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审视般看了王宛真片刻,似在思索她这话的真假,随即道:“魏二公子已故,在下如何知公主所言真假?”
王宛真抿紧了唇,似做出了什么决定,豁出去般道:“这孩子生父……乃一罪人,现就在萧营,先生大可提审问询。”
魏营为向萧厉赔罪,早把俞知远也绑了送过来。
但萧厉忙着南伐裴颂,并未理会魏营那边的赔罪,俞知远便由张淮做主,先收押在了狱中。
张淮眯起眸子:“在下不甚明白公主话中的意思。”
王宛真自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得险之又险,但既已确定对方不会要自己的性命,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如对方最初计划的那般——自己失去这个孩子。
可若是能保住这个孩子,她手上就又多了一张牌。
既能一搏,又有何不可为?
王宛真做出一副凄楚模样道:“宛真曾被俞知远那贼人所迫……这孩子,正是他的。”
张淮并未立即接话,缓了一会儿,面上若有所思,问:“俞知远杀魏二公子,就是因魏二公子发现了这事?”
王宛真含泪点头:“正是。”
又忙道:“我帮着诬陷君侯,也是因此事受他所迫,他威胁我,若不照他的吩咐做,就将我与他的事宣扬出去,声称……声称是我主动引诱的他,宛真当真是迫不得已啊……”
她说着便低头拭起泪来。
张淮不为所动,只问:“嘉敏县主突然身故,却被俞知远污为是被君侯所害,莫非嘉敏县主之死,也同俞知远有关?”
王宛真眼前浮现起魏嘉敏夜里被自己骗去湖边,最后自己将她推入湖中的情形,攥着拭泪帕子的手微紧了几分,面上却未露出半分破绽,只凄楚点头道:“是……”
张淮像是不解:“他为何要杀嘉敏县主?”
王宛真红着眼道:“侯爷去后,魏侯府势微,母亲同夫君相商,有意让县主嫁与君侯,以此让魏氏同君侯联系更紧密。他惧君侯愈发得魏氏众部拥护,这才对县主痛下了杀手……只恨他当时将自己细作的身份藏得极好,在外人眼中又是夫君心腹,而君侯又因甲衣一事在侯爷丧礼上同夫君落了龃龉,一时间魏氏竟无一人疑心,宛真身边伺候的婢子,也尽是他的眼线,不敢轻举妄动……”
张淮唇边扬起一丝好看却极冷的笑容:“既是那奸贼的孩子,公主还留之作甚?”
王宛真抚着自己腹部,哀切道:“我是恨那奸贼,可这孩子……也是我怀胎数月,亲眼看着它在我腹中一点点大起来的,我……我于心不忍呐……”
说罢似明白这个理由,必然不足以说动张淮的,又道:“留下这孩子,于君侯也大有益处,即可借此拉拢魏氏旧部们,对外又得一贤名,再者,这孩子出身有异,其父更是祸害了魏氏的大奸之辈,君侯也不必担心这孩子将来成为隐患。”
这番有利无弊之言,才是王宛真真正想说的。
但有了前边那番话,她眼中又还盈着泪,任谁听了,也只会觉着她是为母心慈,为了保住这孩子,别无他法了才列举出的这诸多益处。
张淮眉心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迟迟未语。
王宛真便继续涕泪以帕擦拭。
眼泪于她而言,也是武器。
在戏班里摸爬滚打多年,她学到的最有用的手段便是在低位时示弱。
显出自己的柔弱无害来,才能换得一韬光养晦之机。
毕竟豺狼虎豹才值得提防,谁会把那摇尾乞怜的小猫小狗放在眼里?
从北魏岐山选为前晋公主嫁给魏平津时,她便一直都在藏着自己的野心默默筹划。
只是那时她以为自己的出路是熬到为魏平津诞下子嗣,在魏岐山去后借孩子架空魏平津,成为魏氏真正的主人。
魏岐山过世后将北魏托付于萧厉,她惊觉魏平津是要当一傀儡,又立马把目标换到了萧厉身上。
在萧厉那里受挫被俞知远撞见后,她也可同俞知远那头豺狼谋皮。
如今俞知远落败,她嗅到了新的转机,要谋的也不再是全身而退,而是一个更安稳的来日!
当下萧厉为着将来同南梁争位,姑且不会要她性命,但等到萧厉取得了这天下,要让她“病逝”,她又有何自保之法?
唯有保住腹中这个孩子,借这个孩子收拢魏氏旧部,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届时方可搏一条生路。
毕竟萧厉若还想借这个孩子收拢魏氏旧部,就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反需要她这个前晋公主和当前的魏氏主母来做中间人,那么她就有了足够的操作余地。
真到了兵戎相见时,萧厉那边拿俞知远说事,她也可一口咬定是萧厉污蔑。
这般想着,王宛真愈发觉着自己这步险棋走得对。
张淮那边沉吟多时后,终也出声:“此事兹事体大,在下需禀与君侯做定夺。”
王宛真连忙道谢,想起自己哄骗魏夫人来萧营的缘由,又试探着问道:“那驰援北魏一事……”
张淮轻飘飘睇了王宛真一眼,便让她后面的话都哑进了喉咙里。
张淮道:“在下今日见公主等人,本也是为商议援兵北魏一事,只是魏老夫人的话,当真是叫人寒心。”
他长睫微覆:“但君侯素来谨记微时之苦,心怜遭逢战祸的百姓,否则也不会几番援魏,调遣援兵一事,在下晚些时候会同魏昂将军再行相商的。”
“至于公主所说的孩子生父乃俞知远一事……”他话锋一转,望着王宛真,唇边噙着幽凉薄笑道:“在下也会去提审的。”
王宛真自认是个聪明人,可同张淮对视着,不知何故,骤生出一股自己身上好似未蔽一物,全然被对方看穿的僵硬来,在离开大厅前自个儿说的究竟是“是”还是“好”,她都已记不清。
到了院中,方才如溺水获救般,心口霎时轻减了许多。
但候在院中的只有魏昂,并不见魏夫人,王宛真这会儿心绪也还乱着,没察觉出魏昂看她的神色微微有些异样,径自问:“母亲呢?”
魏昂垂下了头去,没暴露太多的情绪,稍作迟疑回道:“老夫人……心气郁结,说在此处闷得慌,先行回去了。”
王宛真只当魏夫人是咽不下那口被张淮讽骂的气,她知道魏氏旧部们其实并不太信服魏夫人,不过是现下魏氏没人了,魏夫人才被架到了人前来。
自个儿作为魏家新任主母,又有前晋公主的名头在,想彻底独揽魏氏大权,让魏夫人在魏家再也说不上话,不过是早晚的事。
眼下有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在魏氏部将前加深魏夫人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的印象,愣了下,随即似替魏夫人找补般道:“这……母亲大抵也是不忍侯爷生平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毁于一旦,同张淮先生说话时语气才冲了些。”
“我已代母亲向张淮先生赔过不是了,张淮先生也说愿同将军相商调兵援魏。”
王宛真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着替魏夫人开脱,却是再一次点明魏夫人先前在屋内的无礼,又将张淮愿意相商援兵一事归功于自己。
但魏昂听后,面上却并没表现出太过惊喜,只维持着颔首的姿势对王宛真抱拳道:“辛苦公主了,那末将先命人送公主回去。”
王宛真心下略有些困惑,但随即一想,魏昂兴许是不好妄议魏夫人什么,点点头,由自己的婢子搀着先往外去了。
魏昂在王宛真走远后,才重新步入了厅房。
房内,张淮手执一卷批阅着,闻得脚步声方才浅淡一抬眸子,仿若天生带了几分薄笑的唇微启:“将军要同淮一道去牢里审人么?”
先前那小厮进来传话,说的是魏夫人被带走后,惧儿媳在里边受欺负,召集了一帮随行的魏臣在院外大闹,嚷着若不让她进来陪同,回头必要将萧营欺她们孤媳寡母的事宣扬得天下人皆知。
魏昂作为一介臣将劝阻不住,小厮才来禀与了张淮。
而张淮对那小厮说的话,则是让其先将魏夫人一行人先带去耳房候着。
从王宛真极力想保腹中孩子时,张淮便已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魏氏核心部将都知她这个前晋公主是假的,她还能在魏氏立足的唯一筹码,便是那个孩子。
依她所言,留下那个孩子,于萧厉有利,但于她自己的益处,只会更大。
动她腹中的孩子是张淮自己的主意,本是为除去一隐患,对方既自露把柄,他可留那个孩子性命,却也要魏氏核心部将们皆知那孩子非魏氏血脉,以防王宛真野心勃勃培植自己的党羽。
是以王宛真后边说的那些话,都被仅一墙之隔的魏夫人和魏氏旧部们听了去。
魏夫人情绪过激之下,当场便晕了过去,才被急送回了马车请随行军医看诊。
听张淮如此问话,魏昂有些难堪地闭上眼,抱拳道:“是我魏氏对不住君侯,往后整个魏氏,皆由君侯差遣。”-
王宛真回去后,也听闻了魏夫人回到马车上后请了军医看诊一事。
她本想再做做样子去魏夫人跟前尽尽孝,但魏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说魏夫人当下精神头不好,不想见人,让她晚些时候再过去。
这一等,便等到了入夜时分,负责护送她们的小将寻了一处山寺让她们暂且落脚。
王宛真用过晚膳,都准备歇下时,魏夫人身边的婆子才来传话让她过去。
王宛真心下不满,但因她帮着俞知远构陷萧厉一事败露,她虽将自己的过错摘了个干净,却也不得已交出了打理魏氏的权柄。
如今魏氏掌家之权在魏夫人手上,她还是得哄着些魏夫人,才能尽快让魏夫人将权柄重交与她。
王宛真重新更衣后去了魏夫人禅房中,进门便见魏夫人背对她跪在一尊菩萨像前,似在潜心礼佛。
房内不合宜地放了一口院中养睡莲的大缸,里边蓄满了水。
王宛真心下怪异,问:“母亲放口大缸在房中作甚?”
魏夫人撚动手中念珠,布着岁月痕迹的指节,因力道太大而绷得发白,凝望着壁龛里供奉着的那尊菩萨像,悲戚里噙着无尽怨恨:“自是替我的敏敏和津儿向你这蛇蝎索命!”
站在门边的两名壮硕仆妇,当即一左一右用力擒住了王宛真双臂。
王宛真心头大惊,却又觉着张淮不可能将自己腹中孩子是俞知远的一事透露出去才对,且她同张淮坦言时,也把魏平津和魏嘉敏之死都说成了是俞知远做的,她委身俞知远,也成了被逼的,魏夫人为何说要替魏嘉敏和魏平津向她索命?
双臂被拧得生疼,王宛真半真半假哀哭道:“母亲在说什么?儿一句都听不懂啊……”
“住口!”魏夫人停下撚动念珠的手,回首望着王宛真,眼中只有浓浓的厌恶、愤怒,以及恨不能生啖其血肉的仇视:“你也配唤我一声母亲?”
一道帘幕所隔的禅房里间,魏夫人的乳娘掀开了帘子,一被五花大绑的丫鬟被人押了出来,正是王宛真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丫鬟。那丫鬟显然是已受过刑,衣物上浮着被鞭打后的道道血痕,发根湿尽,像是被摁进水里过。
仆妇一取下塞在她口中的布巾,那丫鬟便用一双哭得熟红的眼望着王宛真,身形瑟缩了下。
王宛真在看到这丫鬟时,便已知大事不妙了,她睡前喝的安胎药,一向不假旁人之手,皆是由这婢子亲自去煎,是以魏夫人身边的人过来传唤她时,这丫鬟煎药还没回来她也没多想,哪料到人是早已被魏夫人扣下了。
魏夫人的乳娘朝那丫鬟喝道:“同你家主子说说,你是如何知她谋害了县主同少君的?”
那婢子哭道:“县主去后不久,公主时常夜里梦魇,喊着‘别怪我’醒来,还深更半夜避开人偷偷去县主溺死的湖边烧过冥纸。少君亡故后,俞知远借口同公主商议政务来房中,奴婢替他们把门,偷听到俞知远让公主宽心,说已将县主和少君之死都嫁祸给君侯……”
王宛真脸色煞白,却还在强撑着道:“母亲莫要听这婢子胡说!这婢子手脚不干净,从前就因惹了县主不快险些被杖毙,儿好心救她一命,留她在身边教化,本以为她能学好,却不曾想还是时常偷盗儿的饰物,儿教训过她多次,她必是对儿怀恨在心……”
魏夫人今日受的打击太大,在丈夫和一双儿女去后,仅由儿子的遗腹子吊着的那口心气也已没了,见王宛真铁证在前,还能如此狡辩,被气得直哆嗦,一时竟不能说出话来,还是她的乳娘喝道:“好一张利嘴!胆敢用腹中揣的孽种冒充我魏氏血脉,那便先棒杀了你腹中的孽种,看你还能巧舌如簧到何时!”
几名手脚粗壮的仆妇死死按住了王宛真,那棍棒落下来时,牵动浑身的神经像是把脑仁儿都劈开了一般的疼痛让王宛真只觉自己同死了无异。
但她被堵了嘴,一声惨叫也发不出,只在那剧痛里察觉身.下很快便有暖流涌出。
冷汗濡湿了她的鬓发,在仆妇停下杖责时,王宛真根本站不住,被仆妇用力扯着手臂跪在了魏夫人跟前,取出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巾。
魏夫人用力攥着念珠,盯着她道:“这都是替我一双儿女讨的!”
剧痛席卷了王宛真全身,她垂眸看着自己慢慢被鲜血浸湿的裙琚,突然大笑起来,笑时牵动腹部肌肉,疼痛更甚,可她就是这么一直笑着,笑到面上爬满愤恨和不甘,怨毒望着魏夫人道:“怎就不是你那一双儿女该死?”
“你命好,长了张同魏侯发妻一样的脸,靠着这张脸衣食无忧大半辈子,一双蠢笨如猪的儿女也跟着生来就是人上人,你们娘三瞧不上我唱戏出身,可没了魏岐山,你们娘三又算什么东西?”
魏夫人自嫁到魏府后,还从未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当下被气得浑身发抖,她身边的乳娘厉立即横眉喝道:“掌嘴!”
押着王宛真的仆妇用力甩了她一耳光,王宛真被打得侧过头去,却是继续讽笑着,发泄不公般质问道:“你女儿挡了我的路,我为争这天下杀的她,有何错?你儿子更是个无能草包!是他自己找的死!”
王宛真发狠地盯着魏夫人:“真以为你那孬种儿子活着北魏就是他的?他上赶着要给萧厉当狗呢!北魏落到我手中,至少将来还姓魏!你说,我有什么错?”
“啪!”
又是一耳光狠扇到了王宛真面上,魏夫人哆嗦着厉喝:“贱人!”
王宛真唇角破开溢了血,她尝着唇齿间的血腥味,回过头继续望着魏夫人讽笑道:“夫人瞧着当真是恨极了,但宛真觉着,夫人更该恨自己一双儿女无能呢。魏侯为她们留下这样大的基业,他们自己守不住怪谁?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何时还有过公道可言吗?不然被夫人一双儿女一个不喜便打杀的那些下人,又算什么?”
魏夫人眼中流着泪,怔怔地看着王宛真。
她忍着腹部的剧痛,继续恶劣又怨毒地道:“或者说,夫人也该恨你自己呢,毕竟是夫人没教好一双儿女不是?”
魏夫人的乳娘及时扶住了魏夫人,朝着王宛真狠呸一声:“伶牙俐齿!给我继续掌嘴,不把她这张嘴打烂不准停下来!”
押着王宛真的两个仆妇便轮换着朝着她两侧脸颊抡掌起来。
但魏夫人纵然被乳娘扶回了蒲团上,整个人却也一直发愣,下意识呢喃着:“是我没教好敏敏和津儿么……”
乳娘道:“夫人,那小贱蹄子嘴利着呢,惯会颠倒黑白,您莫听信她那些歪理!将她溺死在缸中后,变也算是为县主报仇了!”
王宛真被溺死于缸中时,像是一出皮影戏。
从院外只能看到禅房的门紧闭着,映照在门窗上的暖黄烛光里,两个健壮仆妇的影子按着一个纤细的影子,不断将其摁进水缸中,那条纤细的影子一直挣扎着,初时还能凭借求生的本能挣起来,后边再被按下去时,挣扎的力道便越来越小,最后不动了。
乳娘说:“将这贱人的尸首扔去后山喂野狼吧,对外便宣称人是病逝的。”
魏夫人跪在菩萨像前,眼神放得极空,只应了声好。
等乳娘出去寻信得过的仆役来抬走尸首回来时,便见禅院里已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乳娘慌了神,大叫着唤人来灭火,赶来的兵丁和僧人从井中打了水提去灭火,可那禅房明显是已被浇过火油,一桶水浇下去,瞬息间就被火舌蒸成了水汽。
乳娘在院外一声又一声绝望地唤着魏夫人,初时还唤她“夫人”,到后面只哀哭着唤魏夫人从前在闺中的小名。
禅房里,横梁已被烧断砸落下来。
魏夫人在火光里依旧怔怔望着壁龛内一脸慈悲的菩萨,最后双手合十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魏夫人婆媳借宿山寺,结果禅院失火,婆媳二人都葬身火海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张淮耳中。
他拿着探子传回的信报扫视了两遍,眉头微皱:“怎会如此……”
纵然王宛真腹中的孩子不是魏平津的,但以魏夫人的性子,也不至于直接对王宛真痛下杀手。
除非……是魏夫人顺着王宛真腹中孩子不是魏平津的这一线索又查到了什么,而王宛真在提及魏平津兄妹的死时,又有所隐瞒。
至于那火,就不知是不是婆媳二人死斗导致的了。
他按了安额角道:“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魏夫人婆媳双双葬身火海,整个魏氏彻底无主,少不得回让外界猜疑到萧厉身上,好在昨日在王宛真坦言时,还有不少魏氏臣将也在耳房听着,这些魏氏核心臣将知晓王宛真腹中的孩子有异,不会再疑心到他们萧营。
门外有侍者来报:“先生,郑将军回来了。”
须臾,郑虎入内,他路上就已收到过张淮命人送去的急信,进门便道:“军师,去援北魏的首批兵马已开拔了么?”
张淮放下信报道:“郑将军一路赶回辛苦,昨日魏昂将军亲来,淮已先借了三千兵马与他去援蔚州。”
郑虎坐下灌了口茶道:“我麾下的五千儿郎拿完补给便可也发兵蔚州。”
他注意到张淮微拧着眉心,问:“营中近日可是还碰上了什么棘手事?”
张淮道:“也算不得棘手。”
他将王宛真腹中所怀乃是俞知远的孩子,以及魏夫人婆媳二人命陨火海一事说后,眼皮微拢,道:“我得尽快给君侯去信一封。”
他怕萧厉不同意,才瞒着萧厉行了这两桩事。
却阴差阳错得知王宛真腹中的孩子并非魏氏血脉,魏家婆媳二人最终又都葬身火海。
他原打算让蛮子入境后,叫北境内所有臣民都见识过蛮子屠刀的残酷了,再重新收拾北境这片河山,如此,他们方会真正感激萧厉。
但魏通弃守而逃,袁放在燕勒山失守后,至今还在带着残军试图抵挡蛮子继续往境内推进,临近州县的百姓虽是及时撤离,可这份异族来犯的恐慌早已蔓延开来。
魏氏,也不会再存在任何隐患。
他便也没必要再做到那么绝的份上。
毕竟此举的初衷,只是为帮萧厉成为北境真正说一不二的枭主。
如今两桩事取得的结果虽都还算不错,他却还是得向萧厉坦言请罪。
瞒着主上行事已是谋臣大忌,若是一直隐瞒不报,就成了大忌中的大忌。
前者可以说是为君主虑,后者,便成了居心叵测。
郑虎是个直肠子,从来就没把王宛真和她腹中的孩子当威胁过,一听魏家婆媳二人死了,当即道:“被他魏氏兵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三寺里被烧死的,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也同咱们萧营摊不上半分干系,要是再有酸儒拿这事诋毁二哥,老子非得给他们舌头割了不可!”
张淮含笑道:“郑将军所言极是。”
郑虎摆摆手:“我也只会说这些粗话,得亏是军师您坐镇易州,才能应付得下来这些麻烦事。”
话赶话说到这儿,他似好奇,随口一问:“军师有如此大才,从前怎未入高门大府为宾?”
张淮眸光幽幽:“淮只辅佐能助淮完成心中大志之主。”
郑虎乐得大笑:“那可不,从决定跟着二哥那会儿,我就知道二哥终有一天会带着弟兄们闯出名堂来的!”
他接着问:“军师心中的大志是啥?回头我说与二哥去,二哥肯定能帮军师你实现!”
张淮看向大开的轩窗外辽阔的天际:“是前梁中书令李垚、太傅余子延穷极半生都未能实现的东西。”-
芜城。
沾血的“萧”字旗在弥散的硝烟里迎着风猎猎作响。
芜城城门已被撞毁,城墙上的砖石布着被裹了火油的炮石重砸后的痕迹,战败的裴卒们丢盔弃甲,被萧营兵卒一批批押解走。
萧厉带着大军驱马进城,烈日晒得他长眸微眯,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更显冷厉深邃。
前方便是将军府,败守后逃回城内的芜城守将自知出逃无望,远远瞧见萧厉的兵马,便立在几十口装了金银珠玉的箱子前做出恭迎的姿态,对着高居于马背上的萧厉谄媚道:“君侯之神勇,小人素有耳闻,今日城楼上一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唯愿投入君侯麾下,为君侯效犬马之劳,听闻君侯喜美玉,小人特地收罗了些美玉献与君侯,又备了些黄白之物与君侯做军资……”
在他高声说着这些时,萧厉的战马已行至他跟前,从马背上斜斩下的一柄长刀径直砍下了他脑袋。
府门口随那守将一道站在外边的奴仆们被吓得腿软跪倒了一地,却像是哑巴了般,连惊呼求饶声都没敢发出。
萧厉收了刀,只说:“开仓放粮,救济城外难民。”
副将颔首应是,随即招来亲兵,仔细吩咐。
裴颂麾下的兵马奉行以战养战,粮草供应不上时,驻地临近郡县便成了他们的粮仓,随便按个匪县、匪村的名头,便能抢掠完顺带屠城,往上报军功时,那些普通百姓的头颅,也就成了匪贼的头颅。
霸着芜城的这支裴军,更是没少干这样的事,屠光了附近好几个村落,说一句恶贯满盈也不为过。
萧厉下马欲进将军府时,长街尽头有传信兵驾马急奔而来:“君侯,雍州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