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归鸾 > 正文 第198章

归鸾 正文 第198章

所属书籍: 归鸾

    俞知远望着萧厉一行人驾马奔进雨幕,面上是一片自知大难临头的惨白,眼神却骤然阴厉狠决了下来,似已打定主意要做这殊死一搏般,当即转头对魏通道:“将军!速速截杀此贼子,一旦让他回到军中,无异于是放虎归山啊!”

    魏通因方才和萧厉的那番短兵交接,握着兵刃的虎口仍有些震麻,他面色沉凝,似在这片刻间短暂思虑了什么,做下了决定,喝道:“传令下去,速速封锁城门,截杀萧氏贼子!”

    底下的亲兵们赶紧驾马飞奔赶去传信。

    俞知远见状,原本悬着的心定下了一半,道:“我即刻起草拟写檄文,邀北境诸部共伐此贼!侯爷如此信任器重他,他却恩将仇报残害少君和县主,攀咬公主,此等败类,实在是罪不容诛!”-

    等魏通点兵去追萧厉后,俞知远拟完檄文命人送往各州,便闻得魏夫人在知晓魏平津死讯后,几乎当场昏厥,随后又带着郎中去了主院,似要亲自断定王宛真究竟有没有身孕。

    俞知远惧王宛真今日受惊过多说漏了嘴,连自己身上伤势也顾及不得,忙以相商魏平津后事为由,也赶去了主院-

    主院内,魏夫人由娘家嫂嫂陪着,双目无神地坐在放置了绣花团枕的圈椅上,大抵是这两月里接二连三经受丧夫、丧女、丧子之痛,她又才从哭晕厥中醒来,当下一双黑洞洞的眼,只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像是只剩这么具躯壳了。

    郎中给半躺在床上的王宛真把过脉后,似有些为难,一时沉吟着没做声。

    魏夫人的嫂嫂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知道魏夫人现在是主不了事的,代魏夫人问道:“如何?”

    那郎中看床上倚着软枕面色苍白的王宛真一眼后,又看向魏夫人和刘氏,有些迟疑地道:“公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刘氏短讶了一声,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魏夫人也抬起了头来,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王宛真。

    两个月前,正是魏岐山丧期,再往前的一个月内,魏平津又随魏岐山在南征,这期间王宛真随她去了涿郡,没同魏平津见过面。

    家丑不可外传,刘氏忙挥退了郎中,这才打量着王宛真,惊疑不定道:“怎会是在那期间……”

    在魏岐山丧期有的孩子,这要传了出去,整个魏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宛真半垂着眼,整个人似还陷在哀戚中,面色也无比疲惫:“当日侯爷丧礼上,那姓萧的手底下人闹完事,魏昂将军又做主让其做主接管了商行,夫君心中不好受,当晚喝多了……”

    那晚魏平津把自己关在房中喝得烂醉,魏夫人是知晓的。

    服丧期间,严禁酒肉,第二日送灵柩时,魏平津久不见起,还是她从底下人那里得了消息后,让厨房秘密煮的醒酒汤。

    但魏平津醉酒后有没有同王宛真荒唐,小辈院中的事,当时又值丧期,魏夫人还真不知道。

    刘氏看了魏夫人一眼后,明白这孩子应就是那晚有的了,她攥着帕子想了想道:“对外不能说是两月身孕,就说是三月吧,只是逢侯爷丧期,才一直不曾对外声张。”

    王宛真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异色,面上一副和魏夫人一样无心管事了的病恹模样,道:“舅母考量周到,就依舅母所言吧。”

    刘氏虽早就从魏夫人那里知道了王宛真的真正身份,但无论真相如何,眼下王宛真在天下人眼中都已是如假包换的前晋公主。

    魏夫人可以给王宛真摆婆婆的谱,如今魏平津已去,王宛真腹中又有着魏氏唯一的血脉,刘氏却不敢跟着魏夫人摆婆家舅母的谱,当下只客客气气地道:“魏家还有血脉在是好事,公主好生歇息,勿要哀伤过度,伤了身子。”

    王宛真浅一颔首,似仍在神伤中没什么精力道谢,适逢外边又有婢子通传,说是魏平津身边的首席谋士过来了,欲同魏夫人商量魏平津的后事要怎么办。

    这一茬茬的事,让刘氏也颇有些焦头烂额,当下便搀着魏夫人先行离去了。

    不多时,俞知远屏退了左右进来,问王宛真:“没叫那二人起疑吧?”

    王宛真道:“我借那晚魏平津醉酒,将此事瞒过去了。”

    那夜过后,她是有喝避子药的,只是吹了风染上寒疾,她喝下避子汤后因胸闷恶心吐了不少,当时府上事务繁杂,再让婢子暗中去药铺抓药又麻烦,便搁置了。

    哪料还真有了身孕。

    王宛真以在魏岐山孝期,有孕不宜张扬为由,让那前来替她看诊的郎中以为这孩子真是她同魏平津的、只是孝期破戒传出去不好听,让对方暂且守口如瓶,却仍是担心事情败露。

    是以一面自己暗中找落子药,一面又暗会俞知远,想让他那边派人除去那郎中。

    却不料会被魏平津撞破,被逼无奈走至了这一步。

    这一整日发生的事太多了,王宛真先前在魏夫人跟前的虚弱和疲惫,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她脑仁儿到这会儿是真还胀痛着。

    尤其是知道萧厉成功杀出魏府后——她在魏通围府后,以为萧厉今日插翅难逃,那般孤掷一注构陷了他。

    萧厉回头清算,必不会放过她!

    心头被恐惧所攫取着,王宛真看向俞知远,面上憔悴得不见多少血色:“那姓萧的逃出了魏府,咱们怎么办?”

    俞知远何尝看不出王宛真这是打起了退堂鼓,他只换了身在暴雨中湿透的衣裳,身上伤势还未处理,颈上掐痕犹在,整个人却似镇定得出奇,宽慰王宛真道:“我已命人将他杀尽魏岐山一对儿女的消息散播了出去,魏岐山毕竟统率北境几十载,他前脚刚去,后脚一双儿女便遭此毒手,必会在民间形成舆潮。他萧厉在北境攒起来的民望,转眼便能被这舆潮击垮。”

    “魏氏旧部们同样会叫舆潮裹挟,他们无论是继续效忠于萧厉还是保持中立,都会在民间担上骂名。且不少魏氏旧部在萧厉手底下,毕竟不是他嫡系,改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他们能得到的,可远比跟着萧厉多得多。维系这世间权阀的,除却忠诚,还有利益。”

    他盯着王宛真的眼睛,一双温和羸弱的眸中里带着蛊惑:“别怕,一切有我替你谋划。”

    王宛真听得这番话,想着萧厉届时失尽民心,纵是再能打,在百姓心中也不过是同裴颂一样的乱臣贼子。

    南梁若是还想借机将他招揽回去,那她们魏营昔时说萧厉乃梁营细作一事,倒也成立了。杀死魏平津兄妹的恶名,也会继续落到梁营头上,这对梁营来说得不偿失。

    只要她能收拢所有的魏氏旧部们,等着萧厉的,已然是个死局。

    她心中对于萧厉成功逃离的不安消散了些,垂下眼帘掩住眸中诸多心思,开口却是一副对俞知远极为信赖的口吻:“本宫能倚仗的,也只有先生了。等这孩子出世,便由先生亲自教他。”

    为了大业,她腹中届时生出的,只能是个男婴。

    俞知远何等城府,王宛真面上神色一丝不漏地落入了他眼中,他眸色难辨深浅,只道:“臣必为公主和未出世的小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要想彻底执掌魏氏,还需再除去一人。”-

    魏昂得知府上变故,匆匆赶回时,魏平津的尸首已被装入棺中,蔚州境内叫得上名号的魏将,也都赶来了魏府,聚在灵堂外。

    王宛真一身丧服,立在棺前,满面苍白凄楚。魏夫人则已然有些浑噩了,双目空空,只知流泪,一句话不说。

    这副凄惨景象,看的灵堂外一众魏将且悲且怒,脾性烈的已一拳砸在了廊柱上,喝道:“即刻发兵讨伐那萧贼!老子要砍下他项上人头摆到少君灵前供奉!”

    “就是就是!整个北魏本就是咱们魏氏的,侯爷当初将狼骑交与那贼子,保不齐也是受他胁迫!”

    魏昂从院门外走进,他是看着魏平津和魏嘉敏长大的,这兄妹二人相继遭逢不测,他心下已极不好受,但魏贤此前突然中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现下又说是萧厉为夺权杀了魏平津兄妹,他已觉出不对来,是以拨开人群步入灵堂时,面色极沉。

    底下人传报他回来时,所有魏将都让出一条道朝他看去。

    魏昂走至灵前,对着魏夫人和王宛真浅一颔首后,又绕去棺侧,掀开白布看了死去多时的魏平津一眼,双目发红,他垂下眼,低声道:“是昂叔没护好你们。”

    有魏将喝道:“将军,杀死少君和县主的那萧贼逃回了军中,即刻召回他手上的狼骑,将此贼大卸八块以慰少君和县主在天之灵吧!”

    魏昂沉声道:“是不是君侯杀的公子和县主,还有待商榷。”

    这话让一众愤懑不已的魏将面上怒色更重,有人质问道:“魏昂将军,您至此时还要袒护那萧贼吗!”

    魏昂扫过那一张张对他怒目而视的面孔,目光沉峻:“君侯素来磊落,断不会作出此行径,是有人想乱我北魏!”

    立在边上的俞知远不动声色朝后打了个眼色,立即就有魏将‘悲愤’喝道:“我知魏昂将军您在那萧贼手下做过事,同袁放将军一样,和那贼人素有交情,那贼子也甚是器重将军。虽说人走茶凉是常态,可如今少君和县主的尸首就摆在眼前,侯爷尸骨未寒,将军这般为新主尽忠,当真对得起侯爷吗!”

    “混账!”

    这话实在是刺耳,让一贯好脾气的魏昂也勃然大怒:“我跟在侯爷身边效力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捏泥巴,轮得到你们来质疑我对侯爷的忠心?”

    前去追杀萧厉一行人无果,一直沉默的魏通忽而问了句:“那为何不发兵讨伐那萧姓奸贼?”

    魏昂见魏通也出声了,面上似有些失望,也有对做局之人布下这么一盘搅乱整个北魏之棋的隐怒,喝问:“你当时就在府上,你亲眼瞧见君侯杀公子了?”

    “是我亲眼所见。”

    灵堂内响起一道凄清女声。

    王宛真抬起首来,看向魏昂,一副苍白病弱之态的面上,通红的眼眶尤显锥心:“魏昂将军是觉着本宫所言有假吗?”

    她笑容凄楚:“今日死在他萧贼手上的六十余府卫尸首,也是人证,他萧厉若磊落,何至杀这般多的人也要逃出去?”

    说罢手捧腹部,眼中又滚下泪来:“本宫若不是因有孕在身,决计触柱随夫君而去,不再看尔等这炎凉之态!”

    王宛真明面上是前晋公主,魏昂回府后听到的消息又是她已有三月身孕,心下纵是有再多猜疑,也不好顶撞她,只抱拳道:“公主哀思过度,又有孕在身,情绪过激之下记错了也不一定,公子之死,必是有什么隐情,指不定是裴贼陷害……”

    “敢问将军凭何这般信任那姓萧的?”俞知远打断魏昂道。

    魏昂审视着他回道:“自然是因君侯乃是侯爷选定之人。”

    俞知远因萧厉那一脚,这会儿还止不住地咳嗽,眼中却漾着粼粼寒光:“但萧厉也曾欺瞒过侯爷,并且早有叛离侯爷之心不是?”

    魏昂一时被堵得无话。

    俞知远继续质问:“这样一狡诈贼子,还有何可信之处?”

    魏昂想替萧厉辩驳,但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仿佛是置身泥泞,越辩,反而在淤泥中陷得越深,他终只能道出一句:“君侯为北魏立下功绩无数……”

    “在场诸将,何人不曾为北魏立下过汗马功劳?”俞知远打断他,看向众将,振臂而呼。

    在场魏将无不和声回应。

    俞知远目光再落回魏昂身上,已变得锐利无比:“魏昂将军为一己前程,大抵已不在乎少君和县主的生死,也不在乎侯爷生前的恩惠了,否则两月前侯爷的丧礼上,那萧贼手底下的人胆敢公然闹事,将军何至于也是袒护那姓萧的,反手将商行送出去。将军心已不在魏氏,再掌这魏氏兵符,我等不服!”

    他说罢朝王宛真和魏夫人所在的方向一拱手:“正好今日公主和老夫人皆在,可做个见证,请将军交出兵符吧。”

    魏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已然明白了什么,今日这场局,他亦被算计在内。

    他面色煞冷,周身气势已凌厉了起来:“我若说不呢?”

    和魏将们站在一处的魏通抬起眼来,缓缓道:“那便只能得罪将军了。”

    魏昂冷笑:“好,今日那奸贼是想构陷了君侯,再除去我这阻他大乱北魏的拦路石是么?我还偏不遂他意!要兵符,大可从我尸身上拿去!”

    魏将们闻言不禁面色有异。

    都是同袍多年的情谊,魏昂又是魏岐山心腹,在军中素有威望,真要下杀手,在场也没人敢。

    正僵持不下时,由仆妇扶着才能站稳的魏夫人忽开口道:“你还有何脸面握着这兵符不放?”

    魏昂一愣。

    魏夫人转目看向他,眼底只余悲戚痛苦到了极点的空洞:“你也不配我的敏敏和津儿唤你一声昂叔。”

    魏昂被这话刺得心中大痛,忙唤了声:“夫人……”

    魏夫人道:“交还兵符后,你自行投入那贼子麾下便是。”

    说罢已由仆妇搀着离开灵堂。

    魏昂满目哀色,最后望了一眼魏平津和魏嘉敏并排而放的棺木,哀沉闭上眼道:“好,我交出兵符。未能抓出杀害少君和县主,瓦解我北魏的那内贼,是我魏昂无能,我愧对侯爷嘱托,自请入狱。”-

    不过短短半月,萧厉杀魏岐山一双儿女欲篡夺北魏的言论,就传遍了整个梁地。

    大抵是昔日大名响彻一方的雄主刚陨,就险些被人杀得绝了后,凶手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部将,这种种说辞都太过叫人唏嘘,民间对萧厉的唾骂,一时间甚至盖过了裴颂。

    关中地界茶馆酒肆说书的,提起萧厉便是一拍惊堂木,直称其为“娼妓之子”,讲完他在雍城八岁便杀人蹲大狱的恶行,又骂其为二姓贼奴,言先是为梁营效力,后又叛出梁营,改投魏营,骗取了魏岐山手中的权柄,实乃奸猾狡诈之辈。

    他昔时为北境百姓做过的一切事,在百姓口中都成了惺惺作态。

    张淮心知此事就和当初马家梁一役后,民间对梁营和温瑜的唾骂一样,必是有裴营的人在暗中操纵引导。也命人在民间大肆宣扬裴颂的恶行,又将萧厉曾被梁营误为细作险些被毒杀,以及在蔚州的牢狱之灾重提。

    然效果甚微。

    裴颂曾经虽给敖太尉当狗,后又背叛敖太尉毁坏这河山,但敖太尉本就是奸佞,他又是彻头彻尾做恶。

    不管是民间百姓还是读书人,对这样彻底的恶人,骂言反而没多少。

    像萧厉这样的“伪诈”之辈,似乎才成了那罪不容诛之徒,他曾经遭遇过的一切不公和迫害,一下子都事出有因。

    “谁家孩子八岁就能杀人?要我说这萧贼,从根子上就是坏的!一个不知生父是何人,在花街和大牢里长大的娼妇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梁营污他为细作?那必是他行迹可疑啊,否则梁营那般多的将领,怎地没疑心旁人是细作,只疑心了他是细作?”

    “朔边侯昔时拿他下狱?保不齐朔边侯就是察觉了他狼子野心,才押他下的狱,只是后来蛮子入境,叫他趁机逃脱掌握了兵权,朔边侯受胁才传了他新任君侯之位,如今不过是事情败露罢了!”

    魏岐山生前的名声有多好,如今一双儿女死后,百姓对这位雄主有多痛心惋惜,对萧厉的鄙恨就有多甚-

    营地内,郑虎操起一把写着民间对萧厉骂声的信报撕了个干净,骂道:“狗屁!全他娘的是狗屁!”

    撕完一摞后狠狠往地上一掷,一脸凶煞地道:“咱们在燕勒山上死了那般多的弟兄,拿命去蛮子刀口下搏,救下的就是这么一群玩意儿么!这整个北境没一个好东西!”

    张淮道:“是裴颂在背后兴风作浪,拿百姓当了刀。”

    郑虎一把挥翻几案上那摆了整整几托盘的信报,怒道:“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二哥为北地百姓做了这么多,换来一身骂名,就是不值!”

    宋钦从外边掀帐进来,看了一眼坐在主案后专心看着舆图,似半分未受外界干扰的萧厉,捏着手中的几封辞呈道:“君侯……又有几名魏将请辞了。”

    萧厉还没发话,郑虎已喝骂道:“让他们滚!整得咱们军中多稀罕他们魏将似的!”

    张淮知郑虎在气头上,看向主案后所有精力似乎都放在了舆图上、依旧没有发话意思的萧厉,稍作迟疑后代为问了句:“狼骑可有异?”

    他先前擅自命人将梁营曾毒杀萧厉一事宣扬出去,试图洗清萧厉叛离梁营的污名,这僭越之举大抵是犯了萧厉忌讳。

    萧厉虽未明责什么,但这些日子的冷遇,以张淮的聪慧,谈何不明白是萧厉在敲打他。

    宋钦道:“狼骑先前被打散后,已是主君重新建起来的,里边的诸多老人,也都跟着上过燕勒山战场的,知道那一仗咱们是怎么打下来的,对主君甚是信服,当下并无异动。”

    张淮道:“这便够了。”

    他再次瞥了萧厉一眼,说:“民间的骂声,不过是场潮雾,瞧着遮天蔽日,但太阳一照,便都会蒸作水汽消散去。魏氏旧部们重新站队,是利益重新划分,裴颂想让整个北境大乱,来破南北夹攻关中之势。只是他未免太小瞧君侯了些,魏氏在整个北境的影响虽大,可那毕竟是魏岐山活着的时候。能为着一假公主腹中还未落地的胎儿同君侯为敌的,也只会是些蠢人。淮倒是觉着,此番乃是君侯真正一统北境,彻底抹去魏氏印记的机遇。”

    萧厉仍未做声。

    宋钦明白萧厉这些日子冷待张淮的缘由,道:“梁营那边帮着澄清了民间对主君的骂名,自认曾是中了裴颂的离间计,险些误杀主君,才使得主君离开了梁营。还派了一位名叫李洵的使臣前来,现正在营地外,声称是要来赔罪恭请主君回梁营的。”

    张淮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地难看。

    以萧厉当下缠身的这些恶名,梁营招揽他的益处可并不大,反而是重新给魏氏和裴颂那边递把柄。

    梁营如此行事,可见心意之诚。

    萧厉若是真借此回了梁营……

    没等他再想下去,一直不曾开口的萧厉已冷淡吐出两字:“送客。”

    张淮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宋钦似略有迟疑,但还是没在多说什么,拱手应下后,退了出去。

    郑虎从前不知萧厉在梁营蒙受冤屈的细节,张淮为应对裴颂那边给萧厉散播出去的恶名,将萧厉在梁营的遭遇公诸于众后,他气得也是两天没能吃下饭。

    这会儿听得梁营那边主动帮忙澄清污名,又派人前来请萧厉回梁营,心下才好受了些,道:“梁营那边还算做了件人事!”

    想到温瑜和萧厉的关系,顿了顿,又找补了句:“都是裴颂那狗贼使奸计害人!”

    萧厉要继续自起炉灶,或是回梁营,对他来说,都不算事,反正萧厉去哪儿,他也去哪儿便是了。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萧厉已收起了舆图,似终于制定完了什么反攻之策。

    他没在梁营一事上再多言一句,抬眸后,目光径自扫向了张淮,算是这些天唯一一次主动同张淮开口:“姓俞的,在裴颂那边是何来历可查清了?”

    张淮心知萧厉既开了这个口,便代表先前那事算是揭过了,但他往后若再有僭越,定不会是这般轻易翻篇了。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自知即可。

    他颔首:“已有眉目。”-

    洛都。

    裴颂看着鹰犬最新送回的密信,唇边见了笑,对立在下方的干瘦老者道:“令郎不愧为俞公之子,先前在洛都战场上,助本司徒引了魏岐山那老狐貍入局,此番又以一计弄得那萧厉身败名裂。”

    “北魏已乱,和梁营联手伐我洛都的袁放,当也要撤兵回北地了。”裴颂心中大悦,道:“待令郎回营,本司徒必要亲自重赏他!”

    俞敬文面上亦带着笑,恭敬垂首道:“能为司徒效力,是犬子之幸。”

    边上旁的谋臣道:“如今那姓萧的,在北境可已成了过街老鼠,谁人不骂?”

    其他谋臣也都纷纷称赞。

    俞敬文在赞誉声里含笑思量了片刻,朝裴颂拱手道:“臣还有一计,可再予那萧氏小儿一击。”

    裴颂抬手示意他起:“先生只管说。”

    俞敬文道:“那小儿麾下有人试图在民间逆转流言,放言犬子乃主君细作。梁营既帮着澄清他曾叛出梁营一事,还派人前去拉拢那姓萧的,咱们何不将这水搅得更混,也派人假意前去游说拉拢他?如此,他这二姓贼奴,可就有三姓之嫌了!且看这天下谁还信他!”

    “回头再将梁营也继续拉下水,毕竟马家梁一役,梁营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南陈,但他萧厉恰好就救下了魏营大将,而今看样子又同梁营关系匪浅!是以马家梁一役,究竟是不是梁、陈两营共为之,谁又说得清呢?”

    裴颂抚掌而大笑,眼中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残忍和恶意,赞道:“不愧是俞公,此计甚妙!准了!”

    待议事毕后,一众谋臣离去,立在裴颂边上的裴沅方道:“恭喜主君,再次破了南北夹攻之势,还将那姓萧的框进了死局!”

    裴颂唇边薄笑未退,目光散漫看向窗外春景,那浅淡的眸色深处,藏着对这人世积攒了十余载的憎恶,叹息般凉薄又恶劣地道:“你看,十余载过去了,天底下那群愚民,本性还是如此。”

    一只鸟儿落在窗沿处,用嘴喙啄着被风吹落至上边的细小草籽。

    裴颂偏头望着这沐在春光里的小东西,似在透过这鸟儿,看旁的什么被他玩弄于鼓掌之物,讥诮开口:“秦彜教出来的人,在他当年的境遇里,又会做出何抉择?我可真是等不及想看这出好戏了。”

    许是被他目光里的阴冷惊到,那只雀鸟很快振翅而飞-

    白羽雀簌簌振翅落在了章华宫的屋脊上。

    昭白快步行过挂着细蔑竹帘的廊下,拿着一封信报步入殿内,朝正伏案处理政务的温瑜道:“公主,梁地传信回来,说萧厉拒见李洵大人。”

    温瑜笔尖微顿,随即只平静答了声:“知道了。”

    昭白对萧厉几番拒绝温瑜邀他回梁营甚是不满,负气道:“公主,那人既已选好了他自己想走的路,您往后便也无需再为他的处境劳神了。”

    温瑜没接这话,只说:“明日早朝罢免,本宫有孕之事,无需再瞒着朝中了。朝云阁和章华殿那边,看紧些。”

    朝云阁乃是被温瑜选拔进宫帮着处理一些琐碎政务的女官们的居处,里边多是大臣之女,但也有借此次开设女科,科考进来的寒门之女。

    对外说是为避免口舌非议,才选拔的寒门女官,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朝云阁内牵制世家女官们。

    这是两道制衡。

    温瑜要掌权的世家女们,在她们的父兄将来试图用子嗣逼退自己时,成为反刺向世家的利剑。

    女官的权势来源于她。

    她若已不能稳坐朝上,那么女官也会被逼离朝堂。

    王党大臣们施加于她身上的压力,终究会由同样出自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官去化解。

    但为避免世家女们掌权后一致为世家利益谋划,她也需再用寒门女官去维系那个平衡。

    章华殿则是陈王居处,去年中秋宫宴后,陈王变得愈发喜怒无常,以鞭笞妃嫔和宫女为乐,觉着他中秋宫宴上的丑态被禁军和太监们瞧了去,心生怨怼,甚至还逼着禁军和太监们行断袖之举。

    温瑜在一次做给样子朝臣们看,夜去章华殿,撞见丽妃被鞭打得满身都是血红的肿痕,得知陈王的诸多荒诞之举后,对外宣称陈王突然想修长生之术,广召方士入宫,于章华殿闭关炼丹。

    实则却是将陈王软禁了起来,让方士们日日都在他落锁的寝殿外念道经,外围又有层层禁军把守。

    陈王在宫内行事怪异已久,他突然求仙问道,不管是宫人们还是朝臣们,竟都没觉着有多反常,反而都松了一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隔几日又给陈王收拾烂摊子。

    昭白看向温瑜宽大繁复的衣袍遮掩下的腹部,明白孩子的月份已渐大,需瞒过大臣们,又要防止他们在温瑜孕期借故夺权才是当前最要紧之事,颔首道:“奴明白,奴这就吩咐下去。”

    等昭白退下后,温瑜摩挲着放置在案头的锦鲤木雕,似有些无奈地说了声:“真倔啊……”

    但也没多少意外。

    那人在得势时尚拒绝了回梁营。

    如今栽了跟头,更不可能回来-

    袁放得知北境变故后,中断了同梁营结盟共伐洛都的计划,率军折返。

    范远所带的那支梁军独臂难支,裴颂又从关中各地抽调了兵马过来,似要固守这座“王都”,不得已也只能先率兵退走。

    洛都之围似解了,为应对关中以南梁、陈两营主力军的猛攻,裴颂又另遣了兵将谋士前去支援。

    未免叫萧厉那边查到俞知远身份,顺势找到俞敬文,裴颂还特意让俞敬文也去关中南部的战场,对付替温瑜压着大阵的陈巍。

    哪料在随行军队如此严密的护送下,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轻骑,仍是半路袭军,生擒抓走了俞敬文。

    裴颂在得到消息后,气得砸了半个书房。

    他冷眼扫过赶回来报信的鹰犬,上前一步揪起对方领口,阴冷喝道:“本司徒养你们,就是让你们当酒囊饭袋的吗?”

    那鹰犬脸上还带着伤,那支轻骑突袭劫走了人,责任最大在于领兵前去支援关中南部的将领,但回来复命的不是那名将领,是自己,他除却一句“属下该死”,却也不敢再多置一词。

    “你们的确该死。”裴颂原本拽在鹰犬领口的手,改为扼住了对方咽喉。

    那鹰犬察觉到裴颂的杀意,是真慌了,然求饶的话还没能说出口,已被捏碎了咽喉,大睁着眼断了气。

    裴颂如丢破烂一般将人丢开后,双臂撑着几案,闭目缓了几息,再次睁眼时,冷佞道:“俞知远留不得了。裴沅,让那边的鹰犬动手。”

回目录:《归鸾》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玫瑰的故事》作者:亦舒 2《颜心记》作者:时音 3《交错的场景》作者:松本清张 4《月升沧海》作者:关心则乱 5《梦华录》作者:关汉卿 6《在暴雪时分》作者:墨宝非宝 7《长相思第二季》作者:桐华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