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陈两营在襄州的主战场告捷,裴颂残存的兵马只能继续北退。
温瑜听闻顾奚云在此战中受了伤,回程途中顺道去襄州看她时,收到了魏岐山过世的消息。
她在暖阁内翻看从北境送来的信报,李洵和另几名谋臣立在下方,道:“朔边侯亡故,他北魏拥立的前晋公主,将其追封为了她前晋卫国公,又遵其生前遗嘱,封了他义子为北魏新任君侯。”
他怕温瑜难过,都没敢直接提萧厉名讳,说最后一句话时,更是小心地抬眼朝坐于上方的温瑜看了去,却见她只平静地翻着信报,对此似乎并没有太大反应。
边上的谋臣道:“据闻魏岐山一早便将狼骑交与了此子,无论是他北魏的名号还是兵权,竟都没留给自己亲子,倒也怪哉。”
另一名谋臣道:“此子骁勇,去北境时日虽短,却已立下赫赫军功,在北境素有名望。魏岐山率军南伐后燕勒山遇袭,廖江身死,更是他力挽狂澜,把入境的蛮子给重新驱逐了出去。魏岐山那老狐貍老谋深算啊,让亲子尚了他北魏推出的那前晋公主,痴心妄想一争这天下,那将来北魏那块地总得另封出去……”
他说到此处不禁摇头:“眼见他北境倾颓,公主又甘白打两城换回此子,对咱们信誓旦旦说只要此子愿回梁营,他便放人,转头却直接许了此子北魏新任君侯之位!狡猾!委实是狡猾!”
经他这么一说,先前发问的那名谋臣不由醍醐灌顶——无怪魏岐山肯许如此重利,原是要同他们争抢这一骁将。
那萧厉不愿回梁营的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温瑜能许的利,未必就能越过魏岐山去。
且他纵然从前在他们梁营,但离开已久,现下并无根基,回来纵是居高位,底下没有自己人,他这权柄握得也就不如在北魏实。
有不知萧厉在梁营过往的谋臣斥道:“要我看,此子也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他叛离我梁营,公主念他先前未揭露身份有功,知他受困,不计前嫌欲换他回来,他竟又重利留在魏营……”
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洵当即就变了脸色,打断他道:“萧将军当初离开梁营,是有些误会在里边。”
说罢,又连忙转移话题问温瑜:“公主,北境发丧,我们可要遣人前去?”
当初那场误会,随着李垚的死,几乎已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此怨不得萧厉,却也怪不得温瑜。
终归是天意弄人。
李洵在坪州时就已是温瑜近臣,亲眼目睹了这误会是如何诞下的,自然也明白温瑜心里有多不好受。
今萧厉明显已再无望回梁营,他在温瑜跟前提起此事,才愈发小心翼翼。
然温瑜至始至终,表现得都尤为平静,她合上信报道:“他魏氏已非我梁臣,洛都一援,昔时的马家梁一役便也两清。念在当下还有个共伐洛都的盟约在,让范将军那边遣人去上柱香吧。”
李洵拱手应是。
温瑜有条不紊地又问了些旁的事,将要她斟酌拿主意的,都同一众谋臣相商定下章程后,才让一干人退了下去。
她再去厢房内陪伤了腿、暂时不良于行的顾奚云说话,却频频失神。
顾奚云给她讲打襄州那日自己同韩祁的对战经过:“那韩氏小儿被骂阵骂出来与我过招,拎着杆银枪倒是威风,但同我交手了几十回合,就被打得屡变脸色,若不是我体力不支,手上那杆霸枪又太沉,哪至于被绊得同他一道摔下马去……”
她比划着当时交战的情形,说到此处仍有些气愤,没听见温瑜作声,侧首有些困惑地唤了声:“阿鱼?”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还是同从前在闺中时一样唤温瑜的小名。
回过神来的温瑜“嗯”了声,抬眼看向顾奚云,道:“你说,我听着的。”
顾奚云拧着眉头问:“你怎么了?”
她这个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儿。
温瑜只轻轻摇了下头,说:“没事。”
顾奚云看着她,微抿紧了些唇,认真道:“阿鱼,如今你是统率两国的公主,政务上的许多事,兴许我都帮不上忙,也替你分不了忧,但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的。”
温瑜在好友的注视下,缓了一会儿,像是太累了,那在人前一向温和从容的模样有了裂痕,眼底淌出淡淡得哀意,说:“我只是……突然觉着有些难过。”
顾奚云愣了下,问:“发生什么事了?”
温瑜再次轻轻摇了摇头,微苦地轻挽唇角,只说:“这乱世洪流裹挟之下,天下百姓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亦没有。”
顾奚云叹了声,神情也微黯了些,说:“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温瑜宁静的神情里透着疲惫,但在这片刻的脆弱宣泄后,眸色已重新坚定了起来,正欲再说什么,厢房门外忽传来一道妇人的问询声:“都尉醒着的吗?我炖了些汤拿过来。”
温瑜觉着那声音有些耳熟,微敛了面上情绪看向顾奚云。
顾奚云道:“是陈夫人,她得知陈大人要统筹整个往北推进的战局,没法回坪州过年,故来军中探望,顺道给将士们带了家乡的元宵过来,让将士们在军中过个好年。听说我伤着了腿,这些日子又一直换着法儿地帮我炖补汤。”
她说到此处略有些惆怅拍了拍自己双颊:“每回都炖老大一盅,不喝完我又觉着浪费了人家一片心意,你看我这脸,都喝圆乎了!”
温瑜被逗得忍俊不禁,先前的黯然散了大半。
不多时,守在外间的铜雀叩门通传,得温瑜准允后,陈夫人拎着食盒入内来,随她一道进来的婆子还抱着一女婴。
陈夫人朝温瑜福身一礼,笑呵呵道:“不知公主也在此,臣妇冒昧打搅了。”
温瑜让铜雀给陈夫人看座,说:“本宫也是回程途中看到战报,知奚云受了伤,这才顺道过来的。听闻奚云伤着这些时日,都是夫人您煲汤照料,有劳夫人了。”
陈夫人忙道不敢,又说:“臣妇贸然前来,没给军中添乱便好。”
温瑜道:“夫人过谦了,夫人在年节前给将士们送了元宵来,鼓舞军心、大振士气,本宫回头还得好生嘉奖夫人才是。”
二人又说了些寒暄之辞,她注意到陈夫人身侧仆妇抱着的女婴,问:“这是……”
陈夫人道:“据说是周贤侄身边一护卫带回来的孩子,被周贤侄收做了养女,但他身边又没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一群五大三粗的护卫哪会带孩子,我便帮忙带着了,昨日见都尉闷得慌,才说今日带孩子过来给她逗弄逗弄。”
顾奚云明显知道那女婴的来历,接话道:“说来这孩子还同公主您有缘呢,我听小周大人身边的岑护卫说,这孩子还是您当初在通城救下的,洛都冯家外嫁女留下的遗孤。”
她这般一说,温瑜便有印象了,招手示意那抱着孩子的仆妇上前,抱过比起大半年前已长开了不少的女婴,逗弄着道:“原是那孩子,收养她的那对夫妻呢?”
当日她们从通城逃出后虽匆忙,却还是寻了一户家境殷实,人品在当地也素有口碑的人家收养。
顾奚云道:“岑护卫说他们在坪州安定下来后,依您吩咐去寻访当初收养这孩子的人家。哪料那户人家因家境殷实,被通州境内的山匪盯上了,他们找去时,那户人家已被屠得鸡犬不剩,唯有家中女主人因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逃过一劫。但镇上不少人说闲话,说这孩子是个灾星,那家人收养了这孩子,才落得那般个下场,那妇人娘家人欲让她改嫁,也不高兴她带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岑护卫这才把孩子带回来了。”
温瑜记得自己在前往南陈联姻前,是有让岑安他们去找过收养冯氏女遗孤的那户人家,想着战事一起局势混乱,将人接去坪州,或是给他们些钱财,让他们善待这孩子些,终归是好的。
但岑安后来回到了周随身边,不再归属于青云卫,从坪州送到她手上的信报,又都是事关南北战局的要事,是以她还真不知冯氏女的孩子,辗转又被接了回来。
她食指轻轻点了点女婴胖乎乎的小手,怜惜道:“真是个苦命孩子……”
那孩子竟也不怕生人,见温瑜点着她软胖的掌心,索性合拢胖指头攥住了温瑜那根手指,“咯咯咯”地直冲她笑。
温瑜瞧得心又软了几分,一旁的陈夫人也笑道:“这孩子像是知道公主您是她恩人,见着您就欢喜呢!”
约莫是见这孩子可人,知晓她身世后,有心帮她再寻一门亲,陈夫人想了想道:“听闻冯氏女是早些年间就嫁到了清河的,夫家应是清河阮氏,阮家那边就一直没寻过这孩子?”
说起这事,顾奚云就又有些生气,道:“别提了,阮家要是肯认这孩子,哪还用得着小周大人将这孩子收做养女带着?马家梁一役后,那裴贼给咱梁营和公主泼了不知多少脏水,小周大人去各大书院游说学生和夫子们时,途经清河,也曾想把这孩子送回阮家,但阮家直接闭门不见,还说什么他们那位少爷早同冯氏女和离了,现要取续弦了,让小周大人别再带着这孩子去叨扰。”
陈夫人听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再看被温瑜抱着的女婴时,不免满目怜惜,道:“天底下竟有这般心狠的人家,连自己骨血都不认?”
温瑜逗着怀中小小软软一团的婴孩不语,昔时冯氏女只身带着女儿往南避祸,她便猜到必是其夫家惧裴颂威势,这才逼得冯氏女只能自己带女儿走。
是以出城时,冯氏女在临终之际把孩子交给她,她也只许诺替孩子找户好人家收养,而不是送回她夫家。
顾奚云跟着陈夫人一道骂了好些阮家狼心狗肺的话,直骂得嗓子都干了才停下,央着让陈夫人边上的婆子给她倒杯茶润润嗓子。
陈夫人好笑道:“光顾着说话去了,都忘了让你喝今日炖的这蹄花汤,我炖了足足两个时辰呢,你尝尝……”
她说着掀开盅盖,拿了白瓷小碗欲盛一碗给顾奚云。
温瑜抱着孩子坐在边上,闻着味儿,心下却没来由一阵恶心,几欲干呕。
一旁的婆子以为她身体不适,忙接过了她手中的孩子。
昭白和铜雀闻声,也早赶到了跟前来,一左一右,扶着她手臂帮忙拍背顺气。
陈夫人忧心道:“公主您没事吧?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顾奚云捧着汤碗点头如捣蒜:“我瞧着公主气色不太好,是该请个郎中好好调理下身体了。”
温瑜缓过那阵恶心后道:“许是在马车上时吹着了风,染了寒疾,晚些时候我让大夫开副药就好。”
顾奚云和陈夫人却没准她继续留在这里,劝她回去歇着了。
一回到自己院落,昭白赶紧传唤了青云卫中的医女来给温瑜把脉。
对方探完脉后,眉头却是越皱越紧,神色半是困惑半是惶然。
昭白见状急问:“公主身体如何?”
温瑜则神色平静地望着那会医的青云卫,她从前刚到坪州时身子骨不甚好,但自从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跟着昭白习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后,她连头疼脑热都少了。
此行北上,除却被鹰犬袭击落入萧厉手中那次,她也没再染过风寒。
近日莫不是忧思过重,又病了?
那名青云卫没敢直接回答,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手上的汗,说:“婢子医术不精,恳请公主允婢子重新把脉。”
昭白和铜雀闻言,担心温瑜身体,神色有了些难看。
只温瑜神情平和如初,朝着那名青云卫浅一颔首允了。
对方将三指再次搭上了温瑜腕口。
这回把脉,整个房内气氛更是凝重,所有人几乎已称得上屏气凝声。
但那名青云卫眉头明显皱得更紧了些,一时间仿佛颇有些不知所措。
昭白喝问:“如何?”
那名青云卫看看昭白,又看看温瑜,直接垂首跪了下去:“婢子学艺不精。”
温瑜在昭白发脾气前道:“把出的脉象如何,你说便是。”
那名青云卫这才迟疑道:“公主脉象圆滑流利,似……似珠滚玉盘,此……此乃滑脉!”
话落,整个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昭白和铜雀俱是惊愕,只是昭白惊愕完,很快变成了愤怒,铜雀则是半晌都还处于茫然和惊愕中。
最为镇定的是温瑜。
她道:“锁住消息,在回南陈前,此事别让任何人知晓。”
昭白痛心道:“那您回了南陈后……”
温瑜平静道:“我有孕回南陈是好事。”
昭白想到姜太后对温瑜成为南陈摄政长公主一事开出的条件,有些难堪地垂首没再多话。
姜彧已死,姜太后又曾要温瑜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
那么温瑜以有孕之身回到南陈,说孩子是姜彧的,便成了死无对证。
且温瑜最初落到魏营那会儿,就以姜彧有孕侍妾的身份自居,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迷惑太后和姜家。
他们即便会怀疑,却也没法笃定孩子一定不是姜彧的。
退出房门后,昭白交代那名青云卫医女,想法子给温瑜弄安胎药来,对方应下离去后,一脸还在惊骇中没回过神来的铜雀才嗫嚅着小声问:“公……公主腹中的孩子,是……是谁的?”
昭白脸色顷刻间冷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