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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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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瑜道:“那你如实道来,马家梁一役,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窦建良避开了同温瑜对视,道:“此事说来话长,公主既肯替末将翻案,末将此番若能救出公主,自是将公主送回梁营去。趁那魏营人马还未前来,我等还是即刻动身,万一能成功出逃自是再好不过,末将路上同公主细说此事。”

    温瑜冷峭一笑:“你把魏岐山当做了什么人?真当他只会派这点兵力在此守着本宫?下山不过是让你手底下那些人白送性命!”

    说完这番笃定之言,她再睥眼睨向窦建良:“你不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又叫本宫如何相信马家梁一役,并非是你主使?”

    窦建良急道:“末将此行是有军务在身,能叫娘娘信服的证据,暂且不在末将身上……”

    温瑜面色骤冷:“你愚弄本宫?”

    窦建良连道不敢,他又看了温瑜两眼,确定她面上除了隐怒,并无旁的情绪,不像是弄虚作假在诈他,赔罪道:“末将告知公主马家梁一役的始末后,公主自会有判断,只是末将和底下这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都得靠公主作保,末将还是想先知道公主的法子。”

    温瑜冷嗤:“你这是信不过本宫?”

    窦建良忙又赔罪了一番,方道:“末将只是想为底下将士求一个安稳,望公主体恤。”

    温瑜收回目光道:“罢了,你这般为底下将士着想,本宫若执意不说,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

    窦建良直道不敢。

    温瑜问:“魏营中,可有认得你之人?”

    窦建良思索着温瑜问此话的用意,答道:“末将曾在攻打锦州时,同他魏营中的袁放共事过。”

    只是袁放麾下部将早已被他在马家梁尽数坑杀,只剩百十来个亲兵命大随他一道逃了出去。

    不过这话他自是不敢对温瑜说。

    温瑜浅蹙了下眉,似思索了一番道:“你回头同你底下亲兵换身衣物,藏到队伍中去。”

    窦建良正有些不解,温瑜已抬眸朝他看来:“魏军杀来,尔等假扮成是来营救本宫的陈军将士,本宫会以性命做胁,逼迫他们放尔等离去。”

    窦建良大喜过望,忙道:“公主此计甚妙!早闻公主谋略过人,末将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说着便迈步要往庵堂外去:“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动身!”

    温瑜立在原地,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窦建良回看向她,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懊恼道:“瞧我,这可真是欣喜过头了,险些忘了要禀与公主的事。”

    温瑜没做声,公孙三娘将那张太师椅搬了过来,温瑜便重新坐下,平心静气地饮着茶水,等着他解释。

    窦建良则是受了万般委屈一般,沉痛道:“马家梁一役,末将是当真冤枉!起因是他魏军粮草告罄,但当时南北两境的各条要道都叫裴颂把持着,北境那边运送不了粮仓过来,魏军便想向梁营借粮。”

    他两手的手心和手背重重一搭,叹道:“公主也知,梁营当前用于支撑的粮草,那可都是南陈作为嫁妆先行送过去的,公主您又允诺过这些粮草只是暂存于梁营,后续也是用于入关的陈军的。范帅同末将相商时,末将自是不敢独自同意这借粮之举,正迟疑要不要递信回陈国,问询姜相此事可行与否时,军中斥侯又发现了一支裴军的运粮队。”

    他掩去了裴营谋士俞文敬曾去投奔他献计谋害魏军,又是他将那支运粮队的消息故意放出去的诸多细节,以一副受害的口吻道:

    “彼时那锦州的裴贼兵马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截断粮草,就能彻底困死他们,也可解魏军的燃眉之急。我等便由范帅做主,定下一看似劫粮,实则是借此伏击将锦州裴军,将其一举击溃的计策。”

    “范帅负责带梁军佯攻锦州,袁放带魏军劫粮,如此便可让锦州裴军确信我等当真是为劫粮,前往追击。末将则率陈军伏击在马家梁的峡口,只等裴军追来,便断其后路。”

    马家梁一役事发后的诸多细节,温瑜早已从梁营那边写来的战报里知晓,她指尖轻叩着茶盏,不耐一抬眸道:“将军尽说这些本宫已从战报上知晓的东西作甚?”

    窦建良面色正有些讪讪的,便听她道:“将军既不会抓着重点说,便由本宫来问吧。”

    窦建良心下顿时有些没底,让他自己编说,他好歹还能把事件梳理一遍圆谎,让温瑜来问,以她的敏锐,弄不好会被她套了话去。

    他想说些什么推拒,温瑜却已将手中的茶盏交与了公孙三娘,轻描淡写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袁放为何亲口指认将军带着陈军埋伏于山上,却不曾出兵相援?”

    窦建良当即露出一副悲切得快要哭出来了的神情道:“这都怪末将在战前递信将此事告与了姜相,姜相来信让末将于马家梁伏击时,晚些出兵,使其魏军与裴军相斗重创后再出手,如此便可削弱魏军……”

    “荒唐!”温瑜声线清沉,抬掌拍在了太师椅扶手上:“大敌未灭,便行此内斗之举,他姜氏好大的胆子!”

    窦建良屈膝跪了下去,抱拳恳切道:“末将……当真只是听命行事,也怕魏军兵力折损太狠,回头朔边侯会怪罪,是以在裴军进入峡口一刻钟后,便率陈军将士们冲杀了出去,但岂料我们三方兵马都对裴军兵力估算有误,原以为只会有两万裴军前来追击,可进入峡口的裴军足足有五万……”

    他似极为悲怆又难堪地低下了头:“袁放已被裴军围死,天又黑,末将带着底下两万将士冲杀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他,为免底下将士再平添伤亡,末将只能先行撤军……”

    温瑜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左臂微抬,窦建良见状不由打住了后边的话。

    温瑜问:“将军既有姜党递过来的信件在手,事发后,为何弃自己妻儿双亲于不顾,也不揭发他姜家?”

    窦建良面上神色稍滞,很快又悲戚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信,是姜相身边的人亲自送来的,末将看完后,需得当着对方的面将信烧了,否则便是末将对姜相不忠了……”

    温瑜眸子微眯:“也就是说,将军手上,并无指认姜相的确凿证据?”

    窦建良似也十分惧怕温瑜不信他,忙道:“有!有!和那封信一并被送来的,还有两片金叶,上边都烙着姜家的徽印。”

    温瑜按了按额角,神情冷漠:“看来窦将军对于如何离开此处,是早有万全之策了,才如此戏耍本宫。”

    窦建良一听这话,面上大慌,有些悲愤地道:“末将所言,当真句句是真,若没有姜相首肯,末将岂敢擅自做这等决定?”

    他以拳锤膝,几欲涕泪:“只恨末将被逼入裴营,如今即便声称一切都是姜相指使,也无人再信末将所言啊……”

    温瑜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继续问:“只因马家梁一役,你笃定姜相会拿你当弃子,便叛投裴营,还在范元帅率我梁军撤兵之际,以毒箭伤他?”

    窦建良似悲恸过度,一味地喘息,没即刻接话,缓了一会儿方才痛苦万分般道:“裴氏那奸贼,曾派底下一谋士假装叛投于末将,末将瞧不上那人才干,将人赶走了,可马家梁一役后,那奸贼竟递信来,逼末将杀范帅转投他裴营,否则就对外称末将同他裴营早有勾结,故意同他们联手坑杀的魏军!”

    窦建良这次是真红着眼哭了出来:“前有姜相推罪与末将,后有裴氏贼子如此害我,末将……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终只能一错再错啊!”

    恰是这时,庵堂外有窦建良的亲兵急奔而来:“将军,山下有魏军——”

    那名亲兵还未迈入殿内,从大开的殿门外瞧见窦建良涕泪跪着,而温瑜则端坐于一旁的太师椅上,一时惊愕得失了声,没敢再迈步进来,似也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窦建良被亲兵瞧见自己这副模样,面上有些挂不住,想起身但温瑜又没发话。

    他只顾打量温瑜神色去了,便也没注意到站在温瑜身后的公孙三娘像是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温瑜侧目瞥了庵堂外进退两难的窦建良亲兵一眼,道:“如此,本宫姑且先信将军一回,今日先助将军脱困,他日本宫回到南陈,再同将军做局让他姜氏伏诛,洗清将军身上的冤屈,将军起来吧。”

    窦建良这才连忙起身,但山下真有魏军围来,想安然离开此处还得靠温瑜,他还是得把表面上的礼做足,躬身抱拳道:“公主于末将,无异于有再造之恩,今后末将任凭公主差遣!”

    温瑜神色凝重,望着他仿佛是在做什么孤注一掷的赌注般道:“本宫能否离开此处,还得靠将军。”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递与窦建良:“将军此行离去后,拿这簪子去梁营寻陈巍或李洵,他们自会信将军,告知他们本宫被困之地,叫他们周密谋划后再来营救。”

    窦建良双手接过金簪后连忙道谢,又言必不负所托。

    出了庵堂后,他才问那亲兵:“山下情况如何?”

    亲兵磕磕绊绊答道:“有……有大批魏军从四面以包抄之势围住了整座山。”

    窦建良光是听着便觉头皮发麻,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从温瑜那里哄来一道免死金牌。

    他看向温瑜,温瑜只平静朝他一颔首,说:“本宫助将军下山。”-

    雪天路不好走,温瑜身上的裙琚又繁复,窦建良命底下将士砍青竹做了抬简易步辇,由四名将士将其抬着走下山道。

    公孙三娘作为温瑜的“婢子”,一路跟在步辇旁,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去控制面部表情,才没露出什么异常来。

    走至半山腰时,便和一路急行上山的魏军碰上了。

    山道和竹林间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披甲军士,手中持着弓.弩,那箭槽上闪着寒芒的箭矢如同黑夜里蝙蝠洞的无数双眼睛,看得人胆寒。

    整条下山的道都被封得死死的。

    大抵是瞧见温瑜就坐在打头的步辇上,才没放箭。

    温瑜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拦路的魏军,小臂微抬,抬着步辇的几名陈军将士便将其小心地放到了地上。

    窦建良扮做普通流民跟在后边,他的一名亲兵站在步辇的另一侧,扮起这支军队的头儿。

    公孙三娘不动声色偷瞥了他们一眼,尽职尽责扮起自己的婢女,上前让温瑜搭着她的手臂起身,她目光则在对面的魏军里睃巡着,找宋钦和萧厉。

    好不容易在人群里瞧见了宋钦,则开始拼命地往窦建良所在方位打眼色。

    温瑜则拔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她只披着披风,并未戴兜帽,是以将匕首刃抵上自己脖颈时,足以叫周遭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目光遥遥望着竹林中的一处,清沉开口:“本宫知今日是逃不出你魏氏之手了,放前来营救本宫的将士们回去,否则本宫今日自缢于此,且看你们朔边侯他日如何同天下人交代!”

    宋钦目光似微微往竹林某处侧了一侧,最后抬手示意底下将士们收起了弩,让出山道,退至两侧竹林

    温瑜继续以匕首抵着自己脖颈,对后方的陈军们说了句:“走。”

    目光却是望着窦建良的。

    窦建良知道温瑜这是在告诫他要守信,见对面领头的魏军将领自己瞧着眼生得紧,想来对方应也不识得自己才对,方放心了许多。

    行经温瑜身侧时,他压低嗓音道:“劳公主同行,送我等至山下。”

    温瑜平静半垂下眸子,以匕首抵着脖颈,跟着他们一道往山下走。

    窦建良落后她几步,两眼在盯紧宋钦动向之余,也不住地在竹林间睃巡着,耳朵更是用到了极致,一直在警惕着林间有无弓弦拉紧的声音。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怀疑到他头上,一旦有变,他又能瞬间挟持住温瑜。

    在途经驾马的宋钦身侧时,窦建良更是戒备到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几乎竖了起来。

    好不容易走了过去,窦建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竹林间松弦的细微震响和利箭的破空声,还是激得他几乎立马两指成爪扑向温瑜,欲擒她锁喉。

    只是已来不及了。

    那支箭携着啸冷风声的雁领箭,宛如一道白日流星狠贯向了他。

    强悍的力道带得他根本没法稳住身形,整个人好似被尖锥陨石撞了一记,贯倒在地时,那支远胜于普通羽箭的长短的雁领箭只剩个箭尾还留在他胸腔外。

    箭头已穿透他后背,再扎破山道坚硬如铁的冻土,将他整个人如钉鱼尾般钉住。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窦建良的亲兵们反应过来后,分为两拨,一拨来救他,一拨人还要去拿温瑜,可跟在温瑜身侧那身形高大异于常人的婢女,却直接抢了他一名亲兵的刀,砍人就跟切瓜砍菜一样利索。

    两侧竹林间的魏军也曾包抄之势围了上来。

    宋钦更是赶在窦建良的亲兵将其救走前,驾马过来横刀抵住了他脖颈,大喝:“贼首已落网,尔等休要再做垂死之挣!”

    窦建良的亲兵们见他被擒,不敢再妄动,底下将士们更是群龙无首,在宋钦的呼喝声惶然里放下了兵刃。

    窦建良还没从那阵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嘴角溢着血,死死盯着竹林中方才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但见竹林中的黑甲军士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有道挺拔又异常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缓步走来,军靴上沾着斑驳血渍,甲衣上也沾着大片暗色的血迹,青筋凸起的手中拎着张玄铁大弓。

    他目光再上移,看清那人的脸,窦建良只觉这漫天冰雪的凉意,似乎也顺着那一箭侵进了肺里,惊怒之下,吃力举起一手指向对方:“是你……”

    裴颂打瓦窑堡时,派他前去清理杂军,他曾同此人交过手。

    只是对方半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瞥来,狼一样凶狠裹挟着戾气的眸子,至始至终都只紧锁着一处。

    窦建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了在方才的动乱中,雪白披风上被溅到了些许血迹的温瑜。

    那位大梁公主不愧有着第一美人之称,立于他死去的几名亲兵晕出的血泊中,风吹着她的衣发,好似这血色中开出的一朵冰昙。

    只明显同那人相识,也正望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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