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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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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魏卒自是不敢开门,见魏平津似喝醉了,脾气正大,只得战战兢兢劝道:“少君莫要为难小的,侯爷下了令,除非他亲自命人拿腰牌过来,否则不得放任何人进这地牢……”

    魏平津猛一踹那铁栅栏,似携了极大的怨气和怒气,咒骂道:“本少君是他亲儿子!本少君的话难道还没一块破令牌好使?”

    那铁栅栏被踹得哗啦作响晃动不止,地牢深处小憩的魏卒们以为上边出了什么意外,也纷纷提刀戴帽的赶了过来。

    见是魏平津酒后闹事,看守地牢的小头目也面露难色,试着捡些好听话哄哄魏平津:“少君大喜的日子,来牢里沾晦气作甚,不若早些回去陪公主……”

    “哐当”一声大响,是魏平津又朝着那铁栅栏重踹了一脚。

    隔着一道栅栏,他手指头几乎快戳到那小头目脸上,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上,一片盛气凌人之色:“你算个什么东西?还管起本少君的事来了?也就本少君今日心情好,你才能同本少君说上几句话,放在平日,你上赶着给少君提鞋都不配!”

    小头目当着众下属的面,被魏平津这番话刺得面上有些难堪,只还是折身朝他一抱拳道:“卑职等是依命行事,还请少君莫要为难……”

    魏平津心里窝火得紧,懒得再同这些只会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话的狱卒费口舌,见踹不开那铁栅门,环伺左右后,直接从地上捡起一石块,拽着用铁链拴在铁栅门上的锁头就开始用力砸。

    魏平津醉成这样,小头目和底下小卒们又不敢伤他,最终小头目只能咬牙喝道:“鸣铜钲!”

    北境的冬夜,在外站一宿是能冻死人的。

    是以这地牢外并无守卫,狱卒们都在地牢内看守,外间有一道铁栅门阻隔,若遇敌袭,一时半会儿也攻不进来,他们敲响地牢口的铜钲,附近巡逻的守卫就能知道地牢遇了袭。

    底下小卒叮叮当当敲了几记挂在地牢石墙上的铜钲后,魏平津也砸坏了那锁头,几下扯开拴在门上的锁链,脚下打晃地朝地牢深处走去。

    小头目带人想阻拦他,他抽出腰间的佩剑胡乱劈砍,喝骂道:“滚开!”

    未免白送了性命,小头目和底下一通小卒只能一退再退,不敢再做阻拦-

    魏府书房,廖江正同魏岐山说着今日下午见萧厉的事,他摇头道:“骨头硬,脾气也倔,真跟头狼崽子似的,信他就得一直信他,一旦真朝他身上挥过鞭子了,就再也拽不回来了!”

    先前因萧厉在幽州一战的勇猛,各路义军自知融入魏营或许也只是被当杂军驱使的份儿,这才都依附萧厉。

    那时魏岐山虽大方地让萧厉掌着那三万义军,却也派了魏平津过去当监军,拉拢除却通州军以外的另几支义军,让他们不至于都真正归属萧厉

    魏昂作为他的眼睛,一道过去帮衬魏平津盯着萧厉,萧厉也从没表现出过什么不满。

    但他再次带着义军立了一桩大功,麾下部将却被人踏死,他给麾下部将出气后,转头又被派去守燕勒山,这就真正触了萧厉的逆鳞。

    魏岐山是察觉到他那次为底下部将讨一个公道,魏平津又油盐不进几番辱骂义军,终使得各路义军都明显偏向了萧厉,出于多方面的考量,亦为了压一压萧厉在义军中的声望,才做的那决定。

    只要萧厉自言守不住燕勒山,或是在狼骑的盯梢下打一场败仗,那他的军中的声望就大不如前,也不可能再对魏氏造成威胁。

    可对萧厉而言,前者只是监视着他,他初来乍到,魏岐山不全然信他可以理解。

    后者,却是害死他麾下将士,又逼他必须用一桩败绩,或是承认自己无能,来淡化他先前拼死对魏营做出的诸多功绩。

    这便不是他所能忍的了。

    他可以被监视,却不能在带着底下将士们冲锋陷阵,拿命去挣军功时,还得被主帅打压,明里暗里使绊子。

    其缘由却只是他没能揣摩清上意,没有在主帅之子杀他麾下部将时,低头跪着继续老老实实当一条宠辱皆受的狗。

    若没有这后几桩缘由,即便他顾念旧主情义,瞒下了菡阳身份一事,事情败露后,以他的性情,大抵也只会任杀任剐地向魏岐山请罪。

    但有了后边这几桩事,他便是铁了心要同魏岐山恩义两清了。

    魏岐山翻看着案头各地最新的战报,道:“围城的义军既已退,先继续将人关着吧。”

    他抬眼看向跟在自己身边年限最为久远的心腹大将,说:“此行南伐,我带着那不肖子亲去,让袁放同行,北境便交于你替我守着了。”

    廖江迟疑道:“可您的身体……”

    魏岐山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再多言,道:“一点小毛病,还能让我上不了马背了不成?那萧氏小儿,胆敢做出如此硬气之态,不过也是自恃此时军功正盛,欺我北境无人!”

    他已几番给过萧厉机会,但对方依旧没有领情的意思,魏岐山不免也动了气性,他重重一拍铺了虎皮的大椅扶手,道:“待我北魏虎将们立几桩大功,将他风头盖过去,他影响不了军中士气了,看他还如何狂妄!”

    话音方落,外边却响起了铜钲声。

    魏岐山面色寒沉,廖江眼皮也突突一跳,道:“貌似是地牢那边有变!”

    心中却思衬着,难不成是萧厉手底下那帮人,这般沉不住气,这就来劫地牢来了?-

    地牢内,魏平津摇摇晃晃地一路走至关押萧厉的牢房前,看着挺直腰背在里间打坐,丝毫没有被关牢狱的狼狈之态的人,心下更是来气,重重一踹那牢门,回过头对着那碍于他手中长剑不敢靠近的一众小卒吼道:“给本少君打开牢门!”

    狱卒们自是不敢,那小头目一面拿眼往入口处瞟,一面安抚道:“这……这真开不了,少君……”

    魏平津听着他们叽叽歪歪说这些有的没的,就跟听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一样聒噪,直接一剑又劈了过去,底下小卒们忙做鸟兽散,被他盯死的小头目躲开了第一剑,很快却被他第二剑咬上。

    魏平津拿剑抵着他脖子,耐心告罄般冷喝:“打开牢门!”

    小头目额角冷汗都掉下来了,只能心惊胆颤哄骗道:“小的没钥匙,此人乃重犯,小的等人只负责看押他,钥匙在侯爷那里……”

    魏平津现在一听“侯爷”两个字就烦躁,长剑下移,直接挑断了挂在小头目腰际的一串钥匙,拿了那钥匙就要去牢门前挨个试。

    小头目和一众小卒都是一副天塌了的神色,小头目给底下小卒使了个眼色,有小卒赶紧朝外跑去搬救兵,那名小头目则往前爬行两步抱住了魏平津的脚,哭求道:

    “少君!使不得啊!此人手脚虽栓有镣铐,可当日也是动用了十余名府上家将和百来名虎贲甲士才将人制住的,打开了这牢门,他若是对少君不利,我等便是百死也难辞其咎啊!”

    魏平津哪还听得见这些,直接将人狠踹了几脚,他虽没打过几场像样仗,可武艺却是从少年时起便有专门的师父教授的,纵然醉了酒,脚下劲儿还是颇足。

    那小头目被他踹了几记便痛苦蜷缩起了腹部,再拖不住他。

    大牢内,原本闭目打坐的萧厉掀开一双寒寂的眸子,冷眼瞧着牢外这出闹剧。

    魏平津正在挨个试钥匙,只是他喝多了,手不如清醒时稳,加上那一串钥匙又实在是多,试了好几遍都不是开这牢门的钥匙。

    这牢门用的锁头,又不比牢外那道铁栅门用的寻常铁索,乃是精钢锻造,他失了耐性狠踹几脚,又提剑去劈,都没能弄坏那锁头。

    再一抬眼时,见萧厉神色冷漠,如看跳梁小丑般正冷睨着自己,想到他底下那伙杂军在今日婚典上给自己的屈辱,魏平津心中那股火,腾地直往上窜,再也压不住了。

    他大力一踹牢门,手中长剑穿过牢栏间的缝隙,直指萧厉,醉醺醺道:“那个娼妇生的杂种,给本少君滚过来!”

    他看见了萧厉骤升起的恍若要将他寸寸凌迟的寒意,却只当是戳中了萧厉的痛处,原本被那诸多火气烧得快炸开的肺腑,终于舒坦了些。

    他继续讥嘲:“瞪本少君作甚?你以为你出身的那点破事藏得住?在雍城随便一打听,谁人不知你萧家母子的名号?半个雍城的男人都钻过你娘的裙底吧?生着副小白脸的模样,怎不承你那娼妇娘的业,寻个南风馆靠脸做营生去?”

    他似酒喝多了头痛,看见了萧厉起身,但映在他瞳仁里的一切,都似有了重影。

    他仗着长剑在手,又有铁牢栏阻隔,萧厉手脚更是都戴着厚重铁镣,不可能对他怎样,倒也半分不惧,将人如此一番羞辱后,心下更是畅快。

    隔着牢门胡乱砍了两记自己手上的佩剑,继续讽言道:“也不知老头子怎么想的,看你有几分耍杂的本事,就说你像他那长子,不知我那前朝贵女出身的大娘,知道他将儿子同一娼妓子做比,有没有托梦去怨过他……”

    萧厉已走至牢门前,距离魏平津刺进的剑尖不过半步之遥。

    魏平津见状,还想挥剑砍他,萧厉面色冷沉得骇人,直接一错身避开那破绽百出的一剑,手上铁链绞住魏平津持剑的那只手,将其用力往里一拽。

    冰冷粗粝的铁链像是牢牢绞进了他皮肉里,魏平津被扯得整个胳膊连着半个肩膀都挤进了牢栏缝隙里,上半身和整个头也迫于那个姿势,被迫贴近了牢栏,霎时间整个地牢内只闻他的惨叫声。

    看守地牢的小头目和一众小卒未料到萧厉手脚皆戴着镣铐,还能隔着牢栏伤人,生怕魏平津在这里有了什么闪失,他们项上人头不保,连忙赶过来想制住萧厉。

    可萧厉借着那个姿势,直接将魏平津打直的手反折回后背,地牢里顿时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他手上剩余的那段铁索,则从牢栏的间隙甩出,套住了魏平津脖颈勒紧。

    魏平津一只手还被蛮横地折在身后,前颈被那冰冷如蝮蛇的锁链紧勒着,本就因酒气而涨红的一张脸,很快便因窒憋成了猪肝色,剩下的那只手死命地拽着颈上那根索命的铁索。

    赶来的小卒们卯足了劲儿去拉铁索,扳萧厉拽紧铁索的手臂,却都没法撼动他分毫。

    上边给的命令是不能伤着,也不能苛待萧厉。

    可眼下魏平津因着那番挑衅,都快死在萧厉身上了,小头目在焦头烂额之下,都急得快吩咐底下人拿刀剑往萧厉身上招呼救下魏平津时,地牢甬道处终于传来一声沉喝:“萧将军!还不快住手!”

    小头目一瞧见来人,顿时如见了亲娘般,连忙迎了上去:“侯爷,廖将军,你们可算是来了!”

    魏平津被勒得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那只抓扯颈上锁链的手,改为伸向了魏岐山,艰难出声:“父亲……救……救我……”

    魏岐山没看独子,而是看向了了他身后,用铁链勒着他、眼神凶戾如狼的萧厉:“你自认无甚再亏欠本侯之处,本侯却也自认从未薄待过你,这便是本侯不允你离开后,你给本侯的答复?”

    一道前来的廖江也忙道:“萧将军三思!不管萧将军同少君有什么误会,将军都多想想你那帮弟兄,少君若有事,他们也必会受牵连的!”

    萧厉眼中的凶性从未那般浓郁过,简直已称得上是股难以被训化的兽性,瞧得牢外一众甲士和小卒都心生寒意。

    他又狠勒了魏平津两记,在对方喉管几乎要被铁索挤碎时,方才松了手。

    魏平津瘫坐在地,捂着前颈大口大口艰难喘息,颈上刺痛得厉害,不仅是被勒出了淤痕,那铁索粗粝,还将他颈上皮肤磨伤了多处。

    萧厉冷冷盯着魏岐山:“你魏氏门楣再高贵,也非是我萧厉求着入你魏营的!亡母故去多时,今还要受你魏氏如此羞辱,是我枉为人子!”

    廖江本还欲从中调和一二,听得萧厉这番话,第一念头就是完了。

    萧厉这不是在明摆着要同魏岐山撕破脸了?

    但再听他提及亡母,忽又觉事情怕是不简单。

    他当日来请辞被俘,尚未动这般大的气性,今日若不是他同魏岐山及时赶到,对方怕是真要生生勒死魏平津。

    萧厉的身世,魏岐山命人暗中查过后,他也略有耳闻,是以萧厉从不允许军中狎妓,自己更是洁身自好,哪怕在庆功宴上,也绝不碰那些歌姬舞姬,一些知情的将领,还背地里猜测过,说可能是有他亡母在里边的缘故。

    他今日只差同魏平津不死不休,莫不是魏平津不知死活地拿他母亲生前那些事去羞辱他?

    廖江识趣地没再开口。

    魏岐山心下本也有些动怒,听得萧厉最后一句,收回目光冷冷瞥向了魏平津。

    魏平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酒醒了大半,自知自己又闯了祸事,自是不敢直面魏岐山的目光。

    见儿子这副模样,魏岐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皮绷紧,终只道出一句:“老夫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率先拂袖而去。

    魏平津被甲士们从地上搀起,磨磨蹭蹭走出地牢,却见魏岐山根本就没走远,就立在风雪中等着他。

    魏平津自知今日这顿罚是躲不掉了,头上的金冠在先前挣扎时乱了也不曾整,走过去闷声唤了句:“父亲。”

    魏岐山回身冷眼瞧着他,扬手便给了他重重一耳光,直打得魏平津脚下一个踉跄,半边脸很快浮肿了起来,嘴角也破开。

    他却半个字不敢反驳,回过脸后,依旧只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儿立在魏岐山跟前。

    魏岐山冷喝一声“跪下”时,他又乖乖跪在了雪地里。

    事关人家父子家事,廖江不好多说什么,从侍从手上取过油纸伞撑开,对魏岐山道:“侯爷,外边风大。”

    劝魏岐山回书房的话还不及说出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柔婉女声:“夫君原是在阿爹这里。”

    廖江抬首看去,便见王宛真带着两个侍女,手提一灯笼出现在前方道口处,纵然天黑檐下的灯笼光线不是很清晰,却还是能瞧见她左脸高高肿着,似被人掌掴所致。

    廖江知道些关乎王宛真身份的隐情,但她顶着前晋公主的身份,在新婚夜被人掌掴至此,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些。

    他垂下首,不敢多看。

    魏岐山在看见王宛真脸上的肿痕后,面色明显更为冷沉了些。

    王宛真朝着魏岐山一福身道:“夫君喝多了一去不回,我担心他出什么事,这才找了出来,夫君没事便好。”

    魏平津不愿意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叫王宛真瞧见,听见她声音后便挺直了背脊,目光冷淡又睥睨地朝那边一扫,看清对方模样后,方才傻了眼。

    回头发现魏岐山正用一副恨不能碾死他的神情望着他,魏平津百口莫辩,下意识道:“我没打她!我先前只轻轻拍了她脸几记,她身边的丫鬟,还有来福、来旺他们都亲眼瞧见的……”

    魏岐山直接给了儿子一脚,将人踹得跌进雪泥里,咳嗽着寒声下令:“来人!将这逆子关进祠堂!他何时知错了,何时再将他放出来!”

    说罢便由廖将搀扶着,怒气未消而去。

    几名甲士架起魏平津要往祠堂去,他愤怒地望着依旧娉婷持灯立在道口的王宛真,咬牙切齿道:“你谋害本少君!”

    王宛真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似有些黯然神伤地微微用手拢着了些肿起的脸颊,柔声道:“宛真不知阿爹也在此,只是担心夫君才找出来的。”

    魏平津气得还想冲过去再同王宛真动手,奈何被几名甲士架得严实。

    负责押送魏平津的魏府常随魏贤则朝着王宛真一揖:“夜色已深,公主先回去歇着吧。”

    王宛真浅一颔首算是回礼。

    回程的路上,被她用力扇肿的侧脸在寒风里依旧隐隐作痛,王宛真唇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魏平津喜不喜欢她,她并不在乎。

    今夜魏平津给她的那点辱,比起她从前在戏班子里受的那些苦,也算不了什么。

    魏夫人对她的态度已可见一斑,成婚后,她在魏平津那里受气是必然的事。

    唯有在今晚,在魏岐山还没有习惯乃至是厌烦那对母子对她的打压前,将她的委屈先摆到明面上去,于她的益处才会最大。

    她是天下人都已承认的公主,整个北境都得仰仗她。

    等她有了孩子,整个魏氏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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