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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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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颂平静道:“她已有我骨血。”

    公孙俦闻言,面色几经变换,终是沉痛道:“主君……怎就被那妖妇蛊惑至此?”

    裴颂却道:“她没那蛊惑人的本事,是我想拿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他俊雅的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偏袒和维护,言辞之间,议论的仿佛是个什么物件。

    公孙俦心中的忧虑稍滞,知道裴颂对秦涣那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都有些过分的执着。

    只是江宜初乃前梁世子妃,身份实在是特殊,裴颂若只将人收在身边做个妾室也就罢了,但他膝下现还无子嗣,万一叫江宜初生下长子,实在是会让底下人人心浮动。

    他劝道:“前梁余孽手段了得,经马家梁、瓦窑堡两役后,还能重聚起梁、陈两军在南境发动反攻;魏岐山虽负伤退居幕后,可当前的北魏,依旧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主君正值艰难之际,更需稳着麾下诸将,几位将军之女都没传出喜讯,叫这江氏女诞下长嗣,臣恐底下诸将心有微词啊……”

    裴颂冷一抬眸:“郑将军爱女也有孕在身,何来微词?”

    公孙俦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揖手道:“主君自有谋算,老臣便放心了,只是若只有那江氏女诞下男丁,主君还是先将孩子寄养于信得过的将领膝下,等旁的几位夫人都有嗣后,将来再寻个由头,以义子的身份将那孩子认回来即可。”

    裴颂散漫一耷眼皮:“现在议论这些,为时尚早。”

    公孙俦张了张嘴,似还想再劝,裴颂却已走向主位,于长案上铺开了舆图:“先生对北境这几仗有何看法?”

    公孙俦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心知眼下多说无益,他们在北境的计划进展也确实不顺利,走至长案前道:“主君初时欲同关外蛮子连横时,老臣便劝过主君,只是主君意已决……”

    裴颂似十分不满公孙俦再提此事,道:“先生所惧,不过是怕世人知我们勾结戎厥,送出了燕云十六州。但燕云十六州于他魏岐山手中失于异族,同我裴氏何干?”

    公孙俦缓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复杂地道:“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是我中原之地,更有不少百姓在境内耕作,就这么拱手让与异族……”

    裴颂眉宇间一片肃冷:“丢失在他魏岐山手中的领土,叫我日后重夺回来,不比直接从魏岐山手上夺取整个北境,更得底下百姓拥护?”

    公孙俦哑然,望了舆图许久方问道:“主君就这般笃定,蛮子夺下燕云十六州后,不会再继续南下?”

    裴颂在主位上落座,清俊脸上噙着丝颠弄整个天下于股掌间的薄笑:“先生不觉着,关外的蛮子,就同我手底下养的这支虎狼之师一样么?”

    “贫瘠和贪婪激出的凶狠,才是他们最大的摧城利器,一旦让他们满足了,斗志便散了。燕云十六州足以喂饱入关的蛮子,他们再想南下时,已在富贵乡里泡软了骨头,只剩满心贪婪,再无入关时一无所有的凶性,我麾下那些虎狼儿郎,谈何阻挡不下他们?”

    他端起了案上一盏清茶,指腹摩挲着茶杯上的纹理问:“还是先生也觉着我如今两面受制,处境正危?”

    公孙俦道:“吾主推翻那无道前梁,乃是天命所归,也必得上苍庇佑。”

    裴颂笑了笑,轻飘飘道:“我曾替敖擎驯养过审犯人的恶犬。”

    “要想让它们保持凶性,寻常时候就得一直让它们饿着,到了该咬人的时候,再放出去,即便是活人,也能被它们直接撕扯下一块皮肉来,生啖咽下。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没人能扛过这道犬刑。”

    公孙俦紧握拐杖,未发一言。

    他轻指尖轻叩着茶杯杯沿,神色依旧轻松,只是嗓音已变得阴冷沉郁:“养虎狼兵也一样,必要的时候,得让他们‘饿一饿’,他们才能一直凶下去。失了凶性只想吃得满脑肥肠的‘狗’,死了也就死了,这世道如此,民间多的是‘饿犬’,先生还怕我虎狼军后继无人?”

    公孙俦叹道:“这世间谋权者,争到最后,不过问心二字。魏岐山为能名正言顺争位,方推出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来。主君以被大梁冤屈的臣将之子的身份,本也可反得师出有名,为何要固执己见,行至今日这地步?”

    他似痛心,又似不解:“他前梁腐朽,温氏无道,主君举旗而反,那是顺应天意,老臣向主君谏言过多次,盼着主君礼遇前梁旧臣,善待底下百姓,她温氏菡阳和魏岐山都争破了头想要的名头,主君怎就如此不放在眼中呢?”

    裴颂讥诮笑笑:“这些惺惺作态之举,本司徒的确不屑。”

    公孙俦满面愁容:“主君……”

    裴颂一口喝完手中茶水,扣上茶杯后,却问了句:“先生可知我当初为何要替自己取裴字为姓,颂字为名?”

    公孙俦的劝诫之言被打断,一时无话。

    裴颂抬起一双锋利的眸子:“我要的不仅是他大梁、他温氏,还要这天下所有愚民,赔我秦家应得的一切颂誉!”

    “秦彜那愚忠的武夫,守关十载换来了什么?帝王忌他,佞臣欺他,还有那些个自诩中流砥柱的清流纯臣,哪个不是作壁上观、独善其身?先生总说百姓无辜,可那些被秦彜在西关护了十载的愚民,在得知他以谋逆罪下狱,又从府上抄出大笔‘贪墨’钱财后,又有谁站出来质疑一句,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秦彜囚车所经之地,泼向他的只有满头满脸的泔水秽物!”

    裴颂越说越愤怒,眼底迸出了血丝:“秦彜曾待他治下的百姓不好么?是那些愚民不过夏虫蟪蛄,只听得见、也只看得见官府的人想让他们知晓的东西!”

    公孙俦满面复杂道:“主君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裴颂却是嗤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憎恶:“蒙蔽?不,我只是从当年,就看清了爬满这片河山的那群虫子的嘴脸。他们懦弱,他们愚昧,他们无知,且还杀不尽、杀不绝!无论徭役赋税苛刻到了何等份上,他们也都能闷头生出更多的小虫子来,但凡有人揭竿而起,那也只是有人不愿再当最底下的虫子了,想爬到顶上去,成为也可以支使那些虫子的权贵。最底下那些虫子,依旧是一群被圈养的猪羊。”

    裴颂讥诮笑了笑:“也对,关外蛮子饲养牛羊牲畜,我们饲养着这样一群牲畜罢了。先生会因关外哪个部落没给牲畜盖窝棚、喂给足够的草料,便觉着那部落残忍么?”

    公孙俦被裴颂的这番理论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裴颂继续道:“关外的部族,也不会天真到想着对牛羊好,便让旁的部族的牛羊来主动归顺于他们。牛羊是争抢来的,所以只把刀锋对准拥有这些牛羊的另一部族不就好了?”

    “先生觉着仁德有用,看看她温氏菡阳呢?她苦心经营她长廉王一脉的名声,马家梁一役后,我不过是命人在民间稍做引导,民间对她梁营就已是骂声一片。我为何要为了这样一群虫子,用仁善二字框住自己手脚?”

    公孙俦伤怀闭目良久,终是沉重叹息道:“是这天下人欠了秦彜将军,亦是他们欠了主君……古来帝王,当真只是心怀天下,而非为了宏图霸业的,细数来,倒也还不如那些退隐的大将多。老臣知主君心中有怨,但大业未成,主君不可直接树敌于天下啊……”

    裴颂道:“如今在南境各大书院煽动儒生,为他梁营助长声势的,是从雍州出逃的周氏小儿吧?”

    公孙俦便一时沉默了下来,终只万分复杂地回了声“是”。

    裴颂眼中杀意冷锐:“我早说过诛灭此子,先生屡屡劝我。”

    他在公孙俦的缄默里,寒声道:“此时杀他,也为时不晚。”

    周随一除,即可震慑南境学子,儒生们对他们的声讨便不会再有这般盛。

    那些个门阀大族,存有心气的,早已做出了抉择,如今还在独善其身的,要么就是自诩高洁不问权斗,要么就是仍在观望等着最终的站队。

    他们越是谨慎抉择,才越会管束族中子弟,不会轻易抨击哪一方势力,免得被秋后清算。

    有了周随逃出雍州后在南境各大书院搅弄风云的一番祸事,公孙俦在裴颂此番决策上便也不好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下来。

    裴颂却是起身,朝着公孙俦走了过来,亲自搀他坐下方道:“我同先生说这些,非是不认可先生的道理,也并非是责怪先生。”

    他长眸稍垂,神色冷硬:“我只是更想用自己的方式去争那个位置,去证明这一切本就是如此,无需扯任何虚伪的幌子!”

    公孙俦叹息着问了句:“主君问明了自己的心迹,可这道理,能支撑起追随主君的那些人不心生退意吗?主君有一点说得没错,百姓的确是愚昧的,但也正是因为愚昧,才把是非善恶都划分出了再清晰不过的界限。便是恶贯满盈的恶人,也不会向世人说自己所行乃恶,主君可明白老臣的忧虑了?”

    裴颂沉默两息后道:“杀掉那周氏小儿后,劳先生整理卷宗,发檄文声讨前梁,将它前梁冤杀忠良的种种恶行昭告天下!”

    公孙俦见裴颂终于听了自己的劝,一时感慨万千,几欲涕泪,道:“老臣……定不辱命。”

    君臣二人又是一番肺腑之言后,公孙俦方问:“菡阳在北境一事,可有新的进展了?”

    裴颂道:“数日前我安排在魏营的钉子传回了消息,魏岐山已疑心起了菡阳身份,借梁、陈两方的使者去要人之故,派人前往义军驻地将其接走。裴十五奉命前去刺杀,但迄今仍未传回音讯。”

    公孙俦听后皱了眉道:“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裴颂却是道:“即便真让菡阳命大,逃出生天了也无妨。北魏能茍延残喘至此,当怪那萧姓小子坏事,先前我已命人揭露他曾为梁将一事,魏岐山倒是沉得住气,不仅不打压此人,还将其收做了义子,看样子是真想拉拢此人。但菡阳此番落于他手中那般久,他却未曾如实报与魏岐山,委实是让我意外。不过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无需我另行做局,只要将此事让魏岐山知晓,便可让魏岐山亲自除去此人!”

    公孙俦略显迟疑:“会不会是此人在梁营时没见过菡阳?”

    裴颂眼中含恨地讥诮道:“裴十三便是命丧此人之手,当时可是他一路护着菡阳南下的,他岂会不知菡阳面貌?”

    公孙俦是知晓裴颂曾用离间计诱菡阳杀此人的,不禁困惑道:“我们的人打探到梁营曾派出过青云卫以毒箭射杀此人,他既已离开梁营,此番又帮菡阳,委实是有些怪异了,莫非是他们已知当初之事是计?”

    裴颂冷嗤:“无论他们知不知晓,和未和解,当初菡阳信他是细作,命人杀他都做不得假,他又已离梁营,入了魏营,此番帮着菡阳,那就是对魏岐山不忠。魏岐山一前朝降将,能在温家那皇帝老儿晚年杀尽朝中掌兵武将时,还牢牢把持着北境,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公孙俦道:“可梁营那边对外宣称菡阳一直在坪州,落于魏军手上的只是一陈将的有孕侍妾。旁的不提,单是那女子有孕这一点,也能打消大半那女子是菡阳的嫌疑,我等如何叫魏岐山相信那女子就是菡阳?”

    裴颂卖了个关子:“我自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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