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色里噼里啪啦燃烧着,一阵风吹来,火光歪斜伏地,远处林稍的积雪也簌簌掉下一片。
萧厉坐在火堆旁,甲衣半解,袒露着一臂,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手握另一端,往胳膊上那道一指长、血迹发暗的伤口上缠。
张淮端着一碗药汁,同郑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从营地另一边走过来。
萧厉略侧过首问:“底下将士们伤亡情况如何?”
张淮坐下后摇头,说:“此番三营的将士们伤得颇重,咱们这些天又一直在风雪里追着蛮子跑,不少将士都染上了风寒。”
萧厉包扎好伤口后穿上甲衣,道:“明日换二营的将士随我继续追敌,老虎带三营的将士回驻地修整。”
郑虎听后却是道:“明儿我带二营的人去追,二哥你都接连两晚没合过眼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张淮也劝道:“州君这几日几乎是连轴转一样往各大战场跑,那蛮子分明是有意突袭一处便换地方,咱们虽留守中线,可也经不住各大边防营一遇蛮子就往咱们这儿递信儿求援。”
他映着火光的面色不太好看:“这分明是想跑死咱们。”
守着燕勒山防线的,一直都是魏岐山麾下的嫡系兵马,但狼骑毕竟精贵,其威势又在于应对蛮子的主力骑兵,也没法分散投放到各处兵防营去。
上一次守关险胜后,蛮子继续采取了那样的战术,分成了不知多少股支队,沿线扰骚燕勒山山脉各处的边防营。
谁也无法预料蛮子趁夜色的袭营,哪次是真哪次是假,狼骑又是北魏最大的底牌,不能用来这般奔路消耗。
驻扎在中线的数万义军就成了去验证蛮子袭营真假的最佳选择。
凡有兵防营告急,信儿一送到义军驻地,义军就得即刻派出人马过去。
且派出去的人马只能多,不能少,否则真遇上蛮子强攻,根本堵不住缺口撑到狼骑过来支援。
萧厉麾下的义军现有三万,他暂且将人马分做了十营,每有兵防营告急,就派遣一营兵马过去,三千人马足以暂且顶住一个豁口。
但饶是如此,每日同时离营的兵马还是有四五支,且往往是他们还没赶到求援的边防营驻地,另一处边防驻地就又来报急,说蛮子转道去攻他们了。
前去支援的义军有时整天整夜都是在赶路,被蛮子戏耍着于各处驻地间奔波,别说将士们受不了,马也禁不住这般耗,几日下来,军中已是人马具疲。
萧厉接过张淮递来的药仰头喝了个干净,用手背一揩唇角,道:“就是不能再被蛮子这么绕下去,才得转守为攻,主动出击,这支蛮军我已盯了两日了,对方狡猾得紧,不可掉以轻心。”
张淮叹道:“州君也得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再这么熬下去,便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魏侯的嫡系都未必有州君这般拼命。”
萧厉却是道:“等这次再击退蛮子,我就向魏侯请辞。”
张淮和郑虎闻言都是一惊,但郑虎很快便应了声:“我都听二哥的,二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淮则是道:“州君是为菡阳公主一事?”
他保下了温瑜,如论如何都是对魏岐山不忠,眼下魏岐山或许已对他心有怀疑,只是出于多方考量,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未发难。
萧厉沉默了一息后,道:“不全是。”
柴禾炸燃后的一点火星飞到了他衣物上,被他撚灭,他道:“我初时确实是想出人头地,不愿再受制于人,方在通州拉起了一支兵马。后来入伍的弟兄越来越多,但究其缘由,不过是大伙儿都想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护着家人,再挣出个前程来。”
“南境伐裴的三方联军结盟破裂,梁军败走,我们通州军成了南境最大的势力,未免通州被裴氏大军围攻,我借袁放之故,让弟兄们先行北上避祸。幽州一战后,咱们在北境站稳脚跟,往后每一次抵御关外蛮族,弟兄们也都是跟着我冲杀在最前边。”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火光,一双眸子愈显沉寂:“但似乎只要我一日没学会当一条听话的狗,朔边侯的忌惮便一日不会打消。”
说到此处,郑虎也颇有些愤愤不平:“可不,咱们刚从幽州战场立功下来后,不让咱们再去打蛮子,改让咱们驱散境内裴军,咱们也没异议,可朔边侯又安排了魏平津那崽种和魏昂过来拉拢另几路义军首领,要不是那魏昂还是个知进退的,老子锤了他们魏营那狗屁少君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虽迟钝,但对整个形势也不是全无感知,膈应道:“上回成功帮守燕勒山防线后,如今各大边防营再逢敌袭,便只管往咱们义军驻地递信儿,老子真好奇从前没咱们义军的时候,他们北魏到底是怎么守的防线。”
张淮叹了口气道:“朔边侯此举,的确有敲打的意思在里边。他器重州君不假,但州君两次立功,将魏营诸多老将的风头都盖了下去,朔边侯如今又负伤退居后方养伤,几番铺路欲把独子推到前线来收揽军心。只可惜在幽州时,那魏平津便已丢人现眼了一次,在州君军中,又因林校尉一事,再次颜面尽失,还于义军中失了声望。”
他看向萧厉道:“无论何时,功高震主都是大忌,便是为了他魏氏颜面,朔边侯此番也需让州君跌个跟头。”
郑虎不禁气愤道:“那军师你当时还劝二哥留下来?”
张淮道:“为何不留?诚如我当日所说,关乎北境存亡的两场仗是州君打下来的,从杂军到不输北魏正规军多少的义军也是州君训出来的,更有咱们多少通州弟兄埋骨北境?咱们出人出力帮他魏营至此,岂能因一时的小不忍而乱大谋?”
郑虎急道:“咱们伏低做小,就为了往后一直受他魏营的鸟气?他们那狗屁少君,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张淮浅一抬眸:“郑将军觉着,朔边侯一去,魏营上下又有多少人会服他们那位少君?”
郑虎明白张淮的谋划后,鸡皮疙瘩都窜了一背,忙看向萧厉。
萧厉却道:“我对他魏氏基业没兴趣。”
他说罢便欲起身离去。
张淮叫住他道:“州君,现下可不是讲道义的时候,再者,真要论道义,也是他北魏欠咱们诸多!”
他细数道:“他魏岐山麾下大将袁放是您救的,本已守不住的幽州是您起死回生帮他们守住的,前一次蛮子声东击西,引走魏军主力,欲翻过燕勒山攻蔚州,也是您带着弟兄们将蛮子堵回去的。魏岐山为何忌惮于您,您当真不明白吗?”
北境的头狼已老了,新的头狼带着狼群踏足了他的地盘,却又帮着守护他的领地。
老去的头狼需要年轻头狼的力量,却也害怕对方将自己取而代之。
所以才在初见萧厉时,便格外迫切地想同他成为“一家人”。
萧厉侧脸映着火光,另半边脸隐在了夜色中,嗓音有些沉:“我带着弟兄们从通州走出,是为避祸。但仗只要一直打,便一直会死人,今日或许是这家阿嬷没了儿子,明日便是那家阿嫂没了丈夫。我在行伍中的时日尚短,不知如何做好一个统帅,唯有尽量让他们在每一场仗里都活下来,带他们奔一个好前程。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的,是英雄,但这般疲于奔路后死在蛮子手上,便是我对不住他们。”
“除却菡阳一事,我自认对朔边侯问心无愧,此番堵杀那几支蛮军后,便也算是为此事赔罪。我自请离去,愿留在魏军中的弟兄,往后也不会再因我之故一并被猜忌。”
郑虎乐道:“军中上下谁还不清楚他们少君那德行?二哥你都不留在魏营了,谁还留在这受那鸟气?”
张淮却是起身对着萧厉一揖道:“淮没跟错人,州君有此心性,必不会止步于此。”
萧厉没再接话,大步走远。
松林间一片寒寂,他抱了一捆草料,亲自喂给自己拴在树下的马儿后,摸着马颈说了句:“这几日苦了你了。”
通体乌黑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埋首吃起草料。
树梢有薄雪抖落,随即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架上了萧厉脖颈:“放了公主。”
昭白神色冷漠。
萧厉没有同对方动手的意思,将粘在窄袖上的几根枯草叶也摘下扔给了马儿,方道:“萧某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昭白隐怒道:“少装蒜!”
她另一手扬出了那枚穿着红线的白玉锁,压着嗓音冷喝道:“当日劫走公主的不是你还能是何人?”
温瑜从他军中离开,被人赠了白玉锁给腹中孩子,除却萧厉,昭白的确是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等萧厉出言,她又低喝道:“你若仍是记恨当初那一箭之仇,大可冲我来,是我没管束好青云卫,让青云卫中出了叛徒,对你放了毒箭。公主本是为了保护你,才特命我带人去截你回坪州,你既在雍州碰到过周随,应知公主一直命他在暗中打探你娘的消息!”
萧厉听到她提起萧蕙娘,俊逸冷漠的脸上,却是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们当初要抓萧某回坪州,不是为查证萧某是否乃细作?命周随在雍州打探消息,不也是为了验证裴颂所言的真假?”
他转过身来,昭白手中的长剑在他颈侧割出浅痕、溢出了血色,他也视若无物,面上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周身却恍若滚荡着火山喷发前的浓烟,狼一样凶锐的眸中,盛满凌寒霜意:“你梁营中人,从怀疑萧某是细作那一刻起,就不配再站在萧某跟前说话。”
昭白知道必然是他劫走了温瑜,只是带人蹲守了好几天,发现他一直在燕勒山追击蛮子,全然没去过旁的地方,实在是不知他将温瑜藏去了何处,才在今日寻机来逼问他藏温瑜的地点。
萧厉这话一出来,她不禁怒道:“你身上疑点的确颇多,有何不能怀疑的?公主便是信任你,也得给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交代。你以为你给公主的孩子赠个破玉锁就是深情大度?”
她冷冷告诫:“公主只是答应了姜太后愿同姜彧生个孩子,他便可为了公主去死,天底下愿为公主而死的男儿也多了去了,你这点深情又算得了什么?你别以为利用公主对你的那点愧疚和情义,就能逼迫公主做什么!”
萧厉眸中的神色那一刻当真是冷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