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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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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被怒意和妒意冲昏头后说出的话,今叫她原封不动送还给了他。

    萧厉方知百转回肠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眸中的欲色像是海面起啸后,终将藏于底下的冰山显露出的一角,却又被那三字摧出无尽难堪,仿佛他今日的纠缠,是多可笑一般。

    萧厉神色难看,迎着温瑜愠怒的目光,抿紧了还在往外渗血的薄唇,欲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传唤:“州君,军师那边有急事唤。”

    他对外声线冷沉地说了句“知道了”后,微一侧首,似还想继续同温瑜说方才的话。

    但顿了顿后,终是没开口,转身大步走向了帐外。

    直到他掀帐离开,温瑜防备的姿态才松懈了下来。

    唇上依旧刺痛,她又用手揩了两记。

    两名仆妇匆匆进帐来时,她刚重新找了条面巾给自己戴上,微乱的发髻都还未及整理。

    二人见她这模样,猜测她必是被欺负了,怕她想不开,却也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试图说些旁的事分散她注意力。

    温瑜却道:“我没事,二位婶子去忙吧。”

    她声音太过沉静,神色间也丝毫没有良家妇人被欺辱后的悲愤和委屈,说完便重新翻起了那卷游记,姿态清冷,似乎先前当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时间倒是让两个仆妇有些面面相觑。

    温瑜眸光落在书页上,只是很久都没再看进一个字。

    萧厉会来找她兴师问罪,她半点都不意外。

    毕竟那身云锦制成的衣物,从一开始交到她手上时,她便知道那料子的来源不简单。

    所有锦缎中,以云锦为贵,而云锦之中,又以妆花为首。

    作为从前只供给宫中的东西,她母亲仅有的两匹,还是昔年太后赏下的。

    萧厉用来给她缝制冬衣的,却是贵中之贵的妆花锦。

    今日两个仆妇误打误撞拿了那件云锦披风给她,又恰巧遇上魏岐山女儿来这营地,对方看到她身上的披风料子变了脸色,追问她这披风是哪来的,温瑜便知她离开此处的契机来了。

    ——那妆花锦是魏岐山赏下来的。

    魏岐山有意招萧厉为婿,那位县主瞧着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她故意说了那番仿佛同萧厉有什么牵扯的话,以对方高傲的性情,知晓魏岐山要给她指婚的是这样一个人,必会告去魏岐山跟前。

    魏岐山纵是不信萧厉会被女色所“惑”,以防万一,定还是会命人将自己从这军中接走。

    而一旦离开了这铁桶般的军营,她的人就有的是法子将她救走。

    这便是温瑜在确定魏嘉敏身份后那瞬息间的谋划。

    从那晚相谈不欢而散后,她就一直猜不透萧厉想做什么。

    他和萧蕙娘都曾对她有恩,诬他为细作毒杀他,她心中更是有愧,若有可选择的余地,她自然不愿同萧厉走到全然对立的局面去。

    但对方不肯接受她所提出的一切赔罪和解之法,似乎恨极了她,却又未将她交与魏岐山,只一意孤行将她“圈禁”起来。

    不管这是源于恨,还是他的口是心非,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日,迎接他们二人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她走了魏嘉敏这步棋,用魏岐山来强逼他将自己交出去,不管萧厉对她是恨是怨,都比最后叫魏岐山发现他私藏自己好。

    毕竟真要有那兵戎相见的一日,她会给萧厉留一条退路,发现他曾有过不忠之迹的魏岐山却不一定会。

    而且这事发生在梁、陈两营的使者来索要自己之前,魏岐山必会让那名见过自己的魏将亲自盯着自己被送走,萧厉没法找暗中操作用个替身将自己换出去。

    她若一直隐忍不动,等到梁、陈两营的使者来要人,萧厉送个替身出去,两营的使者即便不认,魏岐山出于北魏的利益考量,也会帮着萧厉“证实”被送回去的人就是自己。

    届时萧厉再同魏岐山坦言他就是瞧上了一“姜彧侍妾”,或是同魏岐山打马虎眼,魏岐山为了手中这员猛将,也只能不追究,她可就当真被萧厉困住了。

    但萧厉激怒之下,会做出那样的事,委实是温瑜没料到的。

    唇上依旧火辣辣的钝疼,仿佛真是被狼狗啃过一般。

    温瑜眸中愠色加重,盯着书册看了两息,仍看不进一个字后,她抬手合上了书页-

    萧厉在长案上摊开舆图,张淮说:“斥侯在盘口关外打探到的裴军动向,他们押着这些时日从北境百姓那里劫来的粮草,似在大批运往南境。”

    萧厉问:“裴军在北境的兵力全都撤走了?”

    张淮道:“接连数日都没再瞧见境内有裴军出没。”

    郑虎在边上端着茶碗插话道:“这不正好?虽说是不能打裴狗了,但咱们可以专心打蛮子,也省得被牵着两头跑。”

    萧厉想了会儿,却还是道:“让探子继续盯紧裴军那边的动向,各州境的巡视也不可落下。”

    张淮应完是,看了一眼萧厉下唇上明显的伤痕,似有些困惑地道:“州君这是吃什么东西给咬到了?”

    萧厉刚端起茶碗,“嗯”了声后便只顾喝茶。

    张淮却道:“怎吃得这般急,将下外唇都给咬伤了?”

    萧厉猝不及防呛咳到,放下茶碗,以手掩在唇边咳了好一阵子。

    边上的郑虎一脸憨直地帮他顺起背:“诶,二哥怎茶水也喝得这般急,慢点喝慢点喝。”

    宋钦在一旁捧着茶碗默默喝了口茶。

    等咳嗽终于缓下去,萧厉抬眸看向张淮,对方人畜无害地一笑,转移了话题:“听闻今日魏侯千金来军中闹了不快?”

    郑虎和宋钦二人今日在萧厉走后,继续盯着演武场那边,没亲眼瞧见中军帐那边发生了什么,但魏嘉敏骑马山擅闯军营重地,抽打一众将士,最后要扬言要那些将士给她的马陪葬的消息早就在军中传开了。

    郑虎当即一脸晦气道:“那可真是个被纵得没边儿的活祖宗,纵马抽了守内营的将士们一顿不够,还要他们脑袋呢!魏侯竟还想给二哥做媒,二哥真要将人娶过门了,只怕咱们军营这些弟兄不够叫她杀的!”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有军士急跑来禀报:“州君!林校尉的腿叫监军身边的郎将给纵马踏断了!”

    帐内几人皆是一惊。

    林校尉便是今日上午阻魏嘉敏的那名小将。

    萧厉和宋钦、张淮等人赶到时,便见他抱着自己的腿在一片雪化后泥泞的地上疯狂打滚嚎叫。

    魏平津则带着一众魏府亲兵神情倨傲地坐于马背上。

    那小将已在地上蹭得满脸都是泥,双目血红,见了萧厉,只从喉间有些痛苦地唤出一声:“州君……”

    萧厉面沉如霜,当即吩咐底下人:“速取担架将人抬去找军医。”

    立马有人跑去找担架。

    魏平津高居于马背上,则半分歉意不见地笑着同萧厉道:“我的人替我传信急于策马,不曾想这位将军半道蹿出来,他没能勒住缰绳,叫马踏伤了这位将军,这点小钱拿给这位将军养伤,还望州君勿要见怪。”

    他说着从披风下取出一鼓鼓的钱袋,指尖一松,钱袋砸落在满地泥泞里。

    他这俨然是来替他妹妹报上午那射马之仇的。

    郑虎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上前,叫宋钦按住了肩膀。

    在场所有义军将士也都面露愤懑之色,眼中煞气甚至盖过了这一刻风雪的寒意。

    但魏平津显然不觉着他们能拿自己怎样,面对他们的仇视,也只是略显讥诮地一勾唇角,俨然只把他们当做脚下蝼蚁。

    他说完那话后,调转马头便欲走,却听见萧厉问:“纵马者何人?”

    魏平津回过头,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只觉这还是自己头一回这般彻底地下萧厉脸面,心中大快,颇为挑衅了看他一眼后,以眼神示意了自己侧后方那名骑马的小胡子郎将出列。

    那名小胡子郎将萧厉有印象,对方貌似是一直跟在魏平津身边的人。

    他大抵是觉有魏平津作保,也丝毫不惧萧厉,驾马跨步而出后,装腔做调地对着萧厉一抱拳道:“对不住了萧州君,雪天路滑,这位将军又是从军帐夹道间突然冲出来的,末将没来得及勒住马。”

    担架还没取来,那名小将痛得以后脑勺砸地,嗓音也已痛吟到嘶哑,几乎已没力气再说话,听得此言,一双眼里却仍是迸出了极致的痛苦和仇恨,像是不能生啖那名郎将的肉,显然实情并非那郎将所说。

    萧厉平静对那郎将道:“过来。”

    那名郎将听萧厉这反常的语气,心中还是没来由地有些惧怕,拿眼看向了魏平津。

    此举引得魏平津隐怒,自己的人在众将面前仿佛怕了他萧厉一般,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是羞辱,他不耐道:“萧州君唤你过去,你就过去便是。”

    那名郎将虽仍是迟疑,但想着最差不过被萧厉抽一鞭子,对方还能当着魏平津的面杀了他不成?

    这般一思量,心中的底气倒是足了,驭马走向萧厉,在距萧厉三步开外时停下,也没下马的意思,佯装恭敬道:“不知萧州君唤末将……啊——”

    一句话未说完,他却猛地惨叫了声,腿上霎时间血如注涌,在战马受惊扬蹄的嘶鸣声里,身体失衡一头栽下了马去。

    满地打滚的惨叫声,远比被马匹踏断了腿的那名小将瘆人:“我的腿……我的腿……少君我的腿……”

    他目光凄厉地看向自己那落入泥泞中的断腿,可马儿受惊一通乱踏,宋钦虽及时上前驭住了马,那条断腿却还是在烂泥中被马蹄踏了好几脚,那场面委实有些血腥。

    那名郎将自己都瞧得胃里泛酸,不远处的魏平津早已是脸色煞白,几欲干呕。

    “你……你竟敢……”他手指萧厉,本欲指责,可目光触及对方那双冰冷又狠戾的眸子,魏平津只觉自己好似被阎王盯了一眼,霎时间从头凉到脚,浑身发软,脑袋也发晕。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再没能说出口。

    那是源于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方才几乎没人看清萧厉是如何出手的,那名郎将就已被生生削断了一条腿哀嚎坠地。

    按理说刀势这般猛烈,削断那郎将的腿后,余力再怎么也得将那匹马开膛破腹,可他就是收住了,甚至连固定那一侧马鞍的革带都没落下划痕。

    萧厉收起手上长刀,殷红血迹沿着雪亮的刀锋一路蜿蜒淌至刀尖,一滴一滴坠进泥地里,晕出淡淡的胭脂色。

    他将刀交还与被自己抽走佩刀的那名亲卫时,对方神情仍是懵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萧厉侧眸看他一眼,他方如梦初醒般僵硬地伸出手去接。

    “州君!”远处魏昂打马而来,面上神情惊惶到可以说是魂飞魄散,俨然是刚得了消息赶来的。

    本是欲来劝和二人,可在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名通州小将和生生被削断一条腿的魏营郎将时,魏昂似也知自己来迟了,整个人都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再作何言。

    萧厉并未理会魏昂,他还完刀,抬眸看向了魏平津,那张年轻又英俊森寒的脸上,带着远胜过他这个年纪的威严和肃杀:“我会向朔边侯请辞,往后此人再闯我通州军营,以袭营论处!”

    底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将士们当即爆发出了大快人心的呼喝声。

    魏平津和底下一众人被那海潮一样的呼喝声所吓到,纷纷驾马后退了数步。

    可这整片营地都是义军驻扎地,他们退也无处可退,一时间神色都有些惊惶。

    魏昂亦是胆战心惊,忙朝萧厉喝道:“州君不可!州君不可啊!”

    萧厉却已不愿再听他多言,转过身往回走时道:“送客。”

    底下的甲士们当即交戟拦了魏昂的去路。

    魏昂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厉带着一众亲随走远,受伤的那名义军小将要被底下军士用担架抬着跟了上去。

    他颓然转过身,看向那还在抱退痛吟的郎将和一脸仿佛才知自己闯下了祸事般的魏平津,当真是气得话都险些说不出来:“少君!您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魏平津面上有些难堪,垂首了片刻,却又很快喝道:“敏敏在他军中被无礼对待,还被射杀了爱马,去我那儿后哭得眼都肿了,我替敏敏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再回想起萧厉方才之举,他心下更是窝火,用力一指萧厉离开的方向,大喝:“他姓萧的既敢说出这番话来,分明是狼子野心,早有反意!我要传信一封告与父亲,让他派袁叔或廖叔带兵过来诛拿此子!”

    那些还未散去的义军将士们,没得萧厉军令虽不敢对他们动手,但听了魏平津这话,面上明显敌意更重,更有甚者,直接冲着几人狠啐“呸”了声。

    魏平津像是得到了什么证实般,指着他们冲魏昂喊:“你看你看!”

    魏昂脑门上的青筋几乎已不够跳的,他冲魏平津喝了声:“够了!”

    这些义军尚未完全归拢魏营,几场大战下来都以萧厉马首是瞻,今日魏平津兄妹欺辱义军将士在前,萧厉回护,心寒撂下狠话,他又给人强按上个早有反意的名头。

    这任谁听了不心寒?

    他却也没有再劝魏平津的心思了,难堪地将头扭做一边,认命般道:“……写信告知侯爷此事吧。”-

    陶大夫得了消息急忙赶来时,那名小将刚被抬至中军帐。

    陶大夫摸着他的腿骨替他检查伤势,小将虽是咬着木棍,却仍是痛得面目狰狞,身上汗如出浆,痛苦以手肘击地,边上好些个将士一齐帮忙按着他手脚,都险些按不住。

    “忍着些,忍着些……”陶大夫这般宽慰着,待检查完他全身伤势后,神情却并不轻松,看着萧厉摇了下头,说:“骨头都被踏碎了,这条腿是不行了,最严重的是胸腹处那道踏伤,从脉象上看已致脏器破损出血。”

    萧厉脸色寒峻,帐内其他部将听到这么个结果,面上愤懑之余,也尤为不忍。

    这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那小将松了咬在嘴里的木棍,定定地望着帐顶,哭得熟红的一双眼,从眼角再次滚下热泪,似有好多不甘,但他只是望向了萧厉,有些哽咽地道:“对不住……州君,末将给您惹了祸事……”

    萧厉走过去,半蹲下握住了他垂着担架一侧的那只满是泥垢的手,同他道:“你没做错。”

    听到萧厉这话,小将咧着嘴似乎想哭,却因太痛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萧厉问他:“你叫林安是不是?我记得你,是我的西营校尉,我有个弟弟,也叫小安。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小将眼中涌泪,断断续续答道:“我娘,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五岁的妹妹……”

    萧厉帮他擦了泪,说:“往后她们便也是我娘,我的弟弟妹妹,我替你照料她们,你好好养伤。”

    小将涌泪更甚,轻吸着气应好。

    底下将士将他抬去伤兵营时,萧厉在陶大夫出门前道:“他若熬不过来了,您给他多用些麻沸散吧,让他走前别那么疼。”

    陶大夫明了,沉默地点了下头。

    张淮在陶大夫出门后问:“州君是真打算就此脱离魏营了?”

    萧厉还没说话,郑虎已是气红了一双眼重重一拍桌子:“那不然还要继续受这鸟气么?看看林校尉!他们魏家少君把咱们当人了么?”

    张淮道:“我知今日之事,诸位将军必是气愤至极,底下将士们心中也有怒,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可意气用事,需看看更长远的利益。”

    郑虎气急道:“都这时候了,还看个屁的利益!”

    张淮知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明白他正在气头上,也没同他争执,只看向萧厉道:“今日错在他魏氏兄妹,此行径不仅是让咱们通州军寒心,也是寒了旁的几路义军的心,今日他魏氏能如此对咱们,他日便也可这般对其他义军。”

    “此举是变相地帮咱们把所有义军都凝聚到了一块,但州君素日里对底下将士爱护有加,没让他们在魏营嫡系兵马那里受过什么气,仅凭林校尉的惨遇,还不足以让那几路义军冒着同北魏为敌的风险彻底归向咱们。朔边侯是器重州君不假,却也惧州君气候大成,方派了魏昂这颗钉子一直钉在咱们军中,掌握州君的一切动向。眼下正是咱们能同魏侯谈条件的时候!”

    张淮见萧厉仍是没作声,继续劝道:“脱离魏营,时机还未到。咱们当前的境地,便恰似数月前梁营的境地。那梁营的菡阳公主,也的确是个人物,在马家梁、瓦窑堡两场诛心之战后,又顶着裴颂散播出去的窃国骂名,尚能沉住气去问责陈王庭谈条件,终拿到了他陈国的摄政之权,带着陈军杀回梁地。咱们何不也抓着魏氏兄妹的这个错处,去让他魏营让步?”

    他环视帐内众人:“北境两场至关重要的守境之战,是州君带着弟兄们刀口舔血打下来的,那另一万五的义军,也是州君一手操练出来的,诸位真要就甘心咱们如此拼死拼活,白白替他魏营做得嫁衣?咱们就此离去,他北魏若是不甘放虎归山,两军兵戎相向,咱们军中会死的,可不只是一个林校尉那样的好儿郎!”

    帐内部将都面露不甘和愤愤之色,郑虎也怄气将头扭做了一边。

    张淮这才对着萧厉一揖:“淮恳请州君看看朔边侯那边知晓此事后的表态再做最后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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