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三娘神色当即一变,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守卫头子略有些踌躇,似觉着不便说,院外却又有甲士急奔而来,甲衣上沾着血,急报道:“报——那群流民已经攻破防线,正往山门而来!”
那守卫头子面色难看,匆匆对公孙三娘抱拳说了句“劳烦女侠”后,便把着腰间的佩剑疾步离去。
公孙三娘背上了自己一宽一窄的两柄大刀,朝温瑜做出“请”的手势:“娘子随我来。”
温瑜似在沉思着什么,抬起眼时冲她轻轻摇了下头:“山庵就这么大,来者若是敌,藏进地窖也躲不了多久。”
她离开军营那日尚有裴颂的鹰犬混在流民中前来劫人,此番找到这处山庵攻上来的,温瑜也不敢确定就是昭白她们。
公孙三娘也觉着对方若是来找温瑜的,那么肯定得将整个山庵掘地三尺,地窖怕是很快得被发现,想了想道:“那娘子先随我躲去后山。”
她带着温瑜往山庵的后门走,留守院外的两名守卫知她们要出去,赶去禀了那护卫头子后,也同她们一并前去。
只是一行人方出后山门不久,还没进林子里,公孙三娘目力过人,似发现了什么,指尖突然弹出一枚石子,远处覆着积雪的灌木丛里就传出了一声闷哼。
两名守卫急奔过去,很快将躲在里边的一名流民打扮的人反锁住双臂,押了出来。
其中一名守卫喝问他:“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扭着脸不肯回话。
那名守卫给了他一个耳光,他才往地上唾了口,骂了句什么。
公孙三娘和两名守卫都没听清他的骂话,戴着斗篷站在后方的温瑜眉心却是微微一蹙,在两名守卫准备继续逼问对方时,清冷出声:“你是南陈人?”
南陈避出关外多年,受当地民风影响,口音便也同关内人有了些许不同。
那人方才骂的,分明是一句南陈的土话。
对方似也没料到会有人这般快识破了他的身份,略带审视地朝温瑜看来,但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温瑜大半的面容,他只能瞧出说话的是名女子,具体样貌就看不清了。
公孙三娘和另两名守卫听得温瑜之言,公孙三娘不知她身份,尚没什么反应,另两名守卫却是突然紧张了起来。
只是温瑜说出的下一句却是:“窦建良麾下的?”
那人看温瑜的异色更重,两名守卫见状则纷纷变了脸色,比之先前的紧张,这会儿明显已称得上是惊骇。
温瑜远远睨着那人,知自己猜对了。
那波流民明知此地有魏军驻守,还要攻上来,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而姜彧亲自挑选出的精兵中都出过叛徒,目前还没逮出幕后的元凶,昭白她们若要营救她,必不可能再安排南陈的人同行。
此人身为南陈人,却混在这流民队伍里,温瑜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被窦建良带着叛投了裴颂的那支陈军。
毕竟大梁和陈国反攻裴颂的战线在南境,陈国的兵卒当前不可能出现在北境。
她在那陈卒惊疑的面色里,沉静继续问:“尔等为何会出现在北境?攻来这山庵,又意欲何为?”
她还在萧厉军中时,凭着那两名仆妇在外打探到的消息,也知北境的裴军当前已全部撤离,似要全力攻打南境。
义军驻地每次发兵,也都是为打蛮子。
此刻却有这样一支裴颂的兵马伪装成流民流窜在北魏境内,委实是蹊跷。
两名守卫明显已把温瑜当做了主心骨,当即拔刀抵着那名陈卒,喝道:“回话!”
那名陈卒倒也硬气,很快想好托词否认道:“俺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俺只是住在山下,上山来捡点柴禾……”
一名守卫直接给了他一脚:“北地口音都不带一点,还好意思说自己住山下?”
那名陈卒嘴硬道:“俺是逃难过来的……”
公孙三娘活动了一番自己手腕,不耐道:“让我来问。”
不消片刻,那名陈卒便只剩半口气躺雪地里,一名守卫有些颓然地和公孙三娘守着温瑜,在原地等候。
另一名斥侯出身的守卫前去林子里查探一番后,如山猫般踩着草丛间雪稍化开些的地方赶回,尽量不留下任何脚印。
他躲回几人藏身的大石块后面,喘息着道:“后山那边的确也埋伏了不少人,估摸着是在等这名斥侯探信儿回去。”
公孙三娘审完那名陈军斥侯后,对方就把知道的一切都招了。
他们的确是窦建良麾下的兵马,扮做流民滞留在北境,只是得到了上边的指示,具体要做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今日会攻这山庵,也是他们从山间借道时,叫守在山庵外的一名斥侯发现了。
上边的将领惧行踪暴露,派人去追杀那名斥侯,这才发现山庵里还留守着一支魏军,好在人数不多,便想着干脆一锅端了省事。
留守的另一名守卫强自镇定道:“林间地形复杂,咱们的斥侯熟悉这边地形,定能成功赶回营地报信带援兵来的。”
温瑜却是笃定道:“裴营在秘密谋划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在北境藏匿的兵马还不知几何,对方为了几许隐藏行踪,必会赶尽杀绝。”
两名守卫脸色灰败,但也都带着点豁出去了的意味。
公孙三娘倒是皱了皱眉,坦然同温瑜道:“这同我答应接这镖时说的不一样,我能护娘子一二,便护,届时若是大军倾轧过来,我都自顾不暇了,抛下娘子还请勿怪。”
温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那名半死不活的陈卒:“窦建良可在此行军中?”
那陈卒本不欲答话,公孙三娘一脚踏上他胸口,他嘴角又开始往外溢血沫,终痛苦答出一声:“在……”
温瑜对几人道:“回山庵。”
几人虽不知她的用意,但后山已全是陈军的埋伏,也只能先避回庵堂死守了。
其中一名守卫扛起了那半死不活的陈卒,匆匆再赶回庵堂时,迎面遇上那守卫头子,他颇有些焦头烂额:“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两名守卫把那名陈卒往地上一放,喘得同拉风箱一般,摇头说:“后山……也全是陈军的伏兵!”
二人几下说清原委,这下守卫头子面色也有了些灰败,但还是很快喝道:“咱们的人已赶去营地报信,死守前后山门,撑到援军来,夫人躲去地……”
“点狼烟。”温瑜音色清沉而平静,听起来比那守卫头子还要镇定。
“不成!”那守卫头子想也没想就拒绝,温瑜是被秘密藏到此地的,狼烟一点,就不只是萧厉那边的人会知晓,魏岐山那边也会发现异常。
若是第一时间赶来的不是萧厉,而是魏岐山手底下的人,那就糟了。
温瑜只平和望着对方:“接下来听我的,我尽量保你们性命。”-
窦建良已带人攻至山庵大门处,忽见山庵内升起直上天际的狼烟时,几乎是恨得咬牙切齿,喝道:“快!进庵灭了狼烟!”
底下一群做流民打扮的陈军撞开山门,不知是不是在山前已杀了大片守军的缘故,此番进庵倒是容易得多。
窦建良差人去灭狼烟,又见余下的守军虽一直在退,却都是退向了一处庵堂。
他料想这支魏营兵马应不会无缘无故驻扎在此地,莫不是有哪位魏营重臣的家眷在此礼佛?
这么一想,心下不由兴奋起来。
那些世家大族的家眷,去庙里礼佛十天半月不归是常态,他杀了底下那些杂虫,再手握这么个人质,此行不仅不会暴露行踪,反而可能是一桩意外之功。
他带着人攻进那座庵堂,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瞧见那跪在佛前身披雪白斗篷、乌发如云的女子背影时,只觉对方好似个玉人儿,都还未瞧见其容貌,便已让他整颗心都酥了起来。
他大步入内,欣喜喝道:“美人儿……”
庵堂内礼佛的女子似被惊扰,终于掀开了那双鸾鸟般轻阖的眸子,无喜无悲微微侧目,朝后投来一瞥。
窦建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那一刻当真是眼都看直了,膝头发软得直甘愿跪在这天人般的美人儿跟前。
只是对方望向他的眸光实在是冷峭,宛若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且眸中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像个柔弱可欺的可人儿,反似那周身晕着华光高贵不容进犯的神女。
不知何故,模样……隐隐还有些眼熟?
“窦氏贼子,见了本宫,焉还不跪?”对方清沉开口,眉目刚冷含威,竟是有股说不出的逼人气势。
窦建良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对着那沁凉的眼神,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他不自觉磕绊起来:“王……王后?”
他同姜彧交接,负责带兵前往大梁南境组成盟军共同对付裴颂时,只在点将台上远远瞧过观礼的温瑜一眼,是以对温瑜的样貌并不熟悉。
但那股入坠冰窟的压迫感,错不了。
窦建良眼神都清澈了起来。
他是喜美人,可这样手握王权的美人,世间没几个嫌命长的敢肖想。
温瑜搭着公孙三娘的小臂起身,云锦的披帛从她臂弯垂落,期间精致的绣纹在两侧烛火下闪着微光。
她于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端起一盏刚沏好的清茶,长眸睥睨:“尓今该唤本宫长公主。”
这会儿功夫,窦建良已从初时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暗自盘算着自己此行所带兵马不少,整座山庵已在他掌控之中,当即也不惧温瑜了,笑道:“没想到娘娘被困北境的传闻不假。”
他还是用王后的敬称来称呼温瑜,显然未把温瑜的施压放在眼中。
温瑜刮着清茶冷冷一笑:“你我皆在魏岐山算计之中,论境遇,窦将军也不比本宫好到哪儿去。”
窦建良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些机锋,眼神打量着温瑜:“不知娘娘这话是何意?”
温瑜浅饮一口清茶后放下茶盏,也不看对面的人,只道:“裴颂在密谋什么?”
窦建良几欲变脸色,只是好歹城府够深,这才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道:“窦某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温瑜唇边噙了抹讥诮的冷笑:“无妨,他魏岐山用本宫这个饵,已钓出了你这个裴颂的马脚不是?等将军落到魏岐山手中,马家梁的新仇旧恨,他北魏倒是可以一并清算了。”
窦建良脸色几变,终于还是有些克制不住了,明显也觉出这山庵的诡异来:温瑜就在魏军手上,魏岐山那头却并未对外昭示,反而顺着梁营那边说擒到的只是一姜彧侍妾。
他稍加琢磨,倒也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
南境的梁、陈两军正在压着裴颂打,此时若是爆出温瑜在他手上,于南境的战况不利。
若是让裴颂在南境得胜,转过来继续攻打北境,魏岐山此举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不知温瑜口中的饵又是何意。
窦建良定了定心神,笑道:“娘娘无需诈窦某,窦某此行带回娘娘,的确是大功一件。”
温瑜用愚不可及的眼神冷瞥他一眼,似懒得再废口舌。
窦建良纵然心中不甚有底,却也害怕这是温瑜的计,没肯露怯,吩咐底下人道:“将这庵里庵外都仔细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一活口。”
说罢又对着温瑜做出了“请”的手势:“娘娘,请吧。”
温瑜平淡吩咐公孙三娘:“无需收拾细软,就这么走吧。”
路过窦建良身侧时,依然是眸子都没侧半分,只神色间带了些微看戏的嘲弄。
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窦建良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盛。
这山庵的每一处不合理也都在他思索间被无限放大。
是了,魏岐山即便是为了不影响南境的战局,才暂且关着她的,但不应该直接将她软禁在军中,以防万一吗?
为何要挑选这么一处偏僻山庵,留守的兵力也只有百来人?
窦建良心口一记一记地沉跳,额角也慢慢浸出汗来,在温瑜就快跨出庵堂时,终于出声:“我等此番行军轻便,行伍间也无适合娘娘所用的衣物,为免委屈了娘娘,娘娘还是带几身衣物为好。”
温瑜却只浅浅一扯唇角,不以为意道:“不必了,都还未下山就又得折回来,带行囊多麻烦?”
窦建良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话,面上慢慢已有了些掩饰不住的阴沉。
狼烟先前已燃了起来,他虽下令命人去追杀那几个报信的斥侯了,但这若是个局,附近必然还有魏氏大军暗伏。
看到狼烟,很快就会围拢过来。
他招来自己一名亲兵,吩咐道:“把底下斥侯都散出去,有异即刻来报。”
那名亲兵得令跑出去后,他继续阴沉又忌惮地盯着温瑜。
温瑜神色轻蔑依旧:“怎么?窦将军是在想着,一会儿魏岐山大军真要围过来了,拿本宫做胁,能不能逃出生天?”
她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地一笑:“本宫若能死在裴氏兵马手上,那可是他魏岐山求之不得的,届时将军能被他魏氏宣扬出去的重罪,也又多了一桩。”
窦建良心性已不稳,勉强维持着镇定道:“娘娘这话窦某委实是听不明白,魏岐山任娘娘遇害,就不怕影响南境战局?”
温瑜回身逆着光影,侧颜悲悯得好似一尊石刻的神像:“本宫如今是死是活,不全凭他魏氏一句话吗?等南境战事见了分晓,天下无需本宫这个梁、陈两营的摄政公主之际,本宫之死,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她这话说得好像是已预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窦建良心中更为慌乱,脑中飞快地辩证着她那番话的真假。
到最后发现那并不像谎话时,只让他自己心境更崩了些。
温瑜在魏岐山手上,魏岐山还真不能轻易杀她,毕竟如今的天下还是梁臣居多,她长廉王一脉,又甚得民心。
魏岐山若为了复晋而杀温瑜,必然会被天下人诟病。
所以温瑜如果必死,那也绝不能是死在他们魏氏手上。
温瑜大抵是觉苍凉,她略含讥嘲地问窦建良:“尓作为我陈国将领,不顾阖族被抄也要叛投裴颂时,可想过今日?裴颂许了你什么?让你连妻儿双亲也可弃之?”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你妻入狱时,已有孕。”
窦建良闻听此言,再想起自己被逼入裴营一事,也是愤懑又痛苦,直接大吼了一声,抄起案上的香炉狠砸在了地上:“我对不住十娘!”
温瑜眸子浅抬:“你是姜相举荐的人,本宫在陈国听政此事时,便觉有诸多蹊跷,姜相一党撇清关系放言可将你阖族抄斩,但本宫不信他姜家无辜,力保你族人,当前还关押于大狱中。现你告诉本宫,你于马家梁坑杀魏军,同他姜家究竟有没有干系?”
窦建良猛地抬头,眼中似乎又升起了些许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不动声色觑了眼温瑜的神色,露出抹苦笑道:“多谢娘娘大恩,但娘娘觉着,窦某说出实情,他魏岐山就能放过窦某一二么?”
温瑜没有即刻答话,她双手交拢于身前,转望向外边的雪色,眼中似有锐意:“本宫也不甘心,大仇未报,怎可受困于此。”
她回看向窦建良:“你若当真不是有心主使马家梁一案叛投裴颂……”
她语调略有迟疑,似在思考他究竟可不可信,最终豁出去一般道:“本宫有法子保你此番全身而退,但你今后需为本宫所用。”
窦建良似大喜,忙朝着温瑜揖身一拜,道:“末将本就是陈国臣子,若不是被逼入裴营,又岂会为他裴贼做事?此番也是不愿在南境同昔日袍泽兵戎相向,这才来的北境。公主肯为末将翻案,末将感激不尽,今后只为公主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