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已重新落下,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帐布上,黄澄澄一片,随着火苗的颤动,那光影也如水波般浮动起来。
温瑜侧颜如玉雕,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低垂的长睫掩住了眸中情绪,最后重新拢上斗篷的兜帽,掀帘出了大帐。
门外两名守卫一直在那里静候着她,对帐中所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见她出来,便又做出了“请”的手势。
温瑜不知道萧厉去了哪里,也没问,寒风吹动斗篷的一角,她平静跟着两名守卫回了软禁她的大帐-
今夜雪大,寒风刮得巡逻的甲士都缩脖缩颈,佝偻了身形。
宋钦找到萧厉时,他正坐在一处矮坡处,望着下方火把万千的营地出神。
宋钦走过去道:“今夜还需犒赏三军将士,郑虎他们方才去中军帐寻州君不得,没成想州君是来了这儿。”
萧厉回头看他一眼,问:“有酒么?”
宋钦道:“你这一身伤,可不能再饮酒了。”
话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酒囊扔了过去。
萧厉接住后,拔开木塞仰头便狠灌了一口,抬手擦去唇边酒渍时,方说了句:“舒坦。”
宋钦在他边上的野地里坐了下来,道:“我听郑虎说,姜彧那侍妾,是州君旧相识?”
萧厉没有作答。
宋钦目光跟着萧厉望向了下方那一个个在茫茫风雪里蘑菇包般的军帐,问:“州君想留下她?”
萧厉不答反问:“如果是牡丹阿姊,大哥会怎么做?”
风大得有些迷眼了,宋钦缓了片刻,笑道:“她若是愿跟我,纵使千难万难,那我也得赌上所有去搏一搏不是?”
萧厉握着酒囊问:“她若不愿呢?”
宋钦那笑里便多了些过来人的从容和沧桑,说:“她若有更好的去处,我又能拿什么留她?”
萧厉沉默下来,久久都没再说话,宋钦正想宽慰他一两句时,却听他道:“我不甘心。”
宋钦便也一时再无言,最后不知是在说给萧厉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道:“人生在世,不如愿之事十之八.九,有份不甘心念着,或许也好,至少余生没那般寂寞。”
萧厉道:“大哥是不是已猜到她身份了?”
宋钦说:“州君说她是何人,我便认她是何人。”
萧厉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宋钦答:“起疑是将人抓到那日。”
他想了想,说得更细致了些:“当日州君一直避嫌,都摆出了不管那女子分毫的架势,可行至前方林子里,却命人将所有女卫的尸首在魏昂过来前掩埋清理了,瞧见倒在道旁的马车,又命人修缮好后送了过去。”
他道:“寻常官妇,身边尚不会有那般多女卫,更何论一随军妾室?所以我猜那女子身份必不简单,纵然不是菡阳公主,却也不可能是姜彧侍妾。只不知州君同其有何渊源。直至前些日子听郑虎说州君早先同对方有故,才陡然作了猜测。”
一直背负的秘密有了最亲厚的人知晓,萧厉像是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口最沉的那口郁气,他问:“为何不劝我将她交与魏侯?”
宋钦垂下眼笑笑道:“方才州君已拿牡丹问过我了,若是牡丹在此境遇,我自然也不忍心揭露她身份,将她交与政敌,毁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但魏侯能不问州君在梁营的任何过往,便力邀州君入魏营,又将令一万五义军拨与州君管辖,这份信任和器重,也不能轻易叛之。”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和温瑜先前所言无二的话:“州君想将人扣在身边,既不放她回去,又不将她交与魏侯,这看似是最折中的法子,实则却是将两边的路都断了。既与梁营交恶,在魏侯那里,又同叛他无异。”
萧厉闻言便笑了笑:“大哥不是说了不劝我么?”
宋钦任风雪往自己脸上砸了一会儿道:“大哥若身在局中,或许会做出同你一样的抉择,但眼下在局中的不是大哥,做兄长的,自然还是得劝劝你。阿獾,这世间多的是求不得,舍不得,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又是何苦?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
他叫了萧厉小名,俨然是真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在劝他。
这已是一个死局,要么两边都得罪,要么就只开罪一方。
但他们已身在魏营,按理说,该开罪的,理应是梁营。
可情之一字,被绕上了,谁又能轻易解开?
萧厉既狠不下那个心将对方交与魏岐山,那不若就将计就计,只当从未认出过温瑜,让她以姜彧侍妾的身份回到梁营。只要梁、陈两营不是那般卑鄙,将人救回去后就反咬他们一口,那么魏岐山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欺瞒过他。
反之,将人一直扣在手上,即便是找了个替身送回去,梁营那边发现上当后,又岂会善罢甘休?届时必然会捅到魏岐山跟前去。
两害自然是取其轻。
“求不得?”
萧厉垂首低笑,想起的,却是先前在军帐里,温瑜为了自己能放她回去,不惜就着有孕之身也愿“取悦”他的那一幕,一如当初他被鹰犬围杀,她被鹰犬所擒说出那句“不在乎”。
他心中戾气陡增,一双眸子在凛冽寒风里,透出股凶狠和沉煞来:“我偏要强求。”-
温瑜自那夜后,便再也没见过萧厉。
陶夔也没再来给她送过药,不知是不是被萧厉勒令不准过来了。
只不过两日后,倒是突然有裁缝来量她的身量尺寸,说是要给她做身冬衣。
除此之外,她还有了几本志怪游记可看。
她帐外三十丈内都有重兵把守,在这个范围内,她也可以出帐去活动活动透透气。
但温瑜还是鲜少出去。
那一夜所有能谈的,她都同萧厉谈过了。
对方既没有分毫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她要想离开北境,就只能另谋出路。
温瑜并未再去刻意打探关乎萧厉的任何消息,每日用于打发时间的,除却那几本志怪游记,她还用木炭在桌布上画了棋格,用石子和掐成小段的枯木枝当做棋子,一遍又一遍地同自己对弈,寻求破局之法。
萧厉的军营是个铁桶,她出不去,她的人也攻不进来。
她想,她需要一个让萧厉不得不将她交出去的契机,方能离开这个铁桶,梁营那边的人也才好有动作。
这日她们照例在帐内做绣活儿时,听着远处演武场那边传来的将士们有些高亢的呼声,身形偏瘦的那名仆妇不禁道:“营里的军爷们又在操练呢?”
另一名胖仆妇道:“据闻是咱们州君前次杀蛮子又立了大功,侯爷赏了千金呢,州君回营后,便将其中八百金分给了底下将士们,剩下的两百金,用于校场演武,赏给那些得胜的将士。”
瘦仆妇不禁咋舌:“一千两金子就这么散出去了?那咱州君也真是舍得。”
胖仆妇为人活络些,平日里也常在外走动取饭食、汤药什么的,同一些兵卒熟识了,打探的消息也就更多些,她道:“千两金子算什么,侯爷有意招咱州君做女婿呢?”
矮几旁,闲翻着一册志怪游记的温瑜撚动书页的指尖微顿,黑睫半垂着好似茸茸鸦羽。
瘦仆妇闻言果真惊叹了起来:“竟有此事?”
胖仆妇道:“我也是听那些军爷吃酒时议论的,据说是咱州君在幽州立了功去见侯爷那会儿,侯爷就说了要把女儿许配给咱州君,只可惜州君亡母还在丧期内,这才将此事暂且搁置了。但这回去侯府,两人可是在席上见面了的,侯爷还让县主给咱州君敬酒呢,我瞧着啊,这门婚事八九不离十是要先订下了。”
瘦仆妇撚动针线道:“那这门婚事瞧着倒是登对,那些个话本子里,公主小姐不都是配才子或盖世英雄的吗?县主是那金枝玉叶,咱州君可不就是那盖世英雄?”
话落两个仆妇都笑了起来,温瑜静静听了片刻,合上了书页。
这不大的动静让两个仆妇当即禁了声,朝她看去:“姑娘怎了?”
温瑜未免出什么意外,在脸上的风疹好后,平日与这两名仆妇相处也习惯带着面纱,此刻二人瞧不清她面上是何神情,只觉那远山秋水般的眉眼,似也笼了一层薄雾般,清冷又疏离,让人瞧不清里边的任何东西,她语气里亦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有些乏闷,我去帐外转转。”
两个仆妇口中念叨着这天一直灰蒙蒙的,是让人心里怪憋得慌的,放下了手中活计,去取挂在帐壁上的披风时,犹豫了一下,取了那件前两日裁缝刚做好送来的披风。
虽然温瑜不喜穿军中替她新做的那两身冬衣,但两个仆妇瞧着那料子用得似比她原来那几身衣物还好些,缎面光滑得跟水一般,稍一抖动似还能晕射出粼粼流光来。
温瑜瞧见二人给自己披的那件披风时,眉心蹙了蹙,但想着只是去帐外转转,便也没说什么。
今日没下雪,但风还是刮得凶,军帐旁高挂旗幡结了冰,垂在旗杆处纹丝不动,旗角处还结了一串冰棱子。
温瑜远远绕着军帐走了半圈,被寒风吹得低咳了两声,两个仆妇怕她着凉,正要劝她回去时,远处却传来打马声,还有少女明朗清脆的笑声:“你们这营地这般大的吗?我兄长的营帐在哪儿?”
温瑜循声远远看去,在马背上瞧见了个矫健的火红影子。
看守营地的小将似十分为难,挡着对方的马匹道:“监军并不住在营中,县主,军营重地,不可擅闯,还请县主莫要叫末将难做。”
马背上的少女骄纵道:“我是跟着昂叔一道来的,你们前营的守将亲自迎我们进来的,何来擅闯一说?我去我爹爹的营中,都无人敢拦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狠一勒缰绳,坐下枣红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她手中曲起的马鞭则直指那拦路的小将。
那小将也是头一回应对魏嘉敏这样性子比魏平津更为恶劣,丝毫不懂军纪、却又开罪不得的人物,忙对边上的兵卒使了个眼色。
那小卒会意赶忙往演武场那边跑了去。
魏嘉敏瞧着这一幕,心中更是不痛快,手中鞭子一甩,已是抽到了那名小将脸上,喝道:“你就是把你们州君叫来,本县主也不怕他!若不是母亲让我跟着昂叔来看看兄长,你当我稀罕来你们这破营地?”
那名小将忙捂着被抽出了鼻血的鼻子垂下头去,说了句:“不敢。”
魏嘉敏大抵是从来都没被人这般挑衅过,调转马头似要离开,在小将都带着拦路的一众兵卒都要恭送她时,她却突然狠夹马腹直冲了过去:“你们不让本县主进,本县主今日还偏进不可了!”
小将和底下一群兵卒全然不设防,她这人借马势横冲过去,小将反应迅速,方才险险躲开了,底下的小卒们却是被一路闯飞了无数。
小将最终只能咬牙道:“把马射倒!”
弓弩手们忙持箭上前,瞄准了魏嘉敏座下的枣红马。
魏嘉敏见状大怒:“你们敢!”
她话音方落,枣红马后腿已中箭扑到在地,魏嘉敏被摔了一脸雪碴子,万幸是没伤到,爬起来后望着自己哀鸣不止的枣红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的枣红马!”
她刷地拔出腰间佩剑,哭吼着冲向那小将:“我要杀了你!”
小将不敢拔剑与她交手,只一味地躲,面上那道浮肿起来的鞭痕明显,道:“末将只是恪守军规。”
魏嘉敏挥剑追着他乱砍:“狗屁的军规!那是爹爹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你个卑贱东西,用你十条命也抵不上我的枣红马!我要让爹爹诛你九族!”
小将脸上隐有怒容,却终是没敢辩驳一句,一路躲避着魏嘉敏的挥砍,后退之际没注意四周,被逼得靠近了关押温瑜的那所军帐。
那军帐外围黑压压围了百十名执锐甲士,甚是扎眼。
魏嘉敏正对着那边,本是无意中的一扫,注意到温瑜和她身上的披风时,却是陡然变了脸色,突然剑指温瑜,喝问那小将:“她是何人?你们州君不是不允军中有女流么?”
小将如实答道:“那是姜彧侍妾。”
魏嘉敏听到这个答案后,目光却仍是死死地落在了温瑜那件云锦披风上,她朝温瑜走近几步,在围在外围的甲士交戟阻挡她去路后,强忍着怒气命令温瑜:“你过来!”
两个仆妇见魏嘉敏提着剑,心中都惧怕得紧,搀着温瑜想让她先避回帐中,岂料温瑜却当真朝着魏嘉敏迈近了两步,隔着两丈的距离,平静又好脾气地任对方打量。
近距离确认过温瑜那件披风所用云锦的花色后,魏嘉敏握剑的手都绷白了几分,她冷冷质问温瑜:“你这云锦披风,哪来的?”
温瑜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微抬,在此刻却多了点欲语还休的味道:“幸州君垂怜,赏的。”
魏嘉敏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通,她目光扫过温瑜腹部,神色仿佛是吃了只苍蝇般:“不是个怀胎妇人么?真恶心!”
她收了剑就闷头往回走。
两个仆妇面面相觑,去看温瑜,温瑜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转过身道:“风有些大了,回去吧。”
两个仆妇都愣了愣,等温瑜走出半丈远,方才抬脚跟了上去。
远处又有人急奔而来,温瑜无心再看,半垂的长睫下溢出冷淡霜意。
她想要的那个契机,远比她预计的来得快。
她应该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以那位县主要强的性子,即便是对萧厉无意,只怕也接受不了萧厉这般同她“不清不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