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敏走进魏岐山书房时,只差没将自己衣角捏出朵花儿来。
她垂着头,没敢看披着厚氅坐在书案后的魏岐山,佯装不知将她唤过来是为何事:“爹爹您找我?”
上方没传来魏岐山的话音,魏嘉敏捏着自己腰间的穗子站了一会儿,有些受不住这样的低气压,一抬眼,却发现魏岐山正冷冷盯着她,当真把她吓了一跳。
爹爹对她一向疼爱,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魏嘉敏心中害怕,试图撒娇蒙混过去,娇气埋怨道:“爹爹怎这般看着敏敏……”
“你在义军营中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魏岐山消瘦下来轮廓更显粗犷深邃的一张脸,尤为冷沉。
魏嘉敏还是头一次见魏岐山这般,半是委屈半是害怕,眼泪当即就掉出来了:“我……我……”
“不许哭。”魏岐山丝毫没有缓和辞色的迹象。
魏嘉敏强忍哽咽,身躯微微发抖,只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倔强地盯着魏岐山。
瞧见她这模样,魏岐山眼中到底还是划过一丝不忍,但此番若还不教训她,将来她骄纵成性,闯下更大的祸事来,才是害了她。
魏岐山依旧冷着脸道:“怪我平日里对你纵性太过,才惯得你半分不知深浅,竟去别人军营里纵马伤人!还敢让那孽障替你出头!”
魏嘉敏顿时哭得更加伤心难过了些,眼中的倔强和委屈之意也更浓。
照顾她的嬷嬷说,她这样哭的时候,像极了大夫人,又说,她不像她娘亲的孩子,倒是更像大夫人生的一般。
后来她也发现了,只要她用这样委屈又倔强的神情哭,魏岐山就会心软下来,基本上是对她百依百顺。
魏嘉敏没见过她爹爹那位在三十五年前就自戕而去的原配夫人,从前好奇问过嬷嬷大夫人长什么样,嬷嬷说,她娘的样貌就有九分像大夫人,但没有大夫人的神韵,瞧着便只似七分了。
她的模样虽算不上同大夫人特别相像,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同大夫人年轻的时候却是如出一辙。
魏嘉敏并不喜欢自己爹爹和那位大夫人的故事,却还是断断续续从嬷嬷口中知道了她爹爹与那位大夫人,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又知道了那位大夫人虽为晋末贵女,性情却尤为刚烈,喜穿胡服,喜骑烈马,喜收集各式各样的佩刀。
娘亲不喜那位大夫人,但又常让她做胡服打扮。
魏嘉敏发现这样魏岐山对她更为疼爱也更为关注,慢慢的,便也习惯把自己往嬷嬷描述出的那个模糊影子里套。
此刻她便哭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哽咽说出自己同兄长回蔚州路上便串好的话:“非是敏敏故意在军中纵马,而是敏敏当日在营地里看到了一个穿着云锦披风的女子,那披风花色同爹爹您赏给萧厉的那两匹云锦一模一样。”
“他萧厉拒您赏赐的侍女时,尚义正言辞说要替亡母守孝,又说军中定下军规不可带女子入营,他需以身作则方能服众。敏敏觉着奇怪,便想追上去看看,哪料他军中的小将却突然凶横带人冲出来阻拦敏敏,敏敏是一时情急,才没控住马撞伤了人,可他们霸道至极,竟然直接射杀了您送给敏敏的那匹枣红马……”
提起枣红马,魏嘉敏是真难过,哭得叫一个伤心欲绝。
魏昂并不知魏嘉敏遇见了温瑜一事,禀与魏岐山时,也就未提及。
此刻听了魏嘉敏所言,魏岐山只一抬眼皮道:“萧厉便是当真私藏了个女子在军中,擅闯军营重地那也是你有错在先。”
魏嘉敏急忙争辩道:“那女子不是一般人,是姜彧那侍妾!爹爹莫要被那奸猾武夫装出的一副忠义相给骗了!他将您赏给他的云锦拿给那女子做披风,底下将士们又阻我去见那女子,必然是他二人有首尾,怕叫我发现了!”
魏岐山一听那女子是姜彧侍妾,神色方才凝重了几分,却依旧叫人瞧不出深浅问:“你又没见过姜彧那侍妾,如何认得她?”
魏嘉敏解释道:“女儿被射杀了枣红马后,痛心去打那拦路的小将时,从他口中逼问出来的。”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边揩泪一边哽咽:“哥哥会气不过,冲去军中替敏敏讨回公道,也是因着射杀枣红马时,害得敏敏从马背上摔下去,跌了一身的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方才能下地。”
她越说越痛心:“那萧厉仗着自己立了两次大功,又得爹爹您器重,同袁叔、廖叔、昂叔他们也交好,在军中无法无天,全然不把我和哥哥放在眼里。爹爹您平日里对哥哥那般凶,都不知他在军中已被那姓萧的排挤得没有自己的营帐,只能带着亲兵们在临近荒村里将就着住吧?”
魏平津吃不下行伍中的苦,带着亲兵们在临近镇上安置宅子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儿,魏岐山若不问,魏昂自然也不能主动去告自家少君这个黑状。
是以魏岐山还真不知魏平津平日里没住在军中。
但他对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多少还是了解几分,决计不可能是魏嘉敏说的那般。
他身形往椅背上靠了靠,沉了脸色,看着女儿问:“你是说,你袁叔、廖叔他们都帮着萧厉欺负你和你二哥?魏昂就在萧厉军中,见萧厉如此排挤你二哥,也从未劝阻过?”
魏嘉敏哭一滞,她是想说萧厉居功自傲,又暗结党派排挤她兄长来着,毕竟当权者最忌讳这个。
但经魏岐山这么一问,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那话也暗指袁放、廖江、魏昂都对魏岐山不忠。
魏嘉敏话说出口时在真没想这么多,一时哑住了,眸中噙泪,“我”了半天,终是没能“我”出个下文来。
再看魏岐山冷沉的脸色,魏嘉敏这回是真怕了,膝头一软便跪了下去,眼泪掉得跟滚豆子似的:“敏敏知错了,敏敏不是要故意撒谎的,敏敏……敏敏只是太讨厌那姓萧的了。他就是个卑鄙又狡诈的武夫,在您跟前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拿着母丧拒您指婚,又拒您送的婢子,装作多孝顺,实则却浪荡成性,同一有孕妇人都不清不楚!敏敏……敏敏是气那姓萧的如此欺骗爹爹啊!”
她呜呜哭了起来:“而今全军上下都在传您要招那姓萧的给敏敏当夫婿,他做出这样的事来,爹爹你让敏敏的脸往哪儿搁?”
魏岐山算是知道了女儿真正委屈的节点在何处。
再看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他心中便也软了几分,毕竟是他这么多年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
他问:“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魏嘉敏哭得太狠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鼻腔吸着气道:“敏敏怕叫别人知晓了笑话,只告诉了哥哥。”
魏岐山看女儿一眼,道:“所以你们兄妹二人,只是因着杀马之仇,又未经查证觉着那萧厉同姜彧侍妾暗有首尾,叫你失了颜面,便命人纵马踏死了拦你的那校尉?”
魏嘉敏跪在地上,指尖几乎已要把紧捏的那角衣料攥出个洞来,她泪眼朦胧道:“我……我是觉着萧厉他对爹爹不敬,找哥哥哭了一遭,后面的事我全都不知道……”
魏岐山打量女儿几许,终于出声:“行了,你回去吧。”
魏嘉敏有些难以置信魏岐山竟没再继续追问,就这么让她走了。
但又怕自己露馅,不敢再多留,最终还是抹着眼泪,做出一副仍旧委屈的模样,小声啜泣着出了书房。
待她离去后,魏岐山方吩咐常随:“魏贤,即日起,让县主再不得出院落,叫她从《三字经》开始抄背,从前教她读的书,识的道理,她既一概都不记得了,那就从头再学过。”
魏贤知道,这些年,侯爷是一直把县主当做他自己和大夫人的孩子在养的,平日里有多宠着,今通过这场祸事知道县主原本的性情后,心中便有多失望。
县主出生前,大公子便已去了。
若说二公子还因早年魏岐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公子身上而心中不平,那县主当真是集侯爷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
他不敢过多置喙,应了声“是”退出去传话后,再回来时,便见魏岐山闭目坐在书案后,似一座寂芜的荒山,说:“这些日子我老是梦见川儿和他娘。”
魏贤道:“可能是大公子和夫人的忌日都快到了,您日有所思,夜里才有了所梦。”
那母子俩,都是大雪的时候去的。
魏岐山睁开眼时,眼中带了点血丝,他掩唇低咳说:“等复了晋,我就能去见她们母子了。”
魏贤吓得跪在了地上,忙说:“侯爷身体康泰,大夫也说侯爷近日气色好转了许多,侯爷莫要一想到夫人和大公子,就生此悲意!兴许他们就是泉下有知了,才频来入侯爷梦的!”
魏岐山却是浅笑着说:“复了晋,我才有脸去见川儿他娘,如今这天下还是三分,灭了裴颂,还需再同长廉王家那个女娃斗个输赢,路长着呢,你怕什么?”
魏贤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双手交叠抵额触地:“侯爷必能光复大晋,彪炳千秋。”
魏岐山没接魏贤这话,又咳嗽了两声,方吩咐道:“唤魏昂来见我,再把那逆子也叫来。”
不多时,魏昂便被找了过来,魏岐山问起他当日可曾见过温瑜一事,魏昂一脸茫然:“当日末将随萧州君在演武场看底下将士们比武,得了消息赶过去时,并未见着姜彧侍妾,县主全程也未提一字,只闹着说那小将杀了您送她的马,要那小将和底下拦路的一干将士偿命。”
他有些为难地道:“当时那般多义军将士看着,末将怕县主那些话寒了将士们的心,故竭力劝阻了,只是未曾料到,县主去见了少君后,少君会那般冲动行事……”
魏岐山问:“那逆子没住在营中?”
魏昂便膝头触地跪了下去:“是末将失职未能劝住少君,请侯爷责罚。”
魏岐山问:“他住在何处?”
魏昂垂首迟疑道:“桐县井水巷的一处别院,夫人还派了少君的乳母前去照料少君饮食起居。”
魏岐山平日里鲜少管内宅之事,未负伤前又一直在前线征战,还真不知府上一个奶妈子的去向,闻言已是重重一掌拍在了太师椅扶手上,怒道:“此子当真是毁于妇人之手!”
恰在此时,魏贤又从外边进来传话:“侯爷,夫人那边传话来说,少君从昨夜回来便因风寒起了高热,现病得下不得床来。”
魏岐山急火攻心,被气得又掩唇咳嗽了好一阵,方才道:“取戒鞭来,我亲去请那孽障!”-
魏平津躺在暖炕上,吃了两口魏夫人亲自喂来的燕窝,便将脸扭做了一边。
魏夫人用调羹搅拌着碗中燕窝心疼道:“我的儿啊,你都瘦了,再吃些吧。”
魏平津道:“没胃口。”
他枕着软枕,语气中不乏埋怨:“父亲一向都把他底下那些部将看得比我重要得多,此番那性萧的气焰如此猖狂,他的人那般欺负敏敏,我只让底下人踏伤他一名校尉,他便敢当着我的面削断我的人一条腿,让我在所有将士前颜面尽失,还放言要离开我魏营。”
他气闷道:“父亲不打压此子也就罢了,方才召见完敏敏,竟将敏敏都禁了足,我称病想来也是躲不过父亲这顿罚的。”
魏夫人把燕窝碗往边上矮几上重重一放,喝道:“他敢!今日我就坐在这里,他若再不分青红皂白罚你,我同他拼命!”
话音方落,门外便有婆子仓惶跑进报信:“夫人!侯爷取了戒鞭往这边来了!”
魏平津一听那两字,回想起从前挨罚的经历,便还觉浑身皮肉抽疼,忙从床上蹿起来。
魏夫人也是急昏了头,忙道:“快快,要不你先避出去!”
魏平津跳下床正一面穿衣一面往外走呢,刚行至院中却同魏岐山碰了个正着,魏岐山挥鞭就要往他身上抽:“孽障!让你去军中历练,你竟躲去别院享乐,还给我惹出这般大的祸事!”
魏夫人忙扑到儿子身前,死死护着儿子,一面哭一面道:“你打!连着我一块打死好了!反正这么些年,你心中也只有你那亡妻和你那长子,你那长子没死前,你正眼看过我的津儿一眼吗?”
魏岐山冷冷呵斥左右:“将这愚妇给我扯开!”
仆妇们要上前去拉走魏夫人,魏夫人却死抱着儿子不松手,发髻散了也不顾,歇斯底里道:“别碰我,再碰我我一头撞死在这假山上!”
仆妇们便也不敢再去拉扯。
魏平津则是万分悲切地唤了声:“母亲。”
魏夫人一面护着儿子一面死盯着魏岐山道:“别怕别怕,娘在。”
魏岐山面皮抽动,曲起鞭子直指魏平津问魏夫人:“你还惯着这逆子,你知他闯了什么祸事吗?”
魏夫人出言讥讽:“无非是又得罪了你哪位爱将,你那般信重你手底下那些人,可知他们背地里将你一双儿女当主子了吗?”
一道跟过来的魏昂很是尴尬,全程都垂着首不敢多言。
魏岐山怒道:“他自己德行有亏,半分无容人之量,哪有当少君的样子?”
魏夫人忍着泪骂道:“是是是,我的津儿就是这般一无是处,半分比不得你那长子,连你半路收的个义子也比不上,你不若撤了他的少君之位,一并给你那义子好了。我也不愿他娶个戏子出身的儿媳进门,你让你那些心肝大将和义子继承你的大业便是了!”
魏岐山突然狠一甩鞭抽在了假山石上,那砌起的假山石景都轰然塌落一块下来,吓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俱是一抖。
魏岐山冷冷望着儿子道:“他若一直是这副德行,我的确不如多收几个义子,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继承大业。”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魏夫人也是仗着魏岐山再无旁的子嗣才敢说那话,但见魏岐山似真要放弃魏平津了,一时间又被气哭,闹着要一头碰死,几个仆妇一直在边上拉着她相劝。
魏平津心里也没底,跪下一路膝行追上去,扯住魏岐山的袍角:“父亲!父亲!儿子知错了。”
但魏岐山未再发一言,冷瞥儿子一眼后,将袍子从他手中拽了出来。
眼见魏岐山走远,魏昂也不敢多留,行礼退出院落时,方提点魏平津一句:“公子,侯爷正在气头上,您好好向侯爷认错等侯爷气消吧。”-
等袁放得了信来魏府见魏岐山时,便见魏平津跪在书房台阶下方。
对于发生了什么,他来的路上已略有耳闻,路过魏平津身侧时,便也未做停留。
魏平津感受着书房来来往往的人路过,还有府上下人偶尔经过的打量,十指紧攥成拳握在身侧,难堪地垂着头,不发一言。
袁放进了书房,便见魏昂、魏贤也都在。
他朝着坐在上方的魏岐山一抱拳:“侯爷,您寻末将?”
魏岐山问:“敏敏说她在萧厉营中看到姜彧那侍妾穿着我赏与萧厉的云锦,你有何看法?”
这事同袁放听闻的有所不同,他心下一惊,问:“侯爷您是觉着,萧州君突然请辞,是为保那女子?”
魏岐山不语,他便只能看向了同自己交好的魏昂,魏昂也是一脸愁苦,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
袁放思索一二,很快抱拳道:“末将觉着此事兴许存有什么误会,一来,只有县主在当时见到了姜彧那侍妾,并无旁人再可作证;二来,即便此事是真,您赏与萧厉的千金,他都全分给了底下将士们,那些绸缎,也不无可能是顺势分出去的。”
他将身形又折了几分:“萧厉此人,重情重义,至诚至性,侯爷您见过他,应知此人秉性。各路义军会如此信服他,也不仅是他武艺高强,有勇有谋,更在于此人人品贵重,他会因底下将士被如此对待心生离意,末将是信的。”
魏岐山将萧厉那封请辞的信递与魏贤,示意他拿给袁放,说:“他在信中言,裴颂大军已尽数退出北境,燕云十六州只剩关外蛮族之胁,他通州军已无用武之地,自请回通州于南境伐裴颂。”
袁放看完信,有些难堪地站了一会儿,只觉是自己劝恩人来北境,却又没照拂好对方。
他道:“侯爷,您瞧不出萧州君这是心寒了么?”
魏岐山道:“我若是瞧不出,那逆子现会跪在外边?”
袁放一时猜不透魏岐山的心思,问:“那侯爷您此行唤末将前来是?”
魏岐山道:“我亲自提笔致歉书一封,你带着那逆子去向萧厉赔罪,往后那逆子也不必再随军担监军一职了。但南陈使者已至我蔚州,你此行,顺带将姜彧那侍妾接过来。”
袁放跟了魏岐山多年,瞬间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萧厉那头安抚是必然要安抚的,撤走魏平津,那魏昂往后也就不必再随行于萧厉军中,相当于是此后会给他绝对的信任,萧厉对手上那数万义军,也就有了绝对的用兵自由。
魏岐山迄今或许是仍对那女子身份存疑,但眼下时机合适,借南陈使者到来之故接走那女子,便也不算是怀疑萧厉。
届时再将那女子交还给南陈使者前,还能让见过菡阳公主的微臣见那女子,辨别一二,消去他心头最后一份疑虑。
这的确是最为稳妥的解决法子了。
袁放抱拳道:“末将领命。”-
陶夔自从不被允许去见温瑜后,憋闷了好些天。
他一直想堵萧厉,但萧厉军务繁忙,时常外出,他轻易堵不到人,陶大夫那头又怕他惹祸,一直将人圈在身边。
今日可算是让陶夔找着机会堵到了萧厉,他进帐后便跟个受气包一样有些委屈地道:“阿牛想去给大姐姐送药。”
萧厉难得没忙军务,而是坐在矮几后,拿着刻刀凝神雕刻着什么。
陶夔走进一瞧,才发现他又在刻木雕,矮几上已落了一堆碎木屑,他刻好最后一刀后,吹去上边多余的灰屑,方说出一句:“你去送就是。”
陶夔瓮声瓮气道:“他们拦我。”
萧厉说:“今日不会拦了。”
他拉开边上一矮柜的抽屉,将刚刻好的狐貍木雕放了进去。
陶夔眼尖地瞧见那抽屉里已放了许多雕好的木雕,圆滚滚的小猫、小鸟、小兔子都有,最边上还有一只胖墩墩的小老虎。
这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雕出来的,应是用了好些时日才攒下的。
陶夔愣了一下,突然捧出挂在自己腰间的木雕小狗,指着那小虎木雕有些急眼地控诉道:“州君……骗人,你说不会雕老虎的!”
萧厉刚准备合上抽屉,听到这话,才想起在陶家村那会儿,这傻小子让自己雕个老虎,被他拒绝说不会给雕了个小狗。
他说:“最近刚学的。”
陶夔还真被他给忽悠过去了,摩挲了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一会儿,眼巴巴地问:“那……那个老虎木雕,能送给阿牛吗?”
萧厉正在用锉刀一点点将那些木雕玩偶打磨光滑,听到后,缓缓道:“这个有主了,你要,以后我给你重新雕个。”
陶夔闷声问:“大哥哥都雕给谁的啊?”
萧厉在小猫木雕上浅锉了一下,用拇指抹去被锉出的灰屑,神情很专注,又带着点陶夔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难过,但又很平和,他说:“给你大姐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陶夔听后愣了愣,面上那点不高兴便散了去,再看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时,犹豫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了下来,放至了案头,说:“那阿牛不要了,阿牛的小狗也送给大姐姐的小娃娃。”-
再次见到陶夔来送安胎药,温瑜心下还挺困惑的。
萧厉都软禁了她这般久,突然又肯让陶夔过来找她,她一时也猜不透萧厉的心思。
陶夔见了她倒是很高兴,乖乖坐在火盆旁,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温瑜这才知道,萧厉不在营中的时候,陶夔基本上都在陶大夫那儿煎药,又听他说了前阵子营地里死了个校尉的事。
知道是那日拦魏嘉敏的校尉后,温瑜眸色一凝,问:“魏家二公子为何要他性命?”
说起这事,陶夔情绪也尤为低落:“虎哥说,因为他杀了马……”
想了想,又一截一截地扯着手上枯草补充道:“魏家县主的。”
当日温瑜隔得虽远,但那位县主擅闯中军帐附近,被那名校尉射马拦下她还是瞧清了的。
她原还担心是自己的原因给那名小将带去了杀身之祸,得知是此缘由后,心中忽涌上无尽复杂。
陶夔见她久不说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姐姐怎么了?”
温瑜轻轻摇了下头,说:“没事。”
陶夔却突然道:“大姐姐在为林校尉难过是不是?”
温瑜缓了下,说:“是,也不是。”
陶夔问:“那大姐姐在想什么?”
温瑜望着炭盆燃得太旺燎起的一点焰光道:“我在想,这天底下,若不是必不可打的仗,就可以不打,所有的将军和将士,要么能衣锦还乡,要么能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阴谋诡谲和强权里就好了。”
她这话,太过深奥,陶夔听不懂,抓了一下头。
温瑜笑笑,换了个通俗易懂些的说法:“我想这天下太平。”
这下陶夔能听懂了,他高兴道:“阿牛也想。”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挂在自己腰间的木雕小狗完,没摸到,才想起已经把木雕小狗给萧厉了。
陶夔看了一眼温瑜腹部,更加开心起来,似想告诉她什么,想起萧厉的交代,又及时止住了嘴。
不过瞥向温瑜腰间,没看到那枚鲤鱼木雕,还是困惑起来:“大姐姐的小鱼木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