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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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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立派的臣子们闻言有些慌了,看姜相一眼,见姜相仍没表态的意思,却也顾不得了,忙对温瑜道:“公主息怒,我等绝无此意……”

    昭白冷冷道:“公主身在梁地,忙于统筹全线战事,尚还忧心尓陈国内政,召集梁地臣子商议打通坪州关贸,此后与尓南陈和周边诸小国往来通商,缓解尓陈国重税。今公主千里迢迢赶回南陈,连这王庭城门都还没进,尓陈国臣民,便堵在这里,以莫须有的罪名指认我家公主与北魏勾结,害死你们将军,威逼公主还政,当真是好生可笑!”

    昭白说到后面,几乎已经是冷笑:“也好,尓陈国从联姻至今,既从未想过与我大梁好好合作,我家公主一封休书递出,往后便也无需再为尓陈国费心费力!”

    南陈国库就是年年赤贫,才不得已一直重徭重税。

    此刻听温瑜已在着手准备两国通商的事,姜彧之死,明显又同温瑜无关,在场大臣们是真慌了。

    从前梁营势微之际,他们尚不敢同温瑜彻底翻脸,今梁营得势,自没有再结束这结盟的道理。

    中立派的臣子们连忙表态道:“臣等可从未出言要公主还政过,礼部一小小主事大放厥词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恳请公主三思啊!”

    先前做出头鸟抨击温瑜的那姜相门生,一时也不敢再作声,眼神闪烁不定,不住地往姜相那边瞟,似害怕被姜相扔出去当弃子。

    毕竟上一回内阁查贪墨案,底下就有不少人被推出去顶罪了。

    有中立派的臣子小声唤了姜相一声,似想让他为今日的无礼之举,向温瑜低个头,做出臣子该有的样子。

    姜相隔着被风吹得斜飞的雨雪,看向身披大氅寂然坐在对面的温瑜,终是开口道:“老臣痛丧嫡子,心如绞割,无力束下,底下人冒失冲撞公主之处,老臣代为赔罪了。”

    姜相那名门生一番权衡后,明白自己若是龟缩起来,保不齐还真会被姜相舍弃,一咬牙跪了下去,道:“都是罪臣痛心骠骑将军亡故,口不择言,冲撞了公主,罪臣愿以万死向公主赔罪。骠骑将军在我南陈,素有战神之名,百姓哀恸骠骑将军之死,又听了罪臣胡言,不明真相,方才喊出让公主还政的妄语,一切过错都在罪臣,请公主责罚罪臣便是,勿要迁怒城中百姓!”

    说罢在雨雪中冲着温瑜一叩首。

    昭白在边上听得眸中冷意更甚,这人明着是在向温瑜请罪,一句“勿要迁怒城中百姓”,却说得好似温瑜是因城中百姓的喊话,对城中百姓动了怒,才扬言要给陈王休书一封,再不管他们南陈。

    与民意气用事,乃是为君者大忌。

    这人一张巧嘴,当真会狡辩。

    昭白寒声道:“我家公主,在梁地督战尚且忧心陈地徭税,何时又迁怒过陈地百姓?方才空口白牙要将你们骠骑将军战死之责,硬扣到我们公主头上的,不正是你么?现又将过错推至百姓身上是何意?”

    她这话直将此人试图引到温瑜和陈地百姓间的矛盾,丢回了他自己和陈地百姓身上。

    那人面色一僵,腰身忙又往地上又伏了伏:“罪臣自知罪该万死,但罪臣那话绝无此意……”

    青云卫为温瑜奉上一盏热茶,温瑜接过后,用茶盖一下一下挂着盏中茶沫,在升腾起的雾气里,长睫轻垂,半露出的一段眸子,凉薄比这漫天雨雪更甚。

    她对姜相那门生的一番举动视若无睹,只道:“姜相还不遣人去王井大街上捉拿宵小么?”

    姜彧棺木被带回那日,她设局让南陈那几名细作落网后,昭白便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了这批细作的人数,又拿到了他们彼此间的联络暗号,以及给幕后之人传信的方式。

    随即将军中所有的细作一并拔除,又让当日的细作头子给幕后之人传了信回去,谎称姜彧的确没死,只是已察觉到了当日受伏的蹊跷,他们此番查探便险些败露,以此来稳着幕后之人,让他不至于扫清所有的尾巴。

    今日入城前,为再添一重保险,让王庭的人亲手再抓到几名幕后之人派出的死士,才故意让细作头子又给幕后之人传了消息,声称他们有人被擒,引幕后之人派死士前去灭口。

    姜相神色沉凝莫测地盯了温瑜几许,对着自己身后的心腹一抬手。

    得了他示意的心腹立即率人往通往王宫的必经之道赶去。

    姜相继续审视着对面的大梁王女。

    梁、陈两国结盟至今,彼此利益早已分割不清,以对方的心性,不可能只因今日这桩发难,便同他们南陈彻底割席。

    且她手上既有细作这人证在,先前传回南陈的信件中,却只字未提,很难说,她不是故意这般行事,就为了让他们闹事,拿到他们的错处。

    那么她此番“动怒”,显然也是为谋得更大的权益。

    姜相又一回见识到了这位大梁王女手段的可怕之处。

    在这细雨斜飞飞的城门口处,两方人马都静立不动,似成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约莫一刻钟后,被姜相派出去的人驾马急奔回来,狼狈翻身下马后,快步走向姜相,附耳同他说了什么。

    刹那间,姜相的面色可以说是难看至极,眼中恨怒分明。

    中立派的臣子们也都看着这边,见二人这副脸色,已对温瑜先前所言信了个七七八八,一面暗自惊骇南陈竟真有内鬼,猜测是何人之余,又觉着今日触怒温瑜一事,怕是也不能善了了。

    姜相低声吩咐赶回来报信的心腹:“让神武营的人过去。”

    心腹得了吩咐,又匆匆折返时,姜相再次看向温瑜,却见她身边的婢子捧了碗深褐色似药汁的东西递与了她,“公主,该喝药了。”

    温瑜肩头压着经鞣制后再无半分异味的白狐裘大氅,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纤白长指从裹了层绒布的暖炉上抬起,接过药碗,以大袖遮掩,将碗中药汁一点点饮尽。

    再递回药碗时,眉头微不可见地轻蹙着,似那药汁苦得厉害。

    也是这时,南陈众臣才发现温瑜温白如琼玉的面上,似乎是带着几分病色的,奈何她人太过清冷,那一份病色,便也被压得极不明显,乍一眼瞧去,只叫人觉着她身上更多一份疏冷。

    群臣们心下有些怪异,若是寻常病症,当不至于在这等对峙的情形下进药。

    但若是温瑜身体有了什么大症,则又更该遮掩着才是。

    姜相给了身后的常随一个眼神。

    那常随很快会意退了下去。

    温瑜的药是她的近卫们用马车上的炉子煎的。

    她既无意隐瞒,并且还似为借此向他们透露出什么消息,姜家在随行回王庭的陈军中也有人,不难查到她喝的是何药。

    温瑜似并未瞧见对面的异样,在喝药完后,又饮了几口清茶压下药的苦味,方不急不缓开口:“姜相不审这些细作?”

    姜相朝着温瑜微一颔首道:“既是谋害我儿的细作,便由公主做主下往诏狱,秉公严审便是,老臣……避嫌不参与此案。”

    温瑜眸子浅淡一抬,字字清寒:“姜相忘了,本宫说过,不会再干尔陈国政务。”

    姜相自认已低了这个头,然对方依旧没有顺阶而下的意思,那就说明,对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刹那间,姜相明白了温瑜的意思。

    她是要他们陈国上下的臣民,“请”她重新回去执政。

    之前为形势所迫,臣子们拥立她为摄政长公主,但背地里都各有心思,温瑜所得到的,更多的也只是一个对外的名头。

    此番回来,她是要做那个能压着他们王庭臣子,有实权的摄政长公主。

    被群臣声势浩大“请”回去执政,往后无论在何情形下,他们王庭臣子,就都没有再逼温瑜还政的由头。

    姜相突然从这雨雪中,感到了一点浸骨的寒意。

    城门内再次传来动静,官兵疏散围观的拥堵人群,以齐思邈为首的一众王党大臣身着朝服赶了过来。

    前来迎温瑜车驾的中立派臣子们一下子似找到了主心骨,忙对着齐思邈一拱手:“齐大人。”

    齐思邈在来的路上大抵就已听闻了事情始末,对那些官员一颔首后,目光掠过姜相,方对着温瑜一揖手:“老臣听闻公主车驾至王庭,特来相迎。”

    温瑜没做声,站在她边上的铜雀道:“齐大人您来晚了,没瞧见方才你们陈国官员,带着百姓高喊要我们公主还政,想来这王庭内,多的是不愿我们公主再回来的臣民。当初来梁地下聘时,可是你们南陈争着要同北魏迎我们公主的,非是我家公主执意来你们南陈。今我家公主来陈地还不足一载,扪心自问是处处为尓陈国百姓考量,尔陈国上下,几番无礼也就罢了,今日竟还想将骠骑将军之死,强扣到我家公主头上,我家公主可担不起这无道残杀忠良之名。”

    依旧跪在地上的姜相门生只觉今日已是大祸临头,在雨地中忙重重又磕了几个头,顾不得脑门上沾了多少泥污,被磕得已破皮红肿,道:“罪臣该死,所有错责都在罪臣一人!”

    齐思邈自是认得此人乃姜相门生,心下了然。

    若无姜相准允,此人先前怎敢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话来。

    温瑜当下拒不入王庭,要的,显然也是先前怎么逼她还政,现在就怎么求她回去执政。

    齐思邈沉默一息后,再次朝着温瑜揖手道:“臣下诬君,老臣此生的确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此等谬臣,必当严惩。老臣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旁的臣子面色虽有异,但有了齐思邈开这个头,也都很快揖身下去:“臣等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说着“细作”、“徭税”什么的,最后人群中也零星响起了“请公主回王庭执政”的声音。

    整个城门处,只于姜党的臣子们还未表态。

    一众人干站在细雨中,都有些不自在,不住地拿眼去瞟姜相,等着姜相示意。

    先前被姜相支走的常随回来,附耳同他说了什么,姜相陡然掀目朝温瑜看去。

    温瑜安坐于太师椅上,油布伞面上积攒的雨水,顺着伞骨缓缓往下滴落,她神情温静地同姜相对视着,半分不曾避让。

    姜相似做了一番权衡,终也朝着温瑜一揖手:“老臣……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还僵立在细雨中的姜党臣子们说不清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忙跟着躬身揖手道:“臣等恭请公主回王庭执政。”

    温瑜睫稍微扬:“诸位记住,今日,是尔等‘请’本宫回去执政的。”

    群臣依旧维持着揖手的姿势,不敢出一言。

    温瑜搭着昭白的小臂起身,铜雀执伞在二人头顶,护送温瑜上了马车。

    停驻在城外的护行队伍重新入城。

    城中百姓将沿途街巷围堵得水泄不通,年轻的姑娘们望着板车上那漆黑的棺木,哭得几乎是肝肠寸断。

    去往王宫和姜家需走不同的路,温瑜在马车行过岔道口后,掀帘看了那绑着白绸冥花被姜家人带走的棺木一眼。

    外边细雨斜飞,洒在地上的冥纸被雨水沾湿,又被无数拥堵着的百姓踏成一片纸泥。

    温瑜放下车帘之际,也合眸掩住了眸底所有的复杂-

    车驾入了宫门,刚至昭华宫,夹道那头,就另有步辇而来,端坐于华盖下的,正是姜太后。

    她所有的情绪,都掩于了那张强硬雍容的面孔之后,只眼角的细纹,比之从前更明显了些。

    温瑜搭着昭白的手,静立在了原地,在姜太后步辇停下后,方道了句:“见过太后。”

    姜太后由她身边的老嬷嬷搀着步下步辇,一句话没说,目光径直盯向了温瑜腹部,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锐利和急切。

    然冬衣厚实,温瑜又披着大氅,她什么也瞧不出来。

    姜太后收回目光,张嘴似乎就想问什么,却又明白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只硬声道:“哀家有话问你,去你宫中说。”

    言罢率先往温瑜的昭华宫走了去。

    昭白对姜太后如此盛气凌人的架势似多有不满,低唤了声:“公主……”

    温瑜平静道:“进去吧。”

    她自然明白姜太后想问的是什么,在城门处时,她故意让姜相知道了自己喝的是安胎药。

    有太后和姜家的筹谋在先,姜家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车驾回宫途中,想来也早有姜家的人赶来宫中给太后报了信,太后才这般快赶过来同自己确认。

    入了内殿,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已独自候在外边,朝温瑜略一颔首。

    温瑜便也交代昭白和铜雀:“你们在外候着。”

    她只身进了内殿,太后立在窗边,矮几上的香炉细烟袅袅,她一下一下地撚动着手中挽起的珠串,只是明显心并不静,撚珠撚得极快。

    在听见温瑜脚步声后,便掀眸看来,目光里那份哀戚,都隐于了强硬和锐利之后:“你当真有了彧儿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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