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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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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瑜说:“若是今日这一百五十万石粮,乃是大梁未乱时,奉阳欠洛都的,你如何看?”

    铜雀一怔,想了想后道:“奉阳肯定不会无辜拖欠这笔军粮,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

    温瑜平和望着她:“为何此事换做奉阳和洛都,你便不会那般气愤?”

    铜雀道:“因为奉阳和洛都皆属梁地,都是咱们自己的地盘,奉阳也不可能另存心思啊。”

    温瑜说:“那一百五十万石粮从奉阳给到洛都,从整个梁地来看,是不是从左手腾到右手?”

    铜雀稍加思索,不禁恍然大悟:“所以齐大人默许,是因他觉着,陈地和梁地现都奉公主您为主,这批粮食的去向,于公主您而言,不过是左右手之变,与其给到梁地,不若设法留在陈国?”

    话刚出口,她又皱起眉来:“但这批粮食不是被陈国那些贪官层层克扣掉了才拿不出来的吗?”

    昭白道:“奸臣纵是坐到了姜家那位置,其党羽被全部查抄后,贪进去的银两,不也全吐出来了?世家侵吞的粮食,陈地真正要用到时,铡刀落到了他们阖族脑袋上,他们自会一粒不差地补齐。”

    “齐思邈是个聪明人,他想在两国一统前,尽可能地帮陈国保存国力,又想借此试探公主对陈国和大梁,是否当真一碗水端平了。”

    毕竟一百万石粮,并非小数目,若能省下这笔粮草,于陈国大有裨益。

    而温瑜若是因此动怒,就说明在温瑜心中,嫡系依旧是梁地臣民。陈国自己曾架空羯吉部,将其取而代之成为南地之主,便也忧心旧事重演。

    因而温瑜是否有偏袒哪一方,于他们而言也就尤为重要。

    铜雀明白这背后的用意后,几乎是惊出一身冷汗,看向温瑜道:“无怪公主要同齐大人说会待陈国臣民同梁地臣民无二。这封折子背后的弯弯绕绕,要让奴婢自个儿去猜,奴婢可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温瑜眉间携了抹浅淡的疲色,说:“这世间纷乱,多源于不公,越是身居高处,便越要秉持好那份公允。”

    齐思邈作为陈国臣子,会为陈地谋无可厚非。

    但梁、陈两地互利互惠、一致对外的局面一旦被打破,这种下的嫌隙兴许就会成为将来内斗的导火索。

    那一百五十万石军粮,本也是用于按月分发给梁地陈军的,提前送往梁营,不过是让梁营那边能用粮草牵制进军梁地的陈军。

    陈国这边要是连最初结盟谈下的条件也不愿遵守了,梁地臣子们自然会不服。

    温瑜说与齐思邈的那些话,是给对方留了脸面的敲打。

    昭白清楚温瑜的用意,忧心道:“就怕部分朝臣领会不了公主这片苦心。这一百五十万石粮势必会收得怨声载道,他们若觉着公主如此逼迫他们陈国臣子,只是为给大梁谋利……许会有损于公主在陈国的民望。”

    温瑜回想着自己最后交代齐思邈的事,微垂的长睫在光影里勾出一道曲弧:“齐思邈知道该如何做。”

    昭白眸中略有所惑。

    但温瑜没再多说,只道:“要布与裴颂的局,需尽快部署,传信回梁地,以军中要冶炼兵器,需大量采挖矿石为由,派出几营兵马沿荆楚山地行进,‘采挖矿山’。”

    昭白想到温瑜先前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瞬间明了,抱拳道:“奴这就吩咐青云卫八百里加急传信。”-

    几日后,陈国西境前线传回急信,军中急需一批破甲用的特制强.弩,但陈国并无擅打造这类弩的铁匠,且战事紧急,匠器营现成赶制也来不及。

    梁地倒是备了不少这样的弩,因戎厥蛮族长居寒地,身裹厚甲,从前为对付戎厥那边的重甲骑兵,梁地匠器营的工匠们便研制出了这破甲弩。

    前线催得紧,朝中大臣们只能商议向梁营采买一批。

    有温瑜做主,采买倒是不成问题,但梁营回信说当下不缺钱,这批破甲弩给到陈地后,他们梁营匠器营也还得重新打造一批,颇费时力。

    梁地稻谷收成又比陈地晚,今年的秋稻还没成熟,梁营军中粮草已临近告罄,希望陈地这边先把欠着的一百五十万石粮尽快给到梁地,采买那批破甲弩的钱,就等到年底两边户部做结算。

    陈国大臣们一时间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谁都看得出梁营那边就是要那一百五十万石粮,可逮着军中急需一批破甲弩的口子,他们讨价还价都变得极为艰难。

    有人倒是想去温瑜那儿求情卖惨,把这难题推给温瑜,但宫中传出温瑜近日劳心政务太过病倒的消息,正依太医吩咐潜心静养,不见任何臣子。

    这条路便也被堵死了。

    没等臣子们再想出个拖延的招儿,急着要破甲弩的西关大将直接暴脾气地写信到户部破口大骂。

    户部尚书也怕耽搁了军情,但先给了梁地的军粮,回头要拨与陈国西境大军的,可就得从世家们侵吞的份例里拿了。

    满朝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是比起从前的姜家更为牢固的一张大网,像这般侵吞税粮,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手脚又做得极为干净,不是他一户部尚书能撼得动的。

    户部尚书急得嘴边都起了一圈燎泡,实在是没法子了,忽地灵机一动,跑去宫中探王庭易主后,依旧稳稳当着总管太监的李太监的口风。

    李太监依旧一双笑眯眼,将户部尚书递过去的孝敬原封不动推了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卢大人呐,齐相那边都戳了章,您还怕什么?”

    姜家倒台后,齐思邈已接替了姜鸿生相国一职。

    户部尚书初时没能领会李太监话中的意思,面上仍有些惶恐茫然。

    李太监食指朝上一指:“剩下的税粮在不在户部,上边……还能不知道么?”

    户部尚书霎时间醍醐灌顶。

    军中突然就要这么一批破甲弩,齐相那边又戳了章,这分明是宫里那位要整顿侵吞税粮的世家了啊!

    既是上边的人斗法,那他们户部做好分内之事便好了。

    他忙起身对着李太监一拜:“多谢公公提点!卢某不胜感激!”

    李太监在户部尚书离去后,又押了口茶,靠在躺椅上一前一后轻晃着,任小太监替自己捶腿。

    小太监说:“老祖宗似乎心情不错?”

    李太监闭着眼,过了会儿摇着头道:“不过一载光景,朝中就已大变了天,咱们如今的这位主子,不得了……”-

    刘府。

    谏议大夫刘光令回到家中很是发了一通脾气,“齐思邈那老东西,是要帮着那梁女窃国么!等那梁女生下王嗣,我陈国还留她何用?一百五十万石粮拨与梁营了,西境大军入冬后喝西北风去?”

    府上重金聘请的门客们无一人敢作声。

    刘光令继续砸着砚台骂道:“牧有良那匹夫也是,从前没有那劳什子破甲弩仗不一样能打?怎地偏就在这节骨眼上非要那东西不可?”

    等桌旁边触手能拿到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后,刘光令方撑着书案道:“传话给欧阳兄他们,那梁女想要我等强凑出西境大军的军粮,那老夫便让她再拿不稳这监国之权!”

    西境大军的军粮久拨不下来,西关大将牧有良派儿子和副将回王庭亲自索要军粮时,以刘府为首的世家还没来得及往民间散播温瑜将粮草都拿与梁地、不管陈国西境将士死活的谣言,一愣头青地方官告的御状,忽就在整个王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地方县令写的状书字字泣血,将谏议大夫刘光令一族侵吞民田、私吞税粮,族中子弟在春耕时于城外围猎,跑马踏死春苗,遭农人跪地阻拦又跋扈踏死农人的诸多罪状一并列出,闻者无不愤懑。

    刘光令一下子慌了神,大呼自己冤枉。

    可面对整个青浦县县民的指控,以及死了亲人的那户农人携村中同族老小,一齐来王都于宫门前披麻戴孝嚎哭,刘光令为自己的辩驳还是一下子变得苍白又无力起来。

    一时间坊间百姓都在议论朝臣私吞税粮,以至西境大军拿不到军粮一事。

    刚回王都的西关大将之子,气得当天就闯刘府,将刘光令之子揍断了数根肋骨、脸扇得肿如猪头,连带着刘光令一把老骨头也被对方拿那祖传的金锏追着打,慌乱中跌了一跤摔断了骨头,一下子卧床不起。

    这场闹剧还是副将前来带走了西关大将之子才结束。

    温瑜在王宫得到消息自是震怒,刘光令还没来得及休养,一家就被下狱,交由三司会审严查历年税粮问题。

    这消息一出,王庭世族们无不自危,都在暗中变卖各处产业,意图补上历年侵吞税粮贪出的巨洞。

    他们从前能严严实实堵着农人的口,迫着他们为一家老小性命计,不敢与官斗。

    但眼下有青浦县县令冒了这个头,朝廷又如此重视,各州百姓眼见告御状有望,还不得争相效仿?

    都是宦海沉浮十余载的人,他们又哪能看不出,那青浦县县令背后的,站着的是齐思邈和温瑜?

    这分明是那位菡阳公主整顿完姜党后,要收拾他们了啊!

    比起装死到大祸临头,还不如补上亏空博一线生机-

    昭华宫。

    昭白翻看着户部最新送来的税粮册子,越看,薄唇抿得越紧:“这还只是近三年里税粮上的贪吞就如此之巨,这些所谓世家,简直是密密麻麻扒在陈地百姓身上吸血的血蛭,若非公主您这半年里励精图治,让陈国上下紧绷的那根弦缓了些,只怕此番西陵来犯时,陈国也要土崩瓦解了!”

    温瑜批阅着案头的奏章,说:“所以齐大人选了我们。”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平和,在如此大快人心之时,面上也瞧不见什么明显的喜色,只继续吩咐道:“后续的三司会审阿昭你替我盯着些,今年秋闱上榜的寒门仕子,也都审查其家世后拟一份名册与我。”

    昭白应下后同铜雀一道退出去时,铜雀才小声道:“昭白姐,我知道那青浦县县令是齐大人的人,但公主怎就知,军中会突然缺那么一批破甲弩啊?”

    昭白侧眸看她一眼,说:“长进不少。”

    铜雀赧然摸了摸后脑勺。

    昭白抱剑看向天际道:“几年前公主同还是世子的陈王定下婚约时,王爷惧将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公主还是要嫁到陈地来,便在陈国借兵时,于他们军中埋了一颗暗棋。”

    铜雀“啊”了一声,很是意外。

    昭白说:“不过从前太后和姜家对咱们王府也提防得紧,那颗暗棋便没能潜进姜家军。”-

    王都外,拿到了军粮的西境押粮军启程返回西关。

    年轻的将领手持一柄破甲弩,神采飞扬地冲边上驭马同行的稳沉中年男子道:“兴叔,得亏你见识过梁地还有破甲弩这等好东西,不然对上西藩子的铁浮屠,咱们可有得打!”

    那中年男子回看了一眼王都的方向,不善言辞般腼腆笑笑说:“小将军过誉。”

    ……

    这一年秋末,温瑜诞下一女。

    她对外将身孕说晚了五月,因寻常政务都是由朝云阁打理,所有世家又才被敲山震虎过一次,朝中百官现都夹着尾巴做人,温瑜以税粮一事被气得动了胎气为由,声称要静养一段时日,朝中上下也无人生疑。

    等到顾奚云押送着陈国西境大军要的那批破甲弩抵达王都,借口禀报军情去宫中看温瑜时,孩子已满月。

    她坐在小床边,拿拨浪鼓逗弄着里边软乎乎一团的女婴:“姑姑说了等秋后来看你,姑姑说话算话吧?”

    摇床里五指细软的婴孩,本能地伸手想抓那拨浪鼓,反复几次,便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顾奚云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孩子温软的脸,好奇问:“她这是要睡了吗?”

    温瑜在边上看着梁地最新递来的信件,闻声抬起头来,松散的发髻上从下方斜插着几枚大钗,周身气息比起从前的清冷,更多了一分柔和,好似沐着神光。

    她说:“她每日这个时辰是要睡一会儿的,让乳娘抱下去吧。”

    顾奚云道:“我常去小周大人那儿帮他哄孩子呢,哄小孩入睡我擅长,交给我吧。”

    她说着便一边轻晃摇床,一边哼唱起小曲来。

    温瑜看着信件,偶尔往这边投来一瞥,或是压低声线吩咐一旁提笔记录的杨宝琳几句。

    杨宝琳则颔首在卷上落笔记下。

    顾奚云似想同温瑜说什么,但温瑜今日太忙了,身边一直围着不少人,她便不太好开口,快把孩子哄睡时,才问了句:“小禾苗的小名取好了没?”

    已随温瑜看完了堆积的信件,正在整理笔墨的杨宝琳笑着道:“先前小郡主哭闹得紧,母亲唱了首梁地的抚儿曲才把小郡主哄睡了。公主便取了那抚儿曲中‘貍貍斑斑,跳过南山’一句里的‘貍貍’二字,给公主做了小名。”

    温瑜从前的封号“翁主”,是长廉王特地延用旧制替她请封来的。

    其缘由就在于旧时诸侯王嫁女时,均亲自替其主婚,故称其女为翁主。

    长廉王夫妇为了彰显对女儿的宠爱,才逾越礼制,用了旧时的王女之称。

    “貍貍斑斑,跳过南山……”顾奚云跟着哼唱了出来,没注意到温瑜听到这曲童谣有些微的失神,她帮已睡熟的小阿貍盖上绒被道:“貍貍这名儿好,一听就跟你娘亲一样冰雪聪明……”

    杨宝琳看得出顾奚云似还有什么体己话想同温瑜说,收拾了笔墨同温瑜道:“公主,那我便先回去了。”

    待杨宝琳离去后,殿内只剩温瑜和顾奚云,她方停下了轻晃摇床,沉默一阵后问:“阿鱼,你知道那人最近在梁地的消息吗?”

    温瑜微微一怔,意识到顾奚云说的是萧厉。

    她问:“他怎了?”

    顾奚云唇一下子抿得极紧,好一会儿才说:“听说他为了一名被掳去裴营的花魁,屠了裴颂两万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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