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州。
“……那贼子就是这般残害了县主同少君,又同魏通将军一番恶战后逃出城去的。”俞知远坐在圈椅上,说几句又不住地咳嗽。
萧厉那一脚,踹断了他数根肋骨,还伤到了脏器,短期内难以调养好,稍大声些说话胸腔都扯着疼。
他面色灰败,咳完后继续同刚带大军回城的袁放道:“至于魏昂将军……乃是当日在少君灵前,同老夫人起了争执,被老夫人一同训斥后,愧而交出兵符自请入狱。”
袁放同魏昂交好,又在上回魏岐山拿萧厉入狱他为萧厉求情时,同魏通落下了龃龉。当下得知好友魏昂被收了兵符关押入狱,除却自己手上伐洛都的兵马,魏氏大半兵马现都由魏通掌管,不禁欲寻魏贤问缘由。
却被告知魏贤在魏岐山去后不久,就因伤怀过度中了风,魏夫人在丧夫之后,又接连失去了一双儿女,也没法管事,魏府一切大小事务,如今都由俞知远打理。
魏平津生前,最是倚重他,他也辅佐魏平津立下了不少功。魏嘉敏丧礼上魏平津出事后,又是他及时带人捉拿的萧厉,素日里同魏氏部将们也都交好,因而对他暂代魏贤处理府上事务一事,魏氏部将们都无异议。
袁放只得寻他问当日发生的事,听完他这番说辞后,似无比痛心地叹了声:“侯爷刚去,公子和县主怎就……”
俞知远不动声色觑着袁放神色,又咳嗽了几声,方才虚弱道:“那萧氏贼子,当初于马家梁救下将军,是当真神勇,还是本就受梁营指使,故意用一桩对将军的救命之恩,换得潜伏进我魏营,如今尚没法得出个定论。但梁营为了证明他萧厉不曾被其叛过,还专程替其澄清,言当初是中了裴颂离间计,方才险些误杀那贼子。好生可笑,有此大仇在,菡阳年前落到那姓萧的手上时,他却还故意向侯爷隐瞒了菡阳身份……”
俞知远满面痛色:“今那贼子祸害我北魏至此,转头若当真回了梁营,无疑是坐实了当初总总!想来梁营和那萧姓贼子也明白这点,故梁营才只在澄清后,装模作样派出使者前去请那萧贼重回梁营,以彰显她们菡阳公主仁德率性、敢于直面昔时之过,好为杨氏族人和南境那些学生帮着开脱她温氏无道时搭梯子。”
“那姓萧的再拒绝回梁营,可不就让旁人没法再质疑梁营毒杀他一事?一出好戏,里里外外可都让梁营和那萧贼唱明白了!”说到激动处,俞知远牵动伤口,不免又是掩唇一阵咳嗽。
待缓过劲儿来后,方才白着脸对着袁放一揖:“下官知将军和魏昂将军一样,都是重情义之人,但那姓萧的,兴许就是利用两位将军的这份重义,来祸害的魏氏呢?”
袁放面上隐怒,似已成功被说动,只又问了句:“魏贤是何时中风的?”
提及此事,俞知远面上的痛心和不忿更甚了些,叹道:“将军远在前线不知,那萧姓贼子,因不满侯爷只将狼骑交与了他,北境财脉还握在少君手上,故意让底下人在侯爷丧礼上发难,殴打前来吊唁的商行行首,给少君难堪,后又顺竿子往上爬,要求接管整个北境商行……魏贤总管,就是这事后被气病的。”
袁放终大力一拍椅子扶手,悲怒喝道:“如今看来,都是我当初引狼入室啊!”
俞知远忙道:“将军也是受了那萧贼蒙蔽,当下北魏一致对外才是头等大事!那萧贼先前深入蛮地,装模作样说是逼得蛮人将牙帐都迁移了,让北境百姓争相传颂其功绩,但在蛮地的仗到底打成了何样,除却他和他手底下那帮人,还有何人知晓?”
“如今蛮贼卷土重来,显然是他先前并未狠锉蛮族锐气!幸得魏通将军带人及时守去了燕勒山。急召袁将军您回来,是为守护蔚州,以防那萧贼趁蛮贼进攻之际再害公主和老夫人,也是为召集北境诸州共伐萧贼,以慰少君和县主在天之灵!”
袁放似似憋了一肚子火,起身道:“我去见魏昂,公子和县主横死摆在眼前,北境又正值用人之际,他怎可抛开一切自怨自艾蹲狱里去?”
俞知远听言,稍作迟疑,随即面露难色道:“侯爷已故,魏昂将军又在那萧贼手底下多时,深得其器重,如今……一口咬定那萧贼杀害少君和县主一事必有隐情,也正是因此,才触怒了老夫人……”
“荒谬!”袁放大喝:“公子和县主遭此毒手,还有何恩义能越过这等大仇去?我非骂醒他不可!”
袁放怒气冲冲离去后,俞知远又低咳了两声,方才一脸凝色地望着袁放离开的方向,吩咐左右:“大牢那边派人盯着些。”-
一离开院落,袁放随行的亲兵便附耳过去道:“将军,府上的下人都……”
袁放抬起一手,示意亲兵打住了话头。
等行远了些,四下空旷,他方平视前方边走边道:“当心隔墙有耳。”
落后他半步的亲兵拘谨一颔首,接上先前的话头:“府上下人对公子当日遇刺一事,似乎都不知具体情形,一切都是打起来后,公子身边那位俞先生和公主指认的。”
袁放未再置一词,去了大牢见到魏昂,在狱卒快退出大牢甬道时,万般痛心般朝被关押在牢内的魏昂喊了一声:“你糊涂啊!”
两排空旷的牢房里,只在角落这间关了魏昂一人。
袁放说着些痛惜之辞,在魏昂走上前时,一把抓住他衣领,将人扯至牢房木栏前,喝道:“你留守蔚州,怎还让公子和县主遭了不测,你对得起侯爷么!”
吼完这句,他又扫了眼入口处,压低声线问:“公子和县主之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魏昂有些颓败地摇头,对着袁放微微动唇道:“魏氏内部有奸贼。”
袁放从得到消息率军赶回时,便觉出有异了。
只是他此前一直在和梁军一道攻打洛都,没在北境,也不知当日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眼下整个北境都在声责萧厉,唾骂萧厉就是那狼子野心之辈,杀光魏岐山这一脉是为谋夺整个北魏,裴颂那边又一直暗中推波助澜,激起民怨。
他若再一味替萧厉申辩,无疑是在怒气正盛的魏将们那里又添一把火,也合做局之人意,借机将他手上兵权一并夺去。
袁放这才只得迂回图之。
他低声道:“回蔚州前,我秘密给君侯那边去了信询问此事,君侯回信只说,让我无论如何保住俞知远性命。”
这让魏昂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道:“听闻当日君侯身边的郑将军,是喊过那姓俞的乃裴颂细作……”
袁放眼神微变,又往入口处瞥了一眼,方低声道:“如今整个北境对君侯骂声一片,他们合谋逼得你交出了手上兵权,那姓俞的从前助公子立下过不少军功,凭着一张利嘴又颇得众将拥护,老夫人和公主对其也信任有加。我初回蔚州,在此情形下也不便彻查什么,只是那姓俞的若真为裴颂细作,那公主……”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魏昂却明白袁放的意思。
萧厉身上那些罪名,是俞知远和王宛真这两个所谓的证人指认安上去的。
俞知远的底细不清白,还能将人处理了,那王宛真呢?
她如今的身份不仅是前晋公主,更是孕育着魏氏唯一血脉的少夫人。
魏昂不是没有怀疑过王宛真仗着有孕在身,帮着俞知远指认萧厉杀害魏平津兄妹一事,以此来确保自己往后母凭子贵。
毕竟他曾见过魏平津丝毫不把王宛真当公主对待,甚至羞辱她。
但凡事皆需讲证据。
王宛真和俞知远指认萧厉杀害魏平津兄妹,他们二人好歹是人证。
他若将疑心之辞摊到明面上来说,有何证据?
王宛真身份有假一事不能揭露,她同魏平津在人前又一贯是副相敬如宾的模样。
说王宛真害死魏平津,嫁祸给萧厉,是为了给她腹中孩子铺路,谁信?
魏平津活着,他们二人的孩子不一样能继承大统?
且短短数月,魏岐山这一脉就死得只剩王宛真和魏老夫人这对婆媳孤苦相依,他若还怀疑王宛真,岂不成了为替萧厉开脱欺孤儿寡母,还构陷起魏氏拥护的前晋公主?
被逼着交出兵符后,魏昂在牢里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当日以魏通为首的魏氏旧部们,会那般认定萧厉就是凶手,其缘由大抵就在于魏氏旧部中本就有不少人不服萧厉。上回军中订做甲衣,萧厉手底下的人大闹魏岐山丧礼,更是让他们意识到萧厉早已彻底压过了魏平津。
魏平津这个所谓的前晋驸马,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他们不管多忠心于魏氏,将来都不可能越过萧厉手底下那些人去。
所以王宛真这位魏氏少夫人和俞知远这个“魏平津心腹”亲口指认萧厉,无异于是给他们递上了一个足以扳倒萧厉的把柄。
因而魏平津之死,纵有蹊跷可疑之处,他们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毕竟这场讨伐,为的是利,不是忠。
魏昂当下只觉心凉又疲惫,他神色复杂地道:“若只是那假公主同裴营细作勾结倒还好办,除去那细作后,圈禁假公主便是。我怕的……是侯爷去后人走茶凉,诸将都各为己谋啊……”
“君侯兴许有法子揪出那细作,那帮借机兴风作浪的人会不会收敛另说,但此事必已让君侯寒心,君侯若弃了北魏,往后的北魏……才是真的大祸临头啊!可怜侯爷当初费尽心思谋的这么一条出路……”
袁放一时间也只觉心下哀凉。
魏岐山就是知道自己去了,魏平津怕是压不住那些魏氏旧部,也守不住北境,才将这一切都托付给萧厉,只想让魏平津做个富贵闲人。
但他这步棋,终是被人给破了。
魏昂被逼交出兵权,也不在于以魏通为首的魏将们想为魏平津讨公道,而在于他们意图借此上位谋权。
魏岐山在世时,他在北境积威十余载,整个魏营的人又都是他一手带出来,晋升分明,是以没人敢唱反调。
但萧厉接手北魏后,他手上已有自己嫡系的兵马,也有诸多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悍将。
不管他将这碗水端得多平,在一些魏将看来,依旧不如直接效忠魏氏有出路。
有了王宛真和俞知远给出的由头,当下这出对萧厉的声讨,其中有多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又有多少是真正被煽动的,早已没法分清了……
袁放闭了闭眼,道:“揪出那群杂碎后,我亲自去向君侯赔罪,迎君侯重回北魏。”-
魏府。
一小厮端了茶盘进屋,俞知远正在案前处理公文,听得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那姓袁的去牢里看魏昂,说了些什么?”
那小厮不做声,脚步声却仍在逼近。
俞知远心下怪异,抬眼的瞬间,瞥见小厮端着茶盘的手袖口露出一点寒芒,他眸色一凛,几乎是立马抓起砚台砸向了对方。
砚台里的墨汁泼洒出去,那名小厮打扮的鹰犬忙别脸躲过,扔掉茶盘时里边杯盏落地的碎瓷声和砚台砸地声混在一起,一时间房内一片嘈杂。
俞知远趁着这间隙,踢翻椅子朝门口奔去,边跑边喝道:“快来人!有刺客!”
心下极度的恐慌,让他脑子在这瞬间都有些胀晕,手脚也是一片冰凉。
他在北魏站住脚跟后,裴颂派来保护他、也是帮助他行事的鹰犬,为何会突然对他起了杀心?
那名鹰犬见俞知远逃跑,却是半分不担心的模样,抽出藏匿在袖中的匕首后,继续朝他信步走去。
房门已被拉开,俞知远又一声呼救还不及喊出,便见原本守在院外的一众鹰犬,也都对着他拔出了腰间佩刀。
俞知远后退着,不敢相信什么一般,指着一众鹰犬白着脸喝道:“反了不成!谁给你们的胆子?”
鹰犬们不语,只提刀一步步逼向他。
俞知远在后退中神色在极度的惶恐和难以置信下,透出股行至末路的癫狂,他厉声道:“我同我父亲,都为司徒立下了汗马之功,你们敢杀我?”
身后传来瓷片被踩踏的碎裂声,俞知远回首,便见先前刺杀自己的那名鹰犬已在两步开外,对方道:“萧贼对先生当日揭发他一事怀恨在心,先生自是命丧于那萧贼之手。”
说罢径自以匕首向着他刺了过来。
俞知远再次惊惶大叫着“救命”狼狈闪躲,只是他一谋臣,身上又有伤,豁出了性命去躲,也只是让那匕首避开致命处,扎进了后肩。
他扑倒在靠墙放置的红木官帽椅上,后肩伤口处的鲜血汩汩涌出,惨白如纸的面上冷汗密布,在这瞬息间似想明白了许多事,在那名鹰犬轻“啧”了声,似烦躁那一刀没能直接要了他性命时,吃力开口:“我父亲……遭了不测是不是?”
那名鹰犬只道:“司徒为先生选的这条路,对先生父子都好。”
拔出刺进俞知远后背的匕首,欲再次扎下时,却有乱箭射入屋内。
屋内鹰犬们挥刀仓惶格挡箭矢,持匕首的那名鹰犬在躲开乱箭之余,还欲取俞知远性命,却又有一支箭从大开的窗□□入,正中那名鹰犬胸腔,那名鹰犬终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袁放收起弓箭,对着身后一众持弓.弩刀剑的甲士做了个手势:“速速捉拿刺客营救俞先生!”
一众甲士涌入屋内,屋中鹰犬们还想杀了俞知远再撤,奈何袁放箭技刁钻得很,凡是举刀朝俞知远杀去的,都被他挽弓搭弦射倒。
等甲士涌进去将俞知远和一众鹰犬隔开后,鹰犬更加没法下手。
眼见杀不了俞知远,鹰犬们只得杀出重围逃离,但攻出房门时还算顺畅,到了院中后,却几乎全是被乱箭射死。
纵有尚存一息被甲士们擒住的,甲士们刚朝袁放喊了声还有活口,被抓的鹰犬就立即咬破毒囊自绝。
袁放看着嘴角溢着黑血倒下的鹰犬,脸色有些难看。
自收到萧厉的回信后,他便一直命人暗中盯着俞知远这边了。
今日来魏府见俞知远,是为试探对方,也是为明着去见魏昂。
从牢里出来后,他便收到了俞知远这边有异的消息,带人匆匆赶来。
先前朝屋□□的那波箭雨,是为恐吓鹰犬们,让甲士们围死俞知远,放鹰犬逃出来,也是为了让鹰犬们在狗急跳墙之际,不会伤到俞知远。
本以为此番至少能抓到一个活口,岂料这些鹰犬落网后,竟是立即服毒自尽。
他做了个手势,让底下人将鹰犬们先带下去,步入房内时,便见俞知远已经狼狈地瘫在官帽椅处,因他后背溢血严重,已将靠着的官帽椅椅腿都染红了一片。
瞧见袁放,俞知远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喘息着吃力道:“未曾想有宵小潜伏在府上,此番若非袁将军,知远怕是已命赴黄泉了……”
袁放忙命人去传府医,又做出一副隐怒又关切的模样道:“当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公然潜进侯府行凶!好在那些贼人逃出院落时,擒住了一活口,待我审完那贼人,必替小友讨个公道!”
俞知远面无血色地虚弱道谢。
不多时府医赶来,粗略检查过俞知远身上伤势后,让人将俞知远先行抬去了床上。
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眼下情况不容乐观。
袁放留了重兵守着俞知远侯,便借口审讯人犯先行离开了。
一出院落,他面色便重新沉了下去。
魏府潜进这般多刺客,委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些人要杀俞知远,萧厉似乎又一早就知情,这是让袁放更为困惑的点。
若俞知远是裴颂细作,那么这些要杀他的人,又是何人指使的?
他故意对俞知远说还有一刺客活口,就是想看俞知远的反应,但俞知远不知是真不知情,还是城府太深,到目前还没露出破绽。
他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亲卫:“对外就说将那活口关在了侯府地牢,晚间的防守可露出些许破绽。”-
房内,俞知远面色因失血过多,依旧苍白得厉害。
府医出门后,他面上勉强维持的那份温润便彻底隐了去,眼底只有无尽愤恨和不甘。
他靠着床头的软枕,定定地望着屋内一个方向,眼中很快滚下泪来,一路淌至唇角。
他帮着裴颂将北魏搅得四分五裂,裴颂不可能杀他的。
但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鹰犬既执行了这道命令,就说明自己活着,会影响到这全局的谋划了。
而能让这场谋划败露的,无非是他乃裴营细作的身份被揭穿。
他潜伏进北魏时,裴营已帮着他将过往一切都处理干净,他的身份,也足够“清白”。
——寒门子弟,在北境观海书院求学数载,学成后在魏平津招谋士时,便通过侯府小考成为了魏平津身边的谋士。
观海书院内素有名望的抱山先生还是他师长。
唯一还能查到他马脚的,便是他父亲!
能让裴颂下令杀他,只有可能是他父亲现正在萧厉手中!
裴颂怕萧厉拿他父亲性命威胁他,终让他承认了细作的身份,先前的谋划付之一炬,所以对他痛下杀心。
毕竟他若死了,即便萧厉捉了他父亲,也无济于事。
害死魏平津兄妹的罪名,依旧在萧厉头上,北境百姓依旧会对萧厉唾骂不已。
俞知远不知道裴颂有没有做两手准备派人去杀自己的父亲,但萧厉为了保证那个可指认自己的“人证”,在见到自己时还活着,必会派人严加保护他父亲。
他有些痛苦地咬紧了齿关,淌进唇隙的水泽咸得厉害。
攥着被衾的指节,已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不想死。
父亲……父亲或许会为了保下他,选择赴死。
思及此处,他通红含恨的一双眼慢慢狠厉起来。
裴颂已弃了他们父子,父亲怕是也难再从萧厉手上脱身,唯一有望活下来,也该活下来的,是他!-
月上中天,野地里篝火噼啪焚烧。
张淮用烧断的木棍指着地上画出的一副简易地形图,同萧厉道:“如今北境讨伐君侯的嚷声虽凶,却还没人敢真正起这个头,魏通现带着魏氏兵马守在燕勒山,咱们这支轻骑并无辎重,取小道横穿各州,最迟明日午时便可取近道抵达蔚州。”
萧厉坐在不远处擦着自己的刀,俊逸的脸被火光分割出明暗的阴影,浓黑半敛的眸中,似裹藏了一半夜色,透着野兽蛰伏般的凶野。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宋钦和郑虎并肩朝走来,行得近了,叫火光一照,才叫人瞧见他们战袍上血迹斑斑。
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宋钦道:“新一波袭囚车的鹰犬已解决了。”
二人在篝火旁坐下,郑虎骂咧道:“那些鹰犬瞧着可真是没把囚车中那老头当自己人,乱箭直把囚车壁射成了个筛子,要不是二哥一早吩咐让把囚车四壁都嵌上铁板,只在顶上留了几个气孔,这会儿那老头怕是已被扎成刺猬了。”
他说完半讽了声:“也不知那老头现在后不后悔替那姓裴的狗贼卖命。”
张淮道:“他独子现还在蔚州兴风作浪,我若是裴颂,必会做两手准备,派人来杀这俞姓老儿之余,再命人去蔚州取那俞姓小贼的性命。那老儿估计也明白这点,当下怕是只一心寻死。”
毕竟俞敬文若死了,萧厉就没了威胁俞知远的筹码。
他看向萧厉笑着道:“幸而君侯一早回信嘱托了携大军回营的袁放将军,咱们明日抵达蔚州时,那俞姓小贼,当还有命在的。”
萧厉没做声,郑虎听完张淮这番解释,倒是又呸了句:“那裴狗贼莫不是吃五毒虫长大的,心肠可真够歹毒!”
宋钦说:“这俞氏父子也不逞多让,老子假意投去窦建良营中,一手筹划了马家梁惨案。小的则潜伏进魏侯府,害死魏岐山一双儿女,又联合他们魏营推出的假公主嫁祸给君侯。我如今倒是担心,那俞知远为了活命,明日城门对峙,拒不认他自个儿老子。”
郑虎一拍大腿道:“他敢不认,老子就在阵前让贼老儿人头落地,我不信那贼小子能无动于衷!”
张淮微拢了下眉心,似思索了一二道:“这俞家父子,都擅攻心,所设的计谋,也皆是利用人性。窦建良那般谨慎,依旧能被那俞老贼牵着鼻子引进圈套里。俞知远潜伏在魏营,一直是规劝魏平津上进,替魏平津出谋划策,又帮着魏平津揽军功,也是连魏岐山和魏营那些老将都被其蒙骗了过去。若非他此番为构陷君侯,把他自己这颗棋走到了明处,我们想拔出他这颗钉子都还需费些功夫。”
他说至此处微顿,似意识到了旁的什么问题,但没继续说出来,只道:“这样的人,心性了得。俞敬文一出毒计害得魏营两万将士被坑杀于马家梁,便是俞知远认了这个爹,他们父子也难逃一死。我倒是认同宋将军说的,俞知远届时会狠心不认这个老子。”
郑虎急得正要接话,便听一旁的萧厉开口:“他会认的。”
几人都看向了萧厉。
郑虎更是乐得笑了起来:“二哥你有法子?”
萧厉已擦完了刀,推刀入鞘时,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眸底,衬得他一双眸子更显疏冷幽沉,刀刃入鞘后发出了一声利落的轻“锵”声-
次日,俞知远换了伤药,只着中衣面色蜡白地靠坐在床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头很是不好的模样。
他昨夜一宿未眠。
袁放留在他院中的守卫,说是为护卫他安全,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成了圈禁。
他整晚都在筹谋届时要如何应对萧厉那边的指认,以及被袁放抓走的那个活口,在极刑下若招供出他身份,他又要如何为自己辩驳。
这会儿不仅身上的伤口疼,思索了一夜头也隐隐作痛。
侍从捧了内服的汤药递给他时,他单手按着太阳xue一脸病恹地摆手。
侍从便将药放至了靠床头的小几处,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须臾,有甲士疾步入内,朝俞知远抱拳道:“俞先生,将军那边传信回来说,那姓萧的带兵围了南城门,喊话要见您。”
俞知远面色又微不可察地白了几分,没料到萧厉来得竟会这般快。
他咳喘几声,做出一副痛怒神情道:“袁将军坐镇蔚州,那贼子竟还敢来犯?只恨我身上伤势颇重,如今连下这床榻都困难,无法去城楼上看袁将军斩杀那萧贼替县主和少君报仇。替我转告袁将军,我在魏府设香案,等着他取萧贼人头回来祭少君和县主!”
那名甲士抱拳离去后,俞知远挥退屋内侍从,方脱力地靠在软枕上,哀沉闭上了眼。
萧厉要见他,父亲果真是在萧厉手中……
他艰涩滚动了一下喉结,哑声道了句:“父亲,莫怪孩儿……”
他早拿定主意,无论是萧厉那边的指控,还是落在袁放手中的鹰犬的招供,他都得咬死是污蔑,是裴颂和萧厉都为除去他谋得整个北魏,使的一出毒计。
再有昨夜那场刺杀在前,他为自己开脱不是难事。
只是没过两刻钟,那名甲士又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俞先生,萧营那边绑了替裴颂筹划马家梁惨案的毒士俞敬文,放话说……说是您生父,要您去阵前一见。还喊话说裴颂惧您污蔑他的毒计败露,怕是已派人来刺杀过您一回,您如今不敢去城楼,必是心虚。袁将军忧心营中将士听信萧营那边的污蔑之言,特命末将前来接先生过去一趟。”
俞知远当下只觉一口恶气直冲心口,逼得他又是一阵扯得整个胸腔都裂疼的咳嗽。
这番话,当真是堵死他所有能推拒的说辞。
袁放抓到一鹰犬,且不知当下不知有没有从鹰犬口中审出他的身份。
便是还没审出什么来,他原本还计划借昨日那场刺杀,彻底同裴营那边划清界限。
萧营的人现将那场刺杀是裴颂为灭口的真相说出来,他若再不去城楼上露个面,接下来即便咬死是对方污蔑,只怕也会惹人猜疑了。
他重重一拍床沿,似怒急:“荒谬!家父去世多年,岂能容那萧氏贼子辱我至此!”
又挣扎着起身:“备车,去城楼!”-
南城门外。
日头正盛,郑虎骂阵骂得嗓子都有些干了,不远处被绑在军阵前的俞敬文,身着囚衣,蓬头垢面,神情恹恹的,嘴里塞着以防他咬舌自尽的破布巾。
郑虎虚着眼望了眼城楼上,冲边上的宋钦发牢骚:“大哥,你说姓俞的那龟孙子会来吗?”
宋钦驭着缰绳道:“君侯已将人架到了火上烤,由不得他不来。”
郑虎偷瞥向后方驭马而立、周身气息冷沉肃杀的萧厉,刚想再说什么,便见城楼上有了动静。
萧厉也抬起了一双凌寒狼眸。
俞知远被人搀上城楼,立在城墙垛口处的袁放象征性对着他一颔首后,指着他往下看去:“先生且瞧。”
俞知远望着城楼下方黑压压铺陈开的军阵,被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摄得心头一凛,霎时只觉似被一头猛兽凌空冲至跟前咆哮狠撞了一记。
察觉到一道锐意极强的视线,他强忍不适回望了去,同对方目光相接的刹那,脑中却似有短暂空白,随即只浮起一个想法——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日头正盛,俞知远在这一刻只觉从脚底骤窜起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全身。
萧厉漠然盯了他两息,移开视线后,他浑身的僵硬才缓解了些。
郑虎已开骂道:“龟孙子,舍得从你那王八壳子里出来了?”
随即手指俞敬文:“瞧见你贼老子了么?将你是如何构陷我二哥的如实交代了,再你给郑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郑爷爷赏你贼老子一口水喝!”
被五花大绑的俞敬文因嘴里长时间塞着东西,他一路又闹绝食以求自杀,每日都是底下将士捏开他嘴给他灌碗稀粥吊着命,这会儿唇上都已干裂得起皮。
俞知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俞敬文,他强稳心神道:“家父早亡,尔等欲构陷俞某,同裴营合谋,拉个与俞某同姓的贱人来,便可给俞某安上此等污名了?”
说罢似不堪受辱般,不顾身上的伤,伸出一手朝左右道:“拿弓来!我亲自射杀此贼人!”
只一个照面,萧厉就已让他心神不宁。
俞知远清楚,俞敬文在萧厉手上活得越久,受的折磨只会越多。
不若由他一箭了结了性命,还可少些痛苦,也打消他在和萧厉打完照面后,心底骤升起的那股不祥的预感。
城楼上的甲士们一时间都面面相觑,拿眼看向了袁放。
袁放道:“先生有伤在身,莫要意气用事……”
俞知远却再次沉喝:“拿弓来!”
他视线一直盯着下方被绑在阵前的俞敬文,似乎愤怒到眼睛都有了些发红。
一直虚弱垂着首的俞敬文,也在此时抬起了头来,望向城楼上,似在竭力用这一眼,再好好看什么人。
城楼下的郑虎、宋钦等人见状,面色都微微一沉。
张淮浅皱了下眉,正要转头同萧厉说什么,却见萧厉面上无分毫异色,反讥诮又冷漠地朝城楼上喊话道:“俞参军既声称同此人无半分干系,这等一手策划马家梁一役,坑杀两万魏军将士的十恶不赦之徒,就这么一箭射死,岂不太便宜他了些?”
他唤了声:“老虎。”
郑虎虽不知萧厉用意,还是当即响亮应了声。
萧厉道:“架锅。”
郑虎浅“啊”了声,弄不清萧厉这是要作甚,但两军对垒之下,也不是多问的时候,他当即招手吩咐起底下人去寻一口大锅来。
锅炉架起后,薪火一点燃,这场面颇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萧厉接下来的话,是当真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冷眼望着对面城楼,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马家梁一役,萧某亦甚是痛心,既传萧某同裴营有勾结,萧某今日便在此凌迟这裴营毒士,再烹煮其肉,喂城外野狗,想来可慰死在马家梁的那两万将士在天之灵一二。”
凌迟之刑,自古有之。
可一边凌迟,一边在边上架着口大锅,让犯人看自己身上剜下来的肉被炖煮,此前还从未有人用过这等有违人道的酷刑。
天气已热,锅炉里的水在猛火下,边沿也很快冒起了白烟。
绑着俞敬文的刑架就在锅炉边上,他甚至能听见底下木柴的焚烧声。
行刑的刀斧手上前用刀挑开了他身上衣物,他面色灰白,已分不清是虚弱的,还是也在这一刻感到了恐惧,只视线依旧望着城楼上。
对面城楼在一瞬的哗然后,也陷入了死寂。
——萧厉要凌迟处死坑杀了两万魏军将士的罪魁祸首,他们魏营没有理由叫停。
俞知远立在城墙垛口处,只觉有一股腥意从胸腔一直蔓至了喉间,他死死忍着,忍到掩在儒袍大袖下的五指,将掌心抓烂,他竟都没察觉到一丝痛意。
他是魏营这边最没有立场去叫停这场酷刑的人。
他告诉自己必须忍着,忍过去了,萧厉就再拿他没有任何法子了。
来日,他一定千倍万倍替父报回此仇!
刀斧手在往俞敬文身上剜了一刀后,确定他已痛得没力气再咬舌,取出塞在对方口中的布巾后,本意是让对方在受刑时惨叫震慑对面。
但他瞧着瘦筋筋,骨头却硬得很,在塞布巾塞得发酸的嘴巴能动后,不顾身上痛楚,却是嘶声喝道:“老夫膝下无子,唯一一子,也在韶景八年的饥荒里饿死!是前梁薄老夫!”
喊罢用尽全身力气,朝萧厉那边狠啐了口:“雍州娼妇腹中爬出的野种小儿,老夫年轻时也访过那边名妓,你那娼妇娘想来也伺候过老夫,无人认你这杂种,你大可唤老夫一声老子!”
“老杂碎!我宰了你!”郑虎受不住对方这通激,当下就欲拔刀过去砍人,幸得被宋钦一把拦住,喝道:“老虎,冷静些,这老东西就是在求死!”
郑虎虽宋钦拦下了,却犹不解恨地冲对方狠啐了口回去,目眦欲裂道:“老杂碎,你等着!你那城楼上的狗儿子,后边得被郑爷两锤砸成肉饼,蒸成包子喂狗!”
俞敬文只是冷笑:“他一北魏谋士,是死是活,同老夫何干?魏营多死些人,老夫心中畅快着呢!”
这父子二人,明显是都在极力做戏撇清干系,就为了让俞知远活命,郑虎当下窝火得又想冲上前去同对方动手,却听得萧厉道了声:“不必拿刀剐了,取铁链沾热水生刮便是。”
他一双寒沉的眸子,在灼人的烈日下,恍若都复上了一层冰霜。
从雍城跟着他闯出来的那些人都知,萧蕙娘是他的逆鳞。
刀斧手们很快换了粗铁链,在沸水里浸过一遭后,一人拎起一端,用力拉紧后便朝俞敬文身上刮去。
因着先前已剜过一刀,粗粝的铁链被人以蛮力压着大块裸露的伤口刮下去,恍若是生扒下一层皮肉去,俞敬文几乎是瞬间就痛得浑身痉挛,惨叫声也根本在喉腔里压不住,身下的袍子更是在这剧痛里被腥热的液体浸湿了大片。
——痛楚太甚,他已管控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凌迟远胜用刀子剜,后者至少刃口锋利,每剜一记都是痛快的。
铁链刮肉,那是生生压烂了皮肉,一点一点地刮肉沫,痛苦远胜凌迟数倍,却又让人不至于让人那般快断气。
俞敬文还没从前一次的剧痛中缓过劲儿来,刀斧手们却已抡起铁链再次往他身上刮下。
俞敬文疼得又是一声惨叫,他在这一刻是真想咬舌自尽,可疼得实在是没力气,他将舌咬得伤痕累累都没能咬断一截舌尖,只能对着萧厉破口大骂,言辞之粗鄙几乎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萧厉却没有丝毫被激怒的意思。
俞敬文很快便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除却那一声声趋于疼痛本能的嘶哑惨叫,已再喊不出一个字来。
到最后,甚至连惨叫声都再发不出,只随着铁链刮下时,躯体还有几分痉挛。
涌出的血早将他身下的衣物染得通红,胭红的肉沫也在刑台上洒了一层。
铁链在沸水里浸过时,被带进的肉碎煮出的肉味被风吹得飘至城楼上。
俞知远掌心早已是一片鲜血淋漓,齿间也满是铁锈味儿,他强迫自己近乎麻木地跟着魏营众人一道看完了这场行刑。
中间俞敬文几度叫得太过凄厉时,他都垂下眼没敢看,当下闻到风里传来的肉味,终是没忍住扶着城墙垛弯腰狂吐起来。
有甲士上前扶他,他挥开对方面无血色地解释:“无妨,我只是从未见过这等行刑场面。”
他直起身,猩红着眼看向下方,似想向用此酷刑逼他就范的萧厉宣告这一场胜利,也迫切地想让对方明白,终有一日他会将这一切都加倍还回去!
但还没等俞知远放话,萧厉却已抚掌赞道:“能亲眼看着自己生父被凌迟烹煮至死,俞参军好心性。只是令尊大人至死仍望着俞参军,就不知令尊大人在最后发不出声时,有没有祈求过俞参军救他一命。”
他容貌在骄阳下更显昳丽,语气也很是平静。
但在这一刻展露出来的,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恶意。
仿佛先前这场酷刑,只是为看俞知远在亲眼见到自己父亲被凌迟时,会做出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