我又迟迟未能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届时南陈会不会变成一条疯狗,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萧厉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出声:“你们梁营前些日子不是才安排了‘菡阳公主’游街出行与民同亲,击破裴颂那边放出的谣言?转头又责我北魏扣留了‘菡阳公主’,这可真是莫须有的罪名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瑜:“南陈便是成了一条疯狗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天下何人会信他那背信弃义之辈的荒唐之言!”
温瑜被他紧攥着臂腕,就这般同他对视着,忽道:“去援瓦窑堡的那支义军是不是你?”
萧厉在这一刹避开了同她对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温瑜说:“若当真是你,你在那时同我梁营有如此大仇,尚能不计前嫌赶去相援,阻裴颂涂炭生灵,怎到了如今,就宁可两军兵戎相向?”
萧厉松开了握着她皓腕的手,薄唇紧抿,再次抬眸时眼里透着点凶冷,俨然是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从他陈军在马家梁坑杀我北魏两万将士起,我北魏同他陈军就必有一战。我援瓦窑堡,也是为我通州考量,并非是同你梁营还存着什么情义。你我之间,隔着生死大仇,也没什么好再谈的,你若想劝我放你走,还是死了这条心。”
温瑜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炙烫的温度,她忽道:“那为什么要夜冒风雪去买安胎药?”
还有蜜饯她没提,但既已戳破买药之事,他便该清楚她已知道他做的一切。
萧厉眉头一拧,很容易便想到了她是如何知晓的,他沉默两息后冷峭道:“自然是因为公主腹中的孩子有用。”
“公主能说动南陈拥你为君,靠的也是腹中这个孩子吧?将来南境若乱,谁挟这个孩子,便可号令梁、陈两方人马不是?萧某岂能不让公主好好养胎,生下这个孩子?”
温瑜听到这个答案愣了许久,方问出一句:“就这么恨我?”
萧厉周身气息冷沉,搁在裹了一层铁皮钉着铜铆扶手上的小臂,因五指用力攥拳而浮起青筋。他盯着温瑜的视线也不能用看来形容,几乎是将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凿进自己瞳仁里,唇线却绷得极紧,吐出几字:“不然公主以为呢?”
离开坪州的那个雨夜,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迄今仍记得。
她说:“我想萧将军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说:“我带着这木雕,只是极喜将军昔时所说的‘鱼跃龙门’四字,而非是别的,将军几次逾矩,实在是叫本宫难做。”
她说:“这木雕既已丢了,本宫就当从未被找回过。”
她那么厌恶他的喜欢,便是顾及着他曾对她有过救命之恩,都明里暗里赶他走过多次。
到最后已是全然撕破脸,将所有的嫌恶赤裸裸地明说出来。
他萧厉便是自认再贱的骨头,也没法再去犯这一回贱。
温瑜闻言,却是失神了好一会儿,最后平静地望向了他道:“若还我那一箭之痛,能不能让你好受些?”
不等萧厉作答,她便继续道:“当日用在伤你那箭上的毒,是鸩乌。未手刃裴颂之前,我还不能死,你可选些毒性要不了我命却也不会让我好过的毒用在箭上。”
萧厉下颌咬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起了一条,像是恨不能用目光将眼前人给凌迟了:“你以为这样就能两清?”
他刻薄道:“别忘了,温瑜,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温瑜却道:“我知道。”
她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平和的,像是真的在同他商榷:“等我手刃裴颂,安顿好底下所有人马去处后,我自备白绫一条,将这条命还你。”
萧厉死死盯着她,眼中都慢慢泛起了猩色,他像是从来都没这么愤怒过,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会用你腹中的孩子报复你,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泄恨。”
温瑜沉默了一息,如实相告:“没有孩子。”
萧厉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说她不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当做他报复她的工具。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尝到这摧心肝的滋味了,一颗心好似被人生掏了出来,扔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叫人踩了个稀巴烂。
他猩红着双目,听见自己像是控制不住心中那头恶兽了般道:“行啊,那你取悦我。”
温瑜听到这话,竟只犹豫了一息,随后真的朝他迈进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他脸。
她神情那么平和而温柔,眼底却又像是藏着一股莫名的悲意,缓缓将唇印向了他。
她的唇温热而柔软,捧住他脸颊的力道也极轻。
萧厉将唇抿得死紧,她轻轻一触后,便分开些许,再次轻缓地压下来,在他唇上辗转时,萧厉突然拽着她手将她一把推开,随便取了件外袍披上往外走时,只丢下三字:“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