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微抬起了眸子,却并未出言。
顾奚云继续道:“如今在梁地,人人都说他是条疯狗。”
“我没查到他同那花魁是何关系,但听闻他在定州替那花魁风光大办了后事。”
摇床内的小阿貍不曾睡沉,撇着嘴似要哭着醒来,温瑜抬手隔着绒被在孩子身侧轻轻拍了拍,小阿貍这才止住了哭势,攥着小拳头继续睡了过去。
顾奚云跟着晃了两下摇床,等小阿貍呼吸平稳些后,她看向温瑜道:“我相信阿鱼你是不会看错人的,但在这世道下,人心是最经不起磋磨的东西。尤其是他如今大权在握,江山在望……”
她顿了顿,才抿紧唇继续说了下去:“他或许早已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人了。”
顾奚云知道温瑜的性子,她看起来最是随和淡然,似乎什么事都不能让她过分挂心。可一旦被她放到了心上的东西,那就绝不是能轻易割舍的。
温瑜两次召那人回来,那人都拒绝,在顾奚云看来,这就是对方的心已经野了。
权势能腐蚀很多东西,野心和欲望也会跟着无限膨胀。
对方如今为旁的女子做到这地步,外界对二人的传言也不清不楚,顾奚云才更觉愤怒。
那人怎么敢的?
但凡她兄长还在,都轮不到那家伙去接近温瑜!
她心中有把火,从听到这消息时就一直烧着。
温瑜听完这些后,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她替睡沉的女儿掖好被角后,直起身道:“我知道了。”
“阿云你这一路行军舟车劳顿,必也疲乏得紧,我已让阿昭将云疏阁收拾了出来,你过去瞧瞧,看还有什么缺的,告诉阿昭她们就是。”
顾奚云是女将,留宿温瑜宫中也没什么不方便。
她知道温瑜说这话是想一个人静静,纵然担心温瑜,却也明白自己再待下去有些不合时宜,便起身道:“好,那我先过去看看。”
顾奚云离去后,温瑜又轻轻晃了一会儿摇床,才支肘在床边,沉默地看着熟睡中的女儿。
小阿貍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小锁,摇床边上除却一些铜雀她们缝制的绒布玩偶,还有一些打磨光滑的木雕,小猫、小狗样式的都有。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昭白。
她显然已知晓了顾奚云同温瑜说的事,进殿后径自跪了下去:“请公主责罚,奴自作主张,瞒报了萧厉在梁地的事。”
温瑜平静问:“为何瞒我?”
昭白垂首道:“公主刚生产完,身子还未调养好,梁、陈两地需您处理的政务又繁多,奴怕您知道后心下郁结,于您身体不利,所以想缓些时日再告诉您。”
只是未料到这一缓,却还是在今日让顾奚云同温瑜说破了。
昭白说完后,殿内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温瑜侧对她坐在杌凳上,绣着繁复绣纹的织锦裙摆拖曳至下方牦毯,她一手轻拍着摇床内熟睡的女儿,侧脸被从窗口照进的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似一尾颔首而栖的白羽孔雀,又似一尊低眉悲悯世间的观音玉像。
许久,殿内才传来清沉的一声“退下吧。”
尾音似玉石相击,清而冷,却又叫人听不出分毫情绪-
大梁,定州。
又值孟冬,远处的山上覆了层白雪,近处的枯草棘棘而立若铁蒺。
枯草遍野的尽头处,是一座新起的坟包,隔得极远,都还能听见匠人们打凿切割石料的声音。
冥纸被风吹散在这山野间,有的和霜雪冻在了一起,有的被踩进了泥泞里。
萧厉的几十名亲兵候在野地道旁,他独自踏着一地残雪,走向了那坟包处。
离得近了,那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更是清晰,在这空旷的天地间显出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寂寥。
宋钦依旧穿着攻城那日那身染血的甲衣,多日未打理过的发髻散发浮乱,下巴上的胡茬也已是一片青色。
他瘦得两颊内凹,以至一眼看去颧骨凸出格外明显,不知是冻裂还是在打凿石料时擦伤的十指,血迹斑斑,他却不觉痛一般,仍在一记一记地抡锤,敲凿跟前那块石碑。
手上滴下的血水多了,脏污了石碑,他才用一同样沾了不知多少血污的巾帕随意擦去,偶尔侧首请教边上的石匠师傅一两句,得了话便继续凿刻石碑,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刻墓志铭,更像是在为心慕已久的姑娘准备一份聘礼。
萧厉立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见着他,底下石匠们都有些惶恐,带着石匠们在此处修墓的小头目往自己衣裳上擦了把手上的泥灰,躬腰跑过来唤道:“君侯……”
萧厉没说话。
小头目见他盯着不远处凿刻墓碑的宋钦,道:“宋将军这些天一直在这儿,不吃不喝,怪叫人担心的……”
萧厉说:“你下去吧。”
他身上还带着从战场上下来的杀伐气,小头目也不敢往他跟前多凑,得了这话后,忙退了下去。
宋钦五指凝了血痂的伤口,再度因用力抡锤敲砸而皲裂时,斜伸出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截住了那铁锤。
血水顺着他握住的锤柄往下滴落,宋钦没有抬头,只说:“松开。”
声音涩哑得像是用尖石在瓦砾上划过。
萧厉凌厉的眉拧着:“人死不能复生,大哥。”
牡丹的死,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噩耗。
谁也没有想到,当日宋钦进城去接牡丹时,牡丹会骗他们,说她如今已和一个心慕她的富商在一起,将醉红楼改做了酒楼,她过得很好,不愿随他们走,让他们也不要再挂念。
岂料根本没有什么富商,与她相好的是坐镇雍州的一名裴将。
雍州败守后,那名裴将带着牡丹一道北撤,裴颂麾下那些豺狼,听闻他豢养了一花魁做外室,都想一睹花魁芳容。
那裴将惧打了败仗受罚,有意拉拢这些人,便设宴宴请了他们,要牡丹在宴上献舞。
达官显贵间互送小妾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更何况一曾为花魁的外室。
牡丹明白这场献舞意味着什么。
她好像也本就等着这么一天。
在那夜穿着艳若嫁衣的红衣,带着解散醉红楼后仍不愿离去、一直跟着她的姑娘们在宴上献舞,灌醉席上的几名裴将后,扯下房中帷幔欲勒死他们。
只是计划败露了,有一名裴将酒量极好,只是在宴上装醉。
宋钦在雍州败守,探子探到撤走的裴将带了一花魁外室一并离开时,便知道牡丹骗了他。
传信与萧厉后,他带着手上的人马先行赶去救人。
但仍是晚了。
萧厉带着大军赶到,破开城门,攻入将军府时,从前厅流出的血,都已淌到了门外台阶处。
牡丹是靠在宋钦怀中咽的气,她当时浑身是血,仍笑得那么明艳,那么好看,望着他们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和阿獾……”
宋钦求她别说话了,堂堂七尺男儿,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那一刻除却泪滚如珠,根本说不出旁的话来。
他说带她去看大夫,可她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他甚至都找不到着力点将她抱起来。
她知道他们难过,喉腔内呛着血,一直咳着,却仍是笑着,吃力断断续续同他们道:“我……我就是不服,那些个文人,总说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犹唱□□花’,我等红尘女儿,明明……明明也有这样一身胆气的……”
“可……可惜没能见着裴……裴颂,要是能杀……杀了他,便……便也是给……给蕙姨报仇了……”
有被咬掉了一只耳朵的裴将在混乱中醉醺醺从被砸碎的座椅底下爬出,不明情形地破口大骂着,还要寻牡丹她们报复。萧厉在极力压制的愤怒中拔刀将人劈做了两半,满地红白迸溅。
那夜城中火光滔天,燃至天明都未熄。
城中一个裴卒,他都没有下令放过。
忆及当日情形,萧厉眼中又有煞气滚涌,他克制了些情绪,松了捏住的锤柄说:“你这样,牡丹阿姊在地底也不会心安的。”
宋钦却道:“是我害死的牡丹。”
萧厉眉头一皱。
宋钦神情木然,一潭死水般的眼,因太久没休息而血丝密布。
他涩哑出声:“那日我去醉红楼寻她,她问我,是你让我去的,还是我自己去的,我说是你。她便同我说,有名富商倾心于她,早就帮她把醉红楼改成了酒楼,她现在过得很好,让你和月桂大娘她们不用挂念她,我也不要再挂念她。”
宋钦似觉着自己可笑,牵动面部肌肉,却连嘴角都提不起来:“还说,还好是你的主意,若是我自个儿想去寻的她,她为着我的颜面,倒是还不好将这些实情说出来……”
萧厉听至此处,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碑文上被宋钦手上的血污染红的“牡丹”二字,薄唇抿紧,也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情之一字,最是弄人。
宋钦自嘲般低低讽笑出声,一双眼红得锥心:“我当时怎就没发现她是在说谎?还只觉无颜面再见她……”
他抚着那碑文,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痛苦了般,垂下首去:“……我当时要是没有不敢承认,同她坦言,是我自己也想带她走的,她会不会就不会选那条路?”
牡丹已去,无人能再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萧厉离开时,风雪又盛了起来。
他在马背上回首望着远处孤坟前的茕影,郑虎不太会说话,先前便没敢同他一道去见宋钦,此时见萧厉回看那边才道:“二哥,大哥咋样了?”
萧厉收回视线,说:“就让他留在这里替牡丹阿姊建坟茔。”
郑虎听得一头雾水,但萧厉已驭马往回走,他便也只能拍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回到营地,亲兵上前替萧厉牵马,接过他一并解下的大氅时道:“军师求见您。”
萧厉神色漠然,径自往中军帐去:“不见。”
亲兵小跑着追上他步伐:“属下也说了您出营去了,今日不在军中,但军师说他在帐外等您回营便是……”
正说着,前方便已至中军帐。
张淮就立在帐外,瞧着似站了有一阵了,没披氅衣,肩头和发间都已落了一层雪沫。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冻得泛青的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朝萧厉一揖,恭谨道:“君侯回来了。”
萧厉越过他径自进了中军帐,跟在后边的郑虎一众人皆面有异色,张淮却是继续颔首静立着,没有丝毫怨言的模样。
郑虎对于萧厉此番发作张淮多少知些内情,在经过张淮身侧时,便小声道:“我替军师向二哥求求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