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先前那次带着怒意的吻不同,这次的吻,分明带了点歇斯底里味道。
他像是一头迷途的困兽,凶狠,莽撞,却终是不得出路。
没有了那层面纱阻隔,身下的人也没有再如前一次那般挣扎,他侵略得彻底,只差没有顺着对方的唇齿,将人一点点拆吞入腹。
萧厉呼吸沉而重,在这片刻的贪婪索取中,身体里像是起了一场海啸,终将粉饰太平的黑色海水掀开,显露出了那冰山底下连着无垠冰川的欲.望。
只是他大掌在顺着温瑜背脊滑落时,却还是如梦初醒般猛地顿住。
随即拉开了同温瑜的距离。
他在喘.息,眼睛也烧红了,可神情还是那般冷漠,抬指抹去温瑜面上的湿痕,抿紧唇说了句“别再招惹我”,便起身夺门而去。
温瑜看着他的背影,面上没肯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只在长睫覆拢于眼下时,沾上了湿迹。
她尽力了。
他若还是不愿同她和解,她也别无他法。
萧厉闷头走出厢房,再疾步出了庭院,行经一处放了数口蓄水大缸的夹道时,才双手撑着缸沿,一个猛子把自己整个脑袋都扎进了冷水里。
天上还飘着零星细雪,这严冬腊月里,缸里的水冰到刺骨。
但被那水浸了个透彻,萧厉方觉浑身上涌的热意消退了下来。
薄薄一层皮肉覆盖下,血管里涌动如岩浆的血液也在慢慢平复。
他将自己没入水中十几息后,方才撑着缸沿起身,任冰冷的水线沿着额前湿透的碎发和下颚坠下,大口喘息着,眼神凶狠依旧。
她不该这样诱惑他的。
他只想把她揉烂、撕碎了,连骨带血一口不落地生吞下去-
后半夜温瑜没再见到萧厉,只有那身形异于常人高大的女子给她送了碗粥来,等她吃完过来收拾碗筷时,又给她后背撞伤严重的几处揉了药。
温瑜对那女子所知不多,只从对方衣着和言行举止看出,应是江湖人士,对方让她唤她三娘,性子也十分不拘小节。
等房里重新静下来时,温瑜怀揣着满腹心事,终听着外边的风饕雪虐声囫囵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早,那唤三娘的女子不知从哪儿找了个邋遢老头子来给她诊脉。
对方一只眼似患了眼翳,显出不正常的灰蓝色,拄拐的手也不住地发抖,但三根手指扣上温瑜脉门后,却又变得出奇地稳。
他细辨片刻,便笃定道:“这不是孕脉,应是药物所致的脉象混乱。”
说罢用仅能视物的那只眼看向温瑜:“制这药的人本事不错,若非是药效已开始消退,小老儿也不一定能诊出来。”
公孙三娘很是稀奇:“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药?”
那老头哼笑一声道:“假死停脉的药都能制出来,乱个脉象显示有孕又有何难?”
宋钦朝外做出“请”的手势:“劳老先生给这位姑娘开副调养身体的药。”
老头拄杖起身,那双手又开始发抖,神情却显得颇为自满,道了声:“好说。”
等一众人都出了房间,温瑜沉默地望着帐顶。
她今日并未再见到萧厉,但既已有郎中诊出了她这孕脉是假的,他必然是会知晓的。
这下有了铁证,他先前用来留她的借口,也就站不住脚了。
只是温瑜并未提出见萧厉。
他若仍是不肯放她离去,那么她再见他,二人也无非是做些口舌之争。
温瑜明白自己当下要做的,是先把身上的伤养好。
如今已不在军营里,昭白和铜雀她们只要寻到软禁她的这处地方,自有办法带她离开。
真正需她养精蓄锐、周密筹划的,还是后续得如何安抚南陈,再揪出背地里兴风作浪的那个内鬼。
大抵是早上才喝过的汤药里有安神的药物,温瑜很快便又昏昏欲睡-
庵堂前院,萧厉听完宋钦的话后,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才问出一句:“当真没有身孕?”
宋钦道:“老疯子的医术在绿林颇有名气,据闻祖上出过太医,也给不少达官显贵医好过疑难杂症,他诊的脉还是准的。”
萧厉闻言便又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说出一句:“先让她在这里把伤养着。”
宋钦点了头,却是看萧厉一眼说:“州君不可离营地太久,今日当回去了。”
萧厉不知在出神想什么,微拢着眉心,侧影落在假山石旁的胡泊里,也显清寂,只说:“嗯,回。”
宋钦失语看他两息,目光掠向了他身后软禁温瑜的古刹-
裴颂体贴地用巾帕沾去江宜初嘴边溢出的药汁,神情温和:“阿姊今日又不乖了,不好好喝药,身体怎好得快呢?”
床榻上,江宜初将头扭做一边,置若罔闻。
她比先前更加消瘦了些,面色苍白,乌发披散着,眼神只定定地望着一处,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就再也听不见周遭的其他声音。
裴颂神情依旧温和,只单手钳制住江宜初下颌,十分强硬地将人转向了他。
他用汤匙重新舀了一勺药喂至江宜初唇边,唇边带了抹温柔的笑意,像是对待亲密无间的爱侣:“乖,别闹脾气了。”
江宜初却再次扭过头,顺带猛一拂手,打翻了边上侍女捧着的药碗。
裴颂手中的汤匙也擦过她颊边,又在她脸上留下了药渍的湿迹,余下的药渍溅落到锦被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黄渍。
“司徒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捧药碗的侍女已吓得仓惶跪在了地上,慌乱之下想去捡地上的碎瓷,被扎破了手也无法顾及,只一味地求饶。
裴颂依旧耐心地用帕子沾去江宜初下巴上的药渍后,方才轻描淡写问那侍女:“想活命么?”
那侍女身形抖若筛糠,眼中已噙泪,凄惶点头。
裴颂端过一早备好的第二碗药递与她,语气依旧温和,恍若什么翩翩君子:“你知道的,本司徒一向不养废物。让江美人把药喝了,本司徒念在你还有点用处,便饶你一命。”
那侍女重新捧着药碗,手也止不住地发抖,顾不得地上还有泼洒的药汁,一路膝行至江宜初跟前,泪流不止恳求道:“请江美人用药。”
江宜初依旧面朝床里,不说话,也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恍若一提线木偶。
裴颂见江宜初这般,眼中也有些恨色,却仍是笑着对那侍女道:“看来江美人并不想留你性命啊。”
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手也抖得几乎捧不住那药碗了,垂下首去哽咽痛哭道:“求江美人救救奴婢,奴婢家中还有年迈双亲和一双弟妹……”
江宜初终于侧目,只是那双眸子也已死气沉沉,满是麻木,她像是疲惫,又像是讥诮地发问:“这样的把戏,你还没玩够么?裴颂?”
裴颂狎昵地在她额角吻了吻,笑容清浅和煦:“只要能让阿姊乖乖喝药,多老的把戏都行,不是么?”
他说罢朝那侍女瞥去一眼,侍女顾不得会不会被先前摔碎的瓷碗扎伤,忙又膝行靠近了些,将那碗褐色的药汁高举至江宜初跟前。
江宜初终是接过那碗药汁仰头灌了下去,只是不知是那药汁太苦,还是她身体太差,她喝进去后,便又止不住地开始作呕,最终不仅把那碗药吐了个干净,连带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裴颂暴怒,大喝着命人去请大夫,又全然不顾脏污,隔着一层锦被将人半搂着,方便江宜初倚着自己往唾盂里继续吐。
他一面用帕子给江宜初擦嘴角一面低声安抚:“是我不好,我不该逼阿姊喝药的……”
侍女们很快给床褥被套都换上了新的,地上的脏污也都擦了去。
江宜初胃部痉.挛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整个人也似被抽光了力气,躺在裴颂怀中,方浅笑起来:“我若死了,你便少了桩与人做戏的乐子不是?”
裴颂额角的青筋凸起一条来,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但江宜初已太虚弱了,再经不起他的任何怒火。
他终只是亲昵地摸了摸江宜初脸颊,柔和道:“阿姊何必总想着千方百计地激怒我?你明知我舍不得伤你,就只能苛待温珩那女儿来出出气了。”
江宜初脸上刚见怒意,外间已有人急声通传:“主子,郑美人那边来人说是腹痛,郑美人怕孩子有事,正哭得厉害……”
裴颂神色骤冷,毫不关心般道:“腹痛就去请大夫。”
通传的人一听裴颂动怒,声音也没了底气:“郑美人闹着要见您……”
裴颂神色变得极为不耐起来,只看向江宜初时,才又恢复了那副平和神色,他似想再在江宜初颊边偷个香,但被江宜初躲了去。
这拒绝的举动,却让裴颂心情好了起来,他固定住江宜初下颚,呢声问:“阿姊这是吃醋了吗?”
江宜初一语不发,只回以冷笑。
这才是真正无需任何言辞的羞辱。
裴颂捏在江宜初下巴上的力道加大,迫得她动弹不了分毫,强硬于她颊边落下一吻后才将人放开。
“阿姊明知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又何必非要自讨苦吃,同我对着干呢?”
江宜初伏坐在床沿处,乱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面上神情。
裴颂起身往外走去,到底是怜她在那一箭之后身体便一直不见好,又还怀着身孕,在快出外间时顿住脚步,道:“阿姊今日若是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明日可见那大梁余孽一个时辰。”-
出了江宜初的院落,裴颂正要往郑氏院子里去,却又有鹰犬急奔来报:“主君!公孙先生回来了,正在前厅,说是要见您。”
裴颂眉头一皱:“先生不是在主持南境战局么?怎在此时来了奉阳?”
鹰犬斟酌着回道:“许是为了江美人以自身做饵,帮着余太傅等一干大梁旧臣逃出奉阳一事。”
裴颂心中便有数了,对那引路的郑氏院中下人道:“本司徒公务繁忙,晚些时候再去看你主子。”
那仆役自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了。
裴颂转道去前厅,甫一进门,便见公孙俦负手背对着槛窗而站,身形略显佝偻。
他道:“先生要回奉阳,怎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安排人前去接您。”
公孙俦转过身来,却是重重一杵拐道:“老臣此番抛下南境战局与俞文敬、韩祁一众小辈,是为回来替主君处理一件家事。”
他痛心道:“那妖妇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主君大业,老臣今日便是在此死谏,也要主君斩了那妖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