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挂上过年的灯笼时,顾奚云已带兵折反梁地。
温瑜让昭白随她一道回了大梁。
萧厉重整北魏后,有先前攻入蛮子腹地的威名在,蛮子对北境的进犯大不如前。
两边都各有战事牵制,倒促使两营虽未在明面上结盟,却都心照不宣地先合力讨伐起裴颂。
裴颂被逼得连丢数州,一退再退,又被温瑜事先断掉了西撤的路,如今只能固守洛都周边几城,呈残喘之势。
温瑜让昭白亲去,便是要她趁乱救回江宜初母女。
旁人温瑜或许还不放心,但昭白曾是兄长拨与嫂嫂的人,这世间除却她自己,便只有昭白最在乎江宜初母女的安危-
大梁,洛都。
接连数场败仗下来,整个裴营士气都低迷得紧。
往西撤的退路被梁营截断,往东跑沿途州郡又早已被他们劫掠一空,军队根本得不到补给。若是一路逃到最东边的祁岭,藏进山里,这天寒地冻的,山上滴水成冰,不知又要冻死底下多少兵卒。
当下剩余的数万裴军只能困守洛都,暂且拿着毗邻洛都的周边数城当屏障。
将领们聚在暖堂议事时,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上方撑案看着舆图的裴颂会突然发怒。
但裴颂今日出乎意料的好脾气,形势已如此紧迫,他却没有丝毫躁郁的模样,看完舆图后见众将如此拘谨,反笑着问:“诸位这是怎了?”
底下将领们自不敢回话。
“莫不是因一帮乌合之众围困洛都,便自乱阵脚,灭了威风?”
他信步从阶上走下:“昔时本司徒麾下不过两万鄂州守备军,便敢北上直取洛都,再攻奉阳。今我等占着洛都皇城,麾下还有强兵良将五万之巨,兵力比之当初,不知强盛多少。反观前梁,靠着长廉王之女卖身南陈,方续得一条残命;北境之地,魏岐山一死,竟被一雍州鼠辈谋权篡位,也是属实可笑。如此一群蝇营狗茍之辈,竟能叫诸位惧之?”
他抬手搭上下方一名将领的肩膀:“马将军。”
那将领面上有些惶色,裴颂却并未看他,而是环视诸将,念起其功绩:“破白马关那一仗,将军斩杀前梁数名名将,其战功之赫,迄今还在军中广为传颂。”
那将领面露愧难之色,在裴颂转回视线看向他时,勉强朝裴颂点头致意。
裴颂笑笑,收回手,继续往下走:“欧阳将军,攻洛都一役,直取前梁兵家第一人顾长风首级。”
被他点到名的一小胡子将领,明显也有些汗颜,却也只能强作笑颜应下。
“李将军……”-
赤色的旌旗在寒风里飘飞,顾奚云曲起一条腿坐在城楼垛口处,飞雪落进她眼中,她轻轻眯了下眼,说:“我兄长是被耗死的。”
昭白抱剑站在她身后,静默不语。
顾奚云盯着洛都的方向,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缨:“王爷和世子携群臣及百姓撤往奉阳,兄长他至少死守洛都三日,才能为王爷他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三天,裴颂以车轮战术攻城,兄长手上带着仅剩的两千顾家军不眠不休守到第二日上午时,城中便连一根箭矢都找不出来了。”
“他出城厮杀,生生又守了半日。”
“裴颂那边声称他麾下猛将直接斩下了我哥的首级,我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哥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箭孔,他整个儿被射成了个筛子,分明是万箭穿心而死的!”
饶是过了两载有余,顾奚云再想起顾长风尸首被找回时的惨状,仍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
她迎着寒风,深吸了一口这严冬清新而凛冽的空气,眼中的悲怒在肃哮风雪中变成了另一股锐不可当的战意:“阿兄的仇,我会替他讨回来!”-
动员麾下众将,效果并没有裴颂预想中的好。
他遣散了众人回居处时,面色才沉了下来。
因回来路上吹着了冷风,一进居室便止不住低咳。
他前两年里落下的伤,因一直没养好,终落成了顽疾。
裴沅立马捧来手炉递与他:“主子。”
裴颂接过手炉,单手掩唇咳着坐下,神情不见明朗,问:“韩祁呢?这两日怎不见他人?”
裴沅道:“韩小将军近日一直在往刑部文库里跑,似在查什么东西。”
裴颂眼中似有厉色一闪而过,放下手炉道:“随我去瞧瞧。”-
两年前长廉王率洛都群臣撤离洛都后,六部衙署便已空置。
裴颂入主洛都后,又忙于征战,底下人只将各库银钱席卷一空,归拢收纳的文书卷宗倒是全被当做了废纸。
韩祁费了些时间,才将两年没人打理、遍布蛛网与灰尘的文库收拾了一小块出来。
因部分库房曾被底下兵卒翻找过,里边的文书卷宗有的被毁坏了,有的被乱糟糟随意冷落一地。
他找了好些天,才找出了当初在锦城同范远交手时,提到的长廉王府的人重新整理归纳的部分卷宗。
逐一看下来,只觉心神大震,正欲将这些卷宗带走,文库外却传来了极为幽凉的一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祁被吓了一跳,转头便见裴颂抱臂倚在门边,神情微哂,不知已在门外看了多久。
他下意识想把那卷宗往身后藏,又知此举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面皮一下子白了又红,颇有些无措,唤了声:“司徒……”
裴颂迈步入内,同他笑笑说:“不是说了,私底下你我只以兄弟相称的么?”
裴沅跟着裴颂身后步入房中,压得里面空间立显狭小。
韩祁依言唤了声:“哥。”
神色却更为窘迫羞愧。
裴颂将文库外围打量了一圈,不辨喜怒道:“这地方保存得不错,只可惜还没能腾出人手过来打理。”
他视线落至韩祁手中的卷宗上,再次问:“手上拿的什么?”
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韩祁却觉像是被寒风里甩出的鞭子狠抽了一记。
他抿紧了些唇,如实道:“是卷宗。”
裴颂没再问那卷宗的具体内容——他猜也能猜到,挪开视线睃巡起那一排排书架,唇角微微翘着,带了些微讽,似不以为意问:“怎突然看起了这些?”
韩祁毕竟少年心性,很快便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对话了,在煎熬之下,索性选择了直接挑明:“我在锦城同梁将范远一战时,他说长廉王一直有命人重整当年因秦伯父一案被牵连的蒙冤大臣卷宗,我……我就是想看看他所言真假……”
裴颂凉凉笑道:“现在你看到了,如何?”
当年裴颂在敖太尉身边蛰伏时,韩祁还是少不知事的年纪,被他护在羽翼下,除却一心习武,压根不知朝堂上那些事。
但他不是傻子,裴颂后面能深得敖太尉器重,揽权至此,必然也是清楚长廉王父子在朝中的所为的。
只是他当初仍选择了攻入洛都,推翻前梁。
韩祁知道裴颂恨前梁。
但到如今,前尘已尽了。
该杀的人,杀完了;该报的仇,也报完了。
各路兵马现都要围杀裴颂,比起这样继续一条道走到黑,韩祁想替裴颂搏一搏那唯一的生路,劝他回头。
他攥着卷宗的手紧了又紧,终是鼓足勇气道:“哥,咱们杀入洛都,推翻前梁,是为了复仇。但长廉王一脉,也并非同温氏其他人一样尽是虚伪奸诈之辈……”
“所以呢?”
韩祁像是看到了丁点希望,情绪激动道:“该报的仇我们都已报了,我们……我们去同菡阳公主谈和吧!就说……就说当初攻入洛都时,我们也不知长廉王是愿替我等翻案的,菡阳公主素有贤名,同她说清一切后,有秦伯父的冤案在前,未免生灵涂炭,她兴许也愿意止戈的!”
裴颂五指搭在眉心,低低笑了起来:“你是说,我屠戮温氏,杀得长廉王一脉只剩她菡阳一人,现在去同她停战谈和,求她放我一条生路?”
大抵是许久都没听过这般好笑的笑话了,裴颂笑得眼尾都弯了起来:“阿祁,你会放过屠你满门的仇人吗?”
韩祁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天真,可是他已知道长廉王一脉并非那般罪大恶极,终是没法再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他们挑起的这战争是正义的,是前梁无道,他们才想取而代之,如今还在同他们不死不休的大梁势力,不过是前梁余孽。
另一边却又是如兄父一般将他养大的裴颂。
韩祁缓了几息,眼眶泛红地道:“我去求她,我去求菡阳!是她们大梁皇帝先做错了事!”
他咬着牙关:“她若要一命偿一命,那我们韩、秦两家当初被抄家时,府上死的数百口人,也抵得了她长廉王的人命了!”
后背揽上一只大掌。
韩祁后面的话,都化作了喉间的哽咽,有热泪滚落在裴颂肩头。
他短促地拥抱了一记这个被自己视作亲弟弟带大的少年,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也那般不以为意:“说什么孩子话?”
“还是阿祁你也怕了,觉得哥赢不了这一仗?”
韩祁忙狼狈抹了把眼:“我相信哥能赢!”
屋外只闻簌簌落雪声,裴颂说:“那咱们就赢,想当皇帝,想要这天下,哪还需什么理由?”-
三方兵马同时出兵攻打洛都外作屏障的几城,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
城楼檐下挂着的冰棱子在日照下一点点化开,滴下的水珠在下方青砖上晕开一片湿迹,黑色的军靴急急踏过,城墙垛口密密麻麻架起弓箭,箭矢上的冷光补足了这个无风午后的凛寒。
两边人马几乎没怎么叫阵,以裴营在民间的声名狼藉,似乎也无需再多骂什么了。
战鼓擂响,前锋军呼喝着第一次向城楼那边冲锋时,这场战争便正式打响了。
城楼上方飞泄而下的箭镞如急雨,下方的梁营兵卒以巨盾开路,顶上也密密麻麻叠了巨盾,裴军的箭雨没能对这支前锋军造成多少伤亡。
投石车虽不断往下抛掷着滚石,但毕竟数量有限,攻击范畴做不到箭雨那般密集。
眼见这支前锋军就快逼到城下,很快得撞击城门,或是凭借云梯往城楼上攻,城内守将无法,只得大开城门,先派出一支兵马迎战,将下方梁军拖住。
韩祁和那名复姓欧阳的小胡子裴将打马而出,自报了家门意图吓退对面梁军。
除却萧厉在泗水城屠了两万裴卒,让裴营中人都视他为煞神,避之不及外,裴营中人残暴成性,先前又杀过不少大梁名将,多数时候还是愿喊出名号震慑对面将领一二。
顾奚云同范远一道负责攻洛都这南面的门户,西面有陈巍守着,北面则是由萧厉主攻。
当下听得那小胡子裴将自报家门,捏着长枪的手便紧了又紧,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她朝范远道:“我去会会那裴将!”
范远还以为她会记上回的仇,去追着韩祁打,见她朝另一名裴将去,想着对方先前自报名号乃是欧阳姓,念及她兄长的死,范远只能在一刀撩翻一名裴卒时大喊:“闺女,千万别意气用事!”
顾奚云不语,只用手中长枪一路挑飞裴卒,缠在手上的红缨迎风而扬,好似燃起的一簇烈火。
不远处的韩祁见顾奚云径自朝那裴将杀去,心下顿觉不妙。
他先前同顾奚云交过手,知道梁营中这名女将枪法的霸道,当即便拍马追过去喝道:“你那顾家枪不过如此!怎地怕了?见了小爷连个照面都不打就跑?”
顾奚云高高束起的发和披风一道在凛风中扬起,她神情冷毅,全然不为所动。
韩祁眼见激将法不管用,狠夹马腹欲再追,斜刺里却劈下一柄偃月大刀来。
范远将人截下道:“小子跑什么,上回在锦城那一仗可还没同你远爷分出胜负!来继续较量!”
韩祁深知范远也是个难缠的对手,同他对上一时半会儿必然脱不了身,可当下想跑,范远又总能封住他路,他急怒得面上都浮起一层薄红来,一枪撇开范远的长刀后喝道:“小爷先同那顾家女将争个枪家第一了来!”
范远只当他不知所谓,道:“她兄长顾长风若在,还轮得到你在这儿争枪家第一?大梁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将死在裴颂手底下一名不传经的宵小手中,老子都替顾家憋屈,你们裴营怎么将她顾家世代簪缨的名号碾进烂泥里的,她今日就要怎么讨回来!”
韩祁因范远这番话一分神,险些被范远一道削下马去,赶紧横枪格挡,面上却有了些许动容和难堪之色。
他至今仍想重振韩家枪的名号,自然也能明白顾奚云要亲自替顾长风报仇,重耀顾氏门楣的那份决心。
因为范远这一缠,他也已彻底追不上顾奚云,索性放弃了去助那裴将,发泄心中挣扎的苦闷般同范远重兵相接起来。
顾奚云一路直追那名裴将而去,那名裴将正要劈刀向一名梁卒,被她挑枪救下。
对方显然也知梁营中有这么一名女将。
但因面对的是女流,于是本能地带了几分轻视,大放厥词道:“我还当是谁,原是满门再无一男儿,丫头片子也披甲上战场来的顾家女,你兄长当初死在本将军刀下时,可是险些吓得尿裤子……”
顾奚云眼里外溢着猩气,直接暴喝一声杀向那名裴将。
对方赶紧抬刃相接,兵刃甫一撞上,他便连人带马后退数步,那名裴将霎时间大变了脸色,竟是再同顾奚云交手都不敢了,直接拍马往回赶。
顾奚云喉间暴出嘶喝声:“那里逃!”
她狠夹马腹追上去,有裴氏鹰犬见势不妙,直接在战场上对她放起冷箭,她用长枪挡下大半,肩头中一箭时,也没有丝毫停顿,只换了只手持枪,继续朝那裴将杀去。
那名裴将见顾奚云右肩受伤,以为是转败为胜的战机,倒是不急着跑了,调转马头抡起兵刃喝道:“你既找死,老子便绑了你带回营去犒赏三军,让将士们都快活快活提升士气!”
顾奚云眉眼锐若锋刀,在驾马同那裴将擦撞而过时,她胳膊处的甲胄破开,里边的赭色衣料很快被染成一片深色。
那名裴将跑出没多远后,却是口中溢血,胸腔破了个大洞,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顾奚云以左手发力往后抡去的那柄长枪上,枪尖上沾着粘稠鲜血,将底下红缨都濡湿了个彻底。
她盯着那裴将冷喝:“死于我顾家的回马枪,当真是抬举你了。”
裴军中死了一员大将,战场上霎时大乱,梁卒们则士气大涨,呼喝着往前冲。
顾奚云额角坠着冷汗,她在惨淡的天光里,抬起自己绑着红缨络子的右手。
——那红缨是她从兄长的枪上取下来的,只是此刻已被她自己伤口处溢出的鲜血糊得粘稠一团。
只匆匆看了这么一眼,她便再度提起长枪,嘶喝着杀进了重围里。
那名裴将的死,让梁军在这场战局里成功占据了上风。
韩祁见势不妙,还想先行逃回城,奈何范远缠他缠得紧,还一面同他打一面喝道:“你小子也是冥顽不化!老子早同你说过裴颂那奸贼,绝非善类!你韩家世代忠良,确定要如此自败门楣?”
韩祁用力一挡,挥开范远架住他枪身的长刀,突然像是头被激怒的兽般红着眼,朝着范远发了狂的进攻:“世代忠良就合该被抄家下狱了全族,还要对着皇室感恩戴德愚忠是么?我韩家做错了什么?我们不过是想讨一个公道!”
范远抵挡着韩祁的攻势,寻隙骂道:“我呸!哪来的狗屁歪理!你们要讨个公道,就把整个洛都都屠一遍?满朝文武都迫害你韩家了?还是枉死于战火的百姓迫害你韩家了?”
韩祁发泄般打到现在,已有些力竭了,他大口大口呼喘着,像是明明过不了自己心中那道坎儿,却仍要竭力说服自己般道:“我韩家人都已死绝了,我管这世间旁人同我有仇没仇,挡我路者,都该死!”
范远彻底冷了神色,望着他道:“你父亲韩宗业的名号我听过,你韩家蒙冤,我也同你说过先皇早已在着手为贞武末年那些旧案翻案,公主今也会秉承先皇遗志,但你仍要做此行径,我今日斩你于此,便也不为过了!”
韩祁咧嘴笑开,汗水从他眼皮上滑落,他再次驾马朝范远冲去,求死般大喝:“那你便斩了我!”-
日头西斜,洛都北城城楼的檐瓦上落着参差暗影。
裴颂披着大氅立在城墙垛口处,远远同下方黑甲军阵前驭马而立的人对视着。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阵前交锋。
裴颂对萧厉的印象,还停留在月夜里那柄劈开马车斩至自己眼前的长刀和那双噙着猩红恨意、凶锐如狼的眼上。
一载之余不见,对方竟已成了北地新任枭主。
裴颂不得不承认,对方成长得,的确远比他想象中快。
遥想两年前,这般城上城下与他对视的,尚还是魏岐山。
只可惜,也不过是一载,英雄便已做古。
眼前这人,没有魏岐山那般几十载里积下的威势与城府,可裴颂还是极不喜欢同对方这初打照面的感觉。
老狼王会权衡利弊,是因为明白同他实力旗鼓相当,所以每走一步都慎之又慎重。
裴颂也擅长那样把控人心,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局。
是以先前同北魏的交手,也都还算打得有来有回。
这样的一时成败,他也并不害怕,因为总能快速抓到对方的弱点,找到回击之法的。
但这位北地新任枭主,他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只有浓郁到宛若实质的战意。
不是什么藏锋的剑,也不是出鞘的刀,是裹覆于表皮的层层岩土皲裂后,显出的生于天地间的擎天一柱。
任尓多少阴谋诡计,都能在那份强横里被碾碎。
俞知远父子已是他麾下少有可堪大用之人,俞知远在潜伏到北魏后的走的每一步,他也自问没甚错处。
可俞知远父子还是死了,还死得尤为惨烈。
他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俞知远在决定构陷萧厉后,唯一的胜算,便是在那天晚上杀了萧厉。
没能截杀萧厉,那便只能等着这头恶狼的反扑了。
裴颂在这一刻,忽地尤为讨厌起雍州那地方来。
他夺取洛都、攻陷奉阳后,本该是一往无前之势,但他明里暗里吃的第一次亏,都是在雍州。
先是雍州牧周敬安自戕殉节后献降,再是渭水以南米粮药价飞涨,而后这街头地痞和那前梁余孽,便开始了没完没了地找他麻烦。
裴颂想,若是能重来,他取完奉阳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攻雍州,屠个鸡犬不留,应就不会有这般多的后患了。
城下的第一道战鼓擂响时,裴颂虽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却还是从下方那人眼中看清了那瞧死物一般的眼神。
当日于洛都城外围杀魏岐山时,于对岸高崖上瞥见的那道影子再度浮现在裴颂眼前。
他意味不明呢喃了句:“真像啊……”
萧厉冷眼瞧着城楼上的裴颂,拔出腰间佩剑,在狠夹马腹冲出去的间隙沉喝:“杀——”
“杀——”
身后霎时间响起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
千军万马的冲锋,让脚下地面都颤动如沙海,城墙上的坚砖似也震下石粒来。
那黑蚁般的军队,顷刻间变成了涌动的黑水,如同海面即将翻起的滔天巨浪。
这场仗,裴颂督战至一半便撤回了洛都城内。
必输。
这是裴颂从未有过的清晰认知。
他自问玩弄权术难逢敌手,麾下也不缺屡出奇计的谋士。
但他就是没见过那样带兵的阵势。
好似……底下的兵卒同他们的主帅浑然一体,对方军中的军阵应变,就同指挥手脚应变一样容易。
伫立在洛都以北的那座城池,被那头千万人凝成的巨兽,轻而易举地撕裂了。
“萧”字旗插上了北城城楼。
萧厉登上城楼,看到了百余精骑护着一青蓬马车驶至洛都城下的影子。
边上的亲卫难掩兴奋冲萧厉大喊:“君侯!咱们胜了!”
萧厉回想着先前在城楼下同裴颂远远对视的那一幕,能感觉到那逼得他无数个日夜难眠的仇恨在逐渐燥热的血液里沸腾。
他冷声道:“再伐洛都。”
刚至洛都城下的裴颂似有所感,往北城那边回望了一眼。
隔得太远,已看不清城楼上的人影。
可裴颂还是知道在那般凝视着自己的是谁。
入了都城,抵达府宅时,裴颂下轿脚下不稳,被站得最近的裴沅搀了一把才站住。
远处又有鹰犬打马狼狈前来报信:“报——司徒,南城被攻破了!”
裴颂似想颔首以示知晓了,张嘴却是吐出了口血来。
一众部将忙唤着“司徒”要抬他进屋,被裴颂抬手止住了。
他拭去唇边血迹,问:“韩祁呢?”
那鹰犬一脸惨淡回道:“欧阳将军战死,韩将军被生擒去了梁营。”
裴颂便道:“传我令,固守洛都四城门。”
洛都作为皇城,其城防修筑得远比拱守在外围的那四城坚固,他们守军充足,粮草又够的情况下,便是支撑个数月都不成问题。
裴沅搀着裴颂进了内室后,他便道:“去将别院里那人带来。”
裴沅听言,明显有些犹豫,道:“主子,那人已疯了。”
裴颂讥嘲笑笑,说:“我知道。”
“他没教过我的东西,却尽数交与那头狼了,他不是要守皇城护驾么,那便让他守吧。”-
洛都外围作屏障的几城已破,接下来共伐洛都后,几营兵马少不得碰面。
未免私下有摩擦,李洵还是代表梁、陈两营去了萧厉营中一趟,对于暂且结盟伐裴颂一事,萧厉没什么异议,接见了人后,干脆地签署了盟约。
李洵对于他离开梁营,至今仍有些唏嘘,在起身告辞时,忍不住旧事重提道:“君侯离开梁营后,有今日这番建树,李某甚是替君侯慰怀,但当初那毒箭一事,实是有诸多误会……”
萧厉抬起一掌,示意李洵不必再说:“昔年旧事,萧某已忘了,李大人曾于萧某也算是有授业之恩,又来访我萧营多次,萧某便也可同大人将话说明白些,萧某不愿再回梁营,不是因这些陈年旧事。”
那枚毒箭,他早已不在乎。
但李洵明显曲解了萧厉话中的意思,明白他如今大权在握,自为一方枭主,必不可能再回梁营,忙道:“李某今日同君侯再提这桩旧事,非是为劝君侯入我梁营的。”
他满面复杂地冲萧厉笑笑:“李某只是想着,公主曾一再交代我等,君侯极其令堂,都为恩人,要我等不可苛待君侯。君侯在坪州欲研兵法之道,也是公主暗中嘱咐老李某,让李某多替君侯解惑……”
“出了裴颂那离间计一事,令公为大局故,逼公主拿您回来,公主也是几番同令公争执,最后各退一步,公主派出青云卫去向您说明缘由,想请您重回坪州,也是为护您周全,一道商议救回令堂之法。只是令公入了那极端,惧公主因君侯和令堂昔日恩惠,私下放任君侯离去,这才暗中命青云卫,您若执意不回坪州,便取您性命。”
李洵说至此处红了眼,“昭白姑娘带回您亡故的音讯时,公主几欲同令公决裂,罢免令公官职,是李某涕泪相劝,让公主为大局顾虑,公主这才将梁地的监政之权,改为由令公、陈大人及李某公持之。”
他语调微有哽咽:“公主直至嫁去陈地,都不曾再见过令公一面,您回雍州救母,救下周贤侄后,我等才知昔时那真是裴颂的一出毒计!令公知您许在通州后,特从坪州赶至前线,就为了去通州亲自见您一面,为昔时犯下的过错向您赔罪,邀您重回梁营,奈何天意弄人……”
李洵有些说不下去了,抬袖揩了揩眼后,方继续哽声道:“军中又出了窦建良那厮叛变一事,那一役北魏在马家梁折损两万兵马,我梁营却也受害不轻啊,范将军更是也险些丧命于一支毒箭之下。好不容易因着一封您提前命人送到营中的信报脱离虎口,那窦建良联合裴颂,对着我同范将军又是一通围追堵截,彼时范将军中毒不醒,李某又只是一文臣……”
李洵连连摇头,想起当初那场逃亡,仍觉苦不堪言:“逃至瓦窑堡见着令公时,李某当真是只差悲哭一场,就怕手上的兵马彻底折在了那里,断了公主在入南陈前打下的根基,往后公主若再想北伐,就难了!是令公执意让我带着范将军先行逃回忻州,他同尉迟老将军留守瓦窑堡,才生生阻断了裴颂一举灭掉梁营的攻势。但他老人家这一去,昔年这场误会,也彻底说不清了……”
李洵哀切道:“这诸多事情压下来,最不好受的是公主啊,直至令公驾鹤西归,梁、陈两地相隔千里,她都未能再见令公一面,亦没能为当初的决裂说一句冰释前嫌之言。昔年那一箭的误会,也再无法再同您澄明……”
“公主心中,始终是对君侯您有愧的,是以君侯后来虽入了魏营,但君侯每每有难,公主都让我等来迎您回梁营。”
他朝着萧厉一揖道:“李某今日冒大不韪同君侯说这些,别无所求,唯望君侯来日,切莫因那一箭之仇,同公主、梁营生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