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津被罚跪祠堂的事,当晚便传到了魏夫人耳中。
魏岐山回到书房没多久,魏夫人便带着人闹过去了。
府医刚给魏岐山把完脉,廖江立在魏岐山边上,听着外边似有嘈杂声,去门口问询一二后,回来时脸色便有些古怪,同魏岐山道:“是夫人过来了。”
魏岐山用帕子掩唇又咳了几声,挪开帕子时,五指折拢帕子掩住了上边的血迹,道:“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边上的魏贤朝着廖江浅一颔首,示意自己会照料好魏岐山。
廖江也知自己今日撞破侯府太多桩丑闻了,眼下魏夫人闹过来,一会儿怕是也不太好看,自己虽是魏岐山心腹,但到底是外臣,当即朝着魏岐山一抱拳道:“那末将便先行告退了,明日再将南伐的将领名册给您送过来。”
魏岐山半躺在坐榻上,面上的威严压下了病色,浅点了下头。
廖江拉开门离去时,正逢魏夫人正带着一众仆役还在同守在阶下的守卫们推搡强闯。
见里边有人出来,且是军中将领,魏夫人到底是顾及几分脸面,这才整了整衣发,被一众婆子丫鬟簇拥着,绷着脸立在台阶下方。
廖江不便多言,抱拳唤了句“夫人”便先行离去。
魏贤紧随其后出现在书房门口,瞧着魏夫人浅一躬身道:“夫人请进吧。”
一直阻拦魏夫人一众人的守卫们这才让出了一条道。
魏夫人带人往里走时,守卫却只放了她一人入内,跟在后边的一众丫鬟仆役,都被守卫交戟拦了下来。
魏夫人怒目而视,魏贤只垂首恭敬道:“夫人应知书房重地,侯爷素来不允闲杂人等入内。”
魏夫人望着那十几级石阶后、巍然如一只匍匐在夜幕中的巨兽的森严楼阁,眼中隐约有了红意。
她同世人眼中这个声名赫赫的雄主做了二十余载的夫妻,可她踏足他这书房的次数,迄今仍只是第二回。
从十六岁嫁与他做魏家妇起,她便一直都在仰望他。
魏夫人强忍着眼中的酸意,挽着披帛绷着脸一步一步迈上了石阶。
书房里燃着地龙,因其主人常年服药的缘故,屋舍间那股清苦的药味也被热意蒸了出来。
这几年里,魏岐山一直都是独宿在书房这边的,逢年过节,他才会去自己院中,陪孩子们一道用个饭。
魏夫人看着披着外袍在案后处理公文的人,只觉他身形比之从前似乎依旧没什么变化,脸上虽蓄了须,也因此番伤病瘦得颧骨微凸,可面上的威严冷硬,依然和他年轻时没什么不同。
她嫁给他时,他都三十出头了,膝下长子也已十二岁。
魏夫人下意识用手捋了一缕耳边的碎发,她对镜而照时,时常能从鬓边瞧出银丝来,今日拔了一根,过几日却仍会有……
她知道自己老了,也时常惶恐,是不是她如今色衰,不再像他那位原配夫人了,他才连她的院门都鲜少跨了。
当年,她虽家世低微,可凭着一副好相貌,家中也素来不乏媒人说亲。
只后来因容貌沾染了一桩祸事,被当年那为老不尊的盐运使瞧上,欲纳她做妾,家中才差人急送她去外祖家避祸。
她便是在那时遇上他的,连日大雨,山道滚石堵了路,又遇洪流断了回路,生死一线之际,是一队路过巡视河道的骑兵救了她。
她至今记得他戴着斗笠高居于马背,听见她家仆们的呼声后朝她望来的那个眼神。
那么沉痛,又那么难以置信。
骑兵们牵了缆绳过来,身强力壮的婆子背着她淌水而过,却又因底下积石被绊倒,二人一齐被洪流卷走。
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有人涉水而来,有力的臂膀拽着她,将她背起,淌过湍急洪水。
她没在同龄儿郎中见过那样冷硬又坚毅的的脸孔,也没趴过那样宽厚的肩背,在险些丧命于山洪的恐惧下,一直伏在他背上小声啜泣。
背着她的人却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得像是一座萧寂的山。
车马行李都在山洪中被冲走了大半,她和仅剩的家仆被那队骑兵送至了附近驿站。
她连他名讳都不知,他便走了。
她在驿站里同乳娘哭了一宿,害怕此事传出去,坏了名节,愈发逃不了与那年近古稀的盐运使做妾的命运。
到了外祖家,没过多久却有庚帖送来,惊得外祖父反反复复将那庚帖看了数遍,又心惊胆颤问那媒人,当真是那位寰居多年的魏侯要续弦么?
魏府的门楣,纵然是续弦,也不是她们小门小户能攀得上的。
确认是他要求娶后,外祖母在她归家前一晚,拉着她的手同她说了好些话。
说魏侯人品贵重,府上没什么姬妾,她嫁过来后,府中人员不杂,上边也没有公婆压着,是一桩好福气,只切记一定要好生待那位大公子。
知他已有妻小时,她心中也不是滋味的,可念及他发妻已故去快十载,便也释然了。
初见他那天资聪颖的长子,对方便愕然唤她娘。
她本是极为高兴的,可在府上一些下人惊疑又讳莫如深的目光里,她渐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他一月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宿在他书房,她知他公务繁忙,书房又是侯府重地,除却他身边的常随,旁人不可轻易出入,是以也从不敢提出无礼的要求。
便心中一直猜疑着,直至她有孕后,逛园子时无意间听府上下人议论说他同她恩爱,将她的画像都挂在书房里。
她心头蜜意刚升起,便听见府上的老仆嘘声告诫,说莫要提及此事,挂在书房的画,是他故去十载的原配夫人。
也是那天她发了疯,趁他还没从衙署下值,仗着有孕在身守卫们都不敢动她,硬闯了书房,也看到了挂在他书房墙壁上的那副画。
初看时,她也以为那是自己,只很快便悲凉地清醒过来,她做不出画中人那般明媚张扬的神情来。
画幅下角所落的日期,也是在更早之前。
那一刻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亦或者说,是嫉妒。
他每日在书房,就是对着这幅画在思念他那亡妻么?
娶自己续弦,是因为自己和他亡妻长得极像?还是因为觉着将她从洪流中救起时坏了她名节?
她不敢,也不愿再去想那个答案,冲动之下,端起烛台,点燃了那副画卷。
他匆匆赶回时,看到被火光一并引燃的书房,没去搬运他那些重要的文书,也没理会哭得肝肠欲断的她,只试图去抢救那烧得只剩边角的画卷。
那也是他成婚以来第一次冲她发脾气。
被蛮子砍得肩背伤痕累累都没红过眼的人,在那时红着眼触碰画幅燃烧后的余烬,在她哭着向他讨说法时,寒声让她滚。
她大悲之下胎动见了红,是被人抬着出书房的。
她也硬气,从那之后,至今二十余载,都再没主动来过他书房。
今夜,是第二回。
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此行的目的,硬声道:“你要让津儿娶那戏子,我也同意了。怎么,现在是因他对那戏子不敬,就要罚他跪祠堂了?明早我若喝了那戏子敬的茶,侯爷是不是也要用枉顾尊卑的由头,罚我去跪着向祖宗们请罪?”
魏岐山重重搁下手中的公文,手拢在唇边咳嗽几声后,寒声道:“你再纵着他些,那逆子还能被惯得更不成样!”
魏夫人一听他说起儿子的不好,眼眶便又怒红了起来:“你教得好你倒是教啊,这些年你有好好教过他吗?他一到你跟前来,你就非打即骂,当年你也是这般教你那长子的吗?你总说我的津儿千不好万不好,可我瞧着他就是哪儿都好!读书用功,习武刻苦,人也孝顺!你同你麾下那些部将都瞧不上他,何必说是瞧不上津儿这个人,你们直说是瞧不上他不是从你亡妻肚子里生出来的便是!”
说完这通气话,魏夫人便扭过脸,不住地拿帕子拭泪。
魏岐山面色极寒,强压着脾性道:“你拿他跟川儿比?川儿十四岁就入军营,十六岁就能以少胜多追击蛮军立下大功,那逆子叫你惯得连随军的苦都吃不下,底下将士在前线厮杀,他在后方置宅享乐,你要军中上下如何服他?川儿十三岁写的策论,都比他如今写的那堆废纸有见解!他便是愚钝些,只要待人忠厚,底下也多的是将士服他,偏生还被惯成了副刚愎自负的蠢材样!”
他冷眼盯着魏夫人:“你不是怪我没好好教他么!如今我着手教了,你就别来哭哭啼啼!”
魏夫人从未被他这般厉言训斥过,红着眼止不住泪流地道:“你那是教孩子吗?你知道他心里有多委屈吗?娶妻娶个戏子也就罢了,大婚当日还被城外那些杂军如此闹事羞辱,那些杂军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少君放在眼中啊!你想过他的颜面吗?”
她似替儿子委屈到了极致,说罢便捧脸呜呜哭了起来。
魏岐山冷声沉喝道:“脸面都是自己给的,他自己一副绣花枕头样,又指望谁敬他?他不跋扈命底下人踏死军中部将,也不会有这些事!”
一提到那桩旧事,魏夫人不禁再次怒上心头,边哭边道:“你不在乎敏敏死活也就罢了,还不准她兄长替她讨个公道了吗……”
魏岐山一听她又扳扯回魏嘉敏纵马伤人的事就烦躁,喝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我同你说女儿,你同我说军规,敏敏当日要真有什么闪失,你是不是也舍不得责罚你麾下爱将一二?”魏夫人哭得更凶了些。
这一整个鸡同鸭讲。
早些年魏岐山觉着妻子比自己小了一轮有余,二人相处的时候也不多,便鲜少同她争执什么,今日方觉,过了二十余载,妻子同当年新嫁与他时的性情,无甚区别。
他放弃了同她继续讲道理,摁着眉心冷冽道:“我早说过,他要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我从麾下挑几个忠心部将收做义子,还远比把北魏基业交到他手中稳当!”
魏夫人忽地尖锐道:“你不就是想替你那亡妻复晋吗!那戏子假扮的前晋公主都逼着津儿娶了,现在还说要把基业交到你那些个部将手中,魏岐山,你没有良心!你扪心自问,你那长子要是还活着,你舍不舍得让他娶这么个低贱的正妻!”
“都是假冒的前晋公主了,就不能挑个身家清白干净的姑娘?我娘家侄女不比那戏子上得台面?”
魏岐山声线出乎意料地肃冷:“比得上什么?规矩?谈吐?还是仪态?”
“便是那些个世家贵女,又有多少能做到在三军阵前不变颜色?”
大抵是被气到了极致,魏岐山眉宇间反一片冷然:“选中她,是因为她不管学什么,都是找来的那批适龄女子里学得最快最好的。你看不起她戏子出身,可就是她在戏台上攒下的那份魄力和胆气,才叫她撑得起一朝公主该有的样子!”
魏夫人仍是替儿子委屈:“不过一当傀儡的假公主,还要叫她抛头露面不曾?”
魏岐山寒声道:“他大梁公主能以一己之力扶起将倾河山,我大晋公主,要叫世人瞧着是副畏缩之态?”
他今日动怒过甚,又是一阵咳嗽后,只觉喉间腥意极重,不愿再同魏夫人争执,吩咐起门外:“魏贤,送夫人回去!”
魏夫人还欲同魏岐山争说什么,见魏贤已推门进来,便只抬手抹了把眼,不愿在下人面前做出如此狼狈之态。
魏贤朝她做出“请”的手势后,魏夫人自己抓起手帕,绷着脸信步离去。
魏贤一直送到台阶下方,魏夫人叫身边伺候的仆妇扶着了,才冷硬地下令让魏贤回去,言明自己不需他送。
远离了书房所在地,魏夫人几乎是一路扶栏哭着走的。
身边的仆妇劝她,她用攥着手绢的手捶打自己胸口,哀哭道:“我当年便是给那盐运使做妾,或是被洪水卷走都好,我不该嫁过来的!他拿我当什么……不过是拿我当个思念亡妻的物件!”
这仆妇是魏夫人的乳娘,忙道:“夫人可莫要说这等气话!”
魏夫人哭道:“你瞧瞧他是如何对我的津儿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复什么晋,不就是觉着当年降了大梁,他前妻自戕而亡,他觉着对不住他前妻么……”
乳娘只觉自家夫人这是该有的全都有了,反倒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拎不清了,她劝道:“夫人,您总是跟死人较什么劲儿呢?”
“不管大夫人如何,大公子如何,那都是地底下的人了。侯爷要复晋,少君又是侯爷独子,将来一统了天下,不还是少君接手这一切?您怎就看不清眼前的事?”
魏夫人怒极哭道:“我的津儿何等尊贵,他怎可让他娶一戏子!”
乳娘是真觉着自家夫人是这几十载里都过得太顺遂了,魏岐山又没什么妾室,她在魏府这二十余载,脾性反倒养得比当姑娘时还大,脑子也一根筋,就认死理。
她道:“夫人,这男人娶妻,又不是一辈子只能娶一回。等那位‘公主’诞下少君的孩儿,生产时伤了身子去了,少君的孩子身上同样流着前晋皇室的血脉,侯爷复晋就更理所当然了。且不说少君将来荣登大宝还要广纳后宫,便是有了子嗣后再行续弦,想要什么样的贵女,不还是任您挑么?至于少君原配的名头,对外那也是前晋公主,谁敢轻视了去?您得往长远了看,单抓着眼下叫个什么事?”
魏夫人经自己乳娘这一劝,总算是慢慢止住了哭声,由乳娘扶着往回走时,却还是哀声哽咽道:“他薄我……”
乳娘只得继续劝道:“我的姑娘哎,要份心意来有什么用?您当年闺中那些手帕交,倒是有几个嫁了如意郎君的,但后几年里夫家纳了妾,后宅不成日鸡飞狗跳的?这男人的心在死人身上,可比在活人身上好太多了。甭管侯爷心中作何想,将来这侯府的一切,不都是您和少君、县主的吗?”
黑沉寒夜里,亭台楼阁和道旁的石塔灯昏光一点,蜿蜒延升向远处如游龙,照亮了整条积着层薄雪的石子路,魏夫人的哭声和乳娘的劝诫声也越来越远-
魏府书房内,魏贤甫一见门,便见魏岐山以手撑案,又咳出了大片血迹。
魏贤面色一慌,忙又要朝外去:“我去叫府医。”
魏岐山叫住他:“再把脉也是这副样子,南征在即,莫要传出风声去,平白叫底下人恐慌。”
他缓了两息,方继续道:“把这案头收拾一二,将北境和关中腹地的舆图取与我来。”
魏贤眼中见了红意:“侯爷,要不您今日先歇息吧!”
魏岐山抬起眼来:“年轻那会儿三天三夜不眠都熬得住,你是觉着我如今秉烛看个舆图的精力都不够了?”
魏贤无法,明白自家侯爷也是个心性强硬的,只得依言去将舆图取了过来。
魏岐山就着手边的烛台,指了指舆图上的几条线路道:“梁营应不会全线往北推进,攻下紫阳关后,应会尽快重联南北要道。兵力往北沿线铺不满,就得借地势,沿着祁岭山脉一路往北,从山里行军,既可避开裴军的正面绞杀,又能出人意料地定点袭攻从通州到莫州的诸城。于她长廉王一脉而言,故郡奉阳,比洛都更为重要,菡阳先前让大军继续往北推进,似要夺襄州,大抵只是个障眼法。”
魏贤瞧了舆图半晌道:“可这奉阳处在南北腹地的位置,菡阳公主便是攻打了此处,怕也守不住啊。”
魏岐山道:“她若只是为夺人呢?”
魏贤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长廉王世子妃似还被扣在裴颂手中。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道:“若是其母尚在,梁营攻打奉阳大抵是板上钉钉之事。只为一叫裴颂占去了的长嫂如此发兵,即便菡阳公主有此意,怕是她底下那帮梁臣也不会轻易同意。”
魏岐山道:“你忘了,她这位长嫂,可是助她救回了梁营余子延等一干旧臣。”
魏贤问:“侯爷可是有了行军之策?”
魏岐山咳嗽一阵说:“‘姜彧侍妾’在半道被人劫走,梁营使臣此番前来只带走了姜彧尸首,咱们在这次谈判里没能拿到的好处,总需从此番南伐里拿回来。”
他再抬起眼时,望着魏贤,面色少见的沉肃:“此行我若出了什么意外,那萧氏小儿,便留他不得!”
魏贤只觉魏岐山这像是在交代遗言一般,当即跪了下去,哭着唤了声“侯爷”。
魏岐山攥紧先前拢在唇边的手,感受着掌心黏腻的湿意,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苍老了般,说:“整个北境,已无人压得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