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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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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上方的萧厉半边脸都隐在了逆光的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面上这一刻是何神情。

    从李洵自言当初在坪州替他解惑兵书都是温瑜暗中授意时,他整个人便异常沉默。

    待李洵将这桩桩往事的始末说清后,他终于开口:“多谢李大人告知萧某这些。”

    这段陈年旧事,也是座一直积压在李洵胸口的大山,今日将一切澄明,叫萧厉明白了温瑜这些年的苦心,他只觉心间霎时松快了不少,再次朝萧厉一拱手道:“李某是不愿看到君侯同公主交恶。”-

    李洵离去后,晚间郑虎来送各营的军务折子,进帐见里边伸手不见五指,还以为萧厉不在,掏出火折子点燃烛台后,发现上方坐着人还吓了一跳,抱怨道:“二哥你在帐中怎地连根蜡烛都不点?”

    烛火映照出萧厉凌厉锋锐的眉眼,在这之前他明显是在想着什么出神,但面上那郑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在烛光亮起来的瞬间便隐了去。

    他侧过头问:“何事?”

    郑虎将一摞折子放至萧厉案头,说:“各营的伤亡情况和今日杀敌缴获的兵械数量都在这里了,二哥你得闲看看。”

    萧厉应了声。

    郑虎在快出帐时,忍不住又觑了萧厉两眼,问:“二哥,你有心事?”

    萧厉抬起眸来,看了郑虎一眼,缓了两息才说:“没有。”

    郑虎正欲再说些什么,就听得他吩咐道:“让将士们今夜都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攻城。”

    经这一岔,郑虎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得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二哥你也早些歇着。”

    帐帘放下,帐内重新归于一片沉寂,只余照在帐壁上的烛火摇曳。

    萧厉下颌线条被这片昏光清晰地切出,他枯坐了一会儿,打开案牍下方的抽屉,从里边取出一支箭头裹着暗色血迹的断箭,对光沉默地看着。

    曾几何时,他一直把这支险些要了他性命的毒箭当做温瑜狠心绝情的证据,告诉自己不可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后来再遇见她,却依旧是如陷泥潭。

    他只能放任自己清醒地沉沦。

    虽早不在乎温瑜曾经是不是真的要置自己于死地,却也已分不清他们过往的情谊,在她那里究竟只是她御下的手段,还是当真也有一份真心在里边。

    而今知道了。

    他们曾共经的那些生死,在温瑜那里也并非是那般不足为道的。

    心头熨帖、滚烫,却又更加贪婪。

    她没想过杀他,更不曾薄待他。

    却也仅此而已了。

    他知道的。

    她对他的一切好,都止步于君臣和偿恩的范围。

    一旦跨越那条界线,他已在坪州那个雷雨夜见识过她的冷漠了。

    即便她后来承认喜欢他,说亏欠他,却也吝啬于给他任何承诺。

    亦或许对她来说,同他两清才是她所愿。

    毕竟大局、复仇、臣子、百姓……这些才是她时刻放在心上的东西。

    她把她自己献祭给了这片河山,所以她的情爱割舍得也那般干脆利落。

    她默认她自己当担起这一切,于是可以与陈王为妻,可以应下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可以在山庵同他共度那样一宿,也可以在回到南陈后,为巩固地位同陈王再要一个孩子。

    一如她当初她被裴颂鹰犬所擒时同他说的,她不在乎。

    他知道她有孕的消息时曾那么愤怒,愤怒到做梦梦见她时眼眶都是赤红的,伸手想扼住她脖颈向她质问一个答案,真正抬手去触碰的刹那,却又只是近乎绝望地喘息着,将人死死拥入自己怀中。

    像是溺水将亡,终于攥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每每从梦中醒来,心口都空得厉害,并且那个空洞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蚕食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没日没夜的征战和杀戮也压不下那快把他逼疯的空寂感。

    想见她。

    想打造一条锁链。

    打好了,将她锁起来。

    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

    她的情爱既那般容易割舍,那就换他来强求。

    她心里装着她的臣民,装着这天下。

    他就去替她争这天下-

    攻洛都也是在一个晴日。

    梁、陈、萧三方兵马围了洛都四面城门。

    黑压压的大军中,依稀可见攻城锤、云梯、投石车等攻城重器。

    隆隆的战鼓声自城下擂响时,浑厚的声浪撞在洛都高达数丈的城墙上,荡起无数回音,一如谷地响起的闷雷,震得人心弦跟着发颤。

    三方联军铺开的军阵如黑水般向前压进,前排手持刀盾的甲士以手中长刀敲击着圆盾,没有喊杀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击盾声却已成了这战场上的第二重闷雷。

    前方的洛都城楼,依旧肃穆巍然,但在这恍若海潮一般涌动着往前推进的军阵下,又好似一艘即将被大浪吞没、走向沉陨宿命的破旧福船。

    裴颂这半年里败仗连连,底下人心早已浮动,拱守洛都的周边几城被攻下后,更成了孤立无援之势。

    从前还能许诺割地与关外的蛮子达成合作,来争取一缓息之机,但关外蛮族同北境的仗,从去年萧厉被构陷离开北魏、蛮子趁虚而入后,就一直没停过。

    春秋两度牛羊繁殖的旺季,蛮子都一直疲于同北地征战,去年一整年,蛮子的消耗远胜从前每到冬季对北地发动的突袭战役。

    蛮子那边也已吃不消。

    萧厉从前带着义军守燕勒山时,又针对蛮子的突袭研究出了一套打法,将那战术教与袁放他们后,如今仅靠袁放、魏昂等北魏老将坐镇,便能稳守燕勒山。

    这一整个冬日蛮子都没能在北地讨着什么好,当下对北地的攻势也十分疲乏,瞧着似只想拖过这个严冬后休养生息,自然也没法再成为裴颂的外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场洛都之伐,裴颂必败。

    远处的洛都城楼上,裴颂望着下方黑铁洪流一般逼近的大军,面上没有丝毫慌张,甚至还带了几分置身事外看戏般的散漫。

    他侧目看向自己边上披甲的干瘦老者,似要验证一场什么赌局般,微讽地含笑说:“秦将军,叛军攻城,陛下召您勤王救驾。”

    那花白须发虽被打理过,却依旧浮躁如狮鬃的老者,眼中本还是一片浑噩,听得“救驾”二字,却是跟着呢喃起来:“救驾……”

    裴颂眼中是一片冷然和讽刺,勾着唇角道:“对,陛下在宫里等着您救驾呢。”

    秦彜浑噩的眼中忽地就有了神采和战意,似一具损坏弃用了多年的机关器物,又被人翻找出来,重修了铰链,他目光浑噩又炯然地望向下方:“何方宵小,也敢来犯我洛都?”

    手持弓弩守在城墙垛口处的裴卒们,已被下方海浪一般推涌着逼近的大军气势震慑得面色惶惶,把着□□手都隐隐有些发抖。

    若不是惧裴颂的威势,洛都现下又四面被围,怕是当场当逃兵的都有。

    所有人都在等着大军进入弓弩射程后裴颂那边的命令,却也明白纵有箭网阻挡,怕也拦不住下方这涌动的黑铁洪流多久。

    风卷动城楼上的道道旌旗,空气好似跟着凝滞于了那箭弦之上。

    下方的大军已进入弓弩射程,于垛口处观战的秦彜喉间蓦地发出一声暴喝:“贼子已入射程,放箭!”

    他嗓音嘶哑嘲哳,穿透力却极强,好似年迈的鬃狮引颈怒声而吼,听得临近的鹰犬和兵卒们都是一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城楼上负责传主帅令的旗牌官也愣得慢了一拍,才连忙一面打旗语一面高声传令:“传帅令,放箭!”

    放出的这波箭雨并不整齐,稀疏歪斜,却似一张从城楼上方甩罩出去的大网。

    下方攻城的军队早有准备,顷刻间便叠起圆盾,在头顶撑起了一面盾壁。

    打头阵的兵卒更是两人合抬着一张巨盾抵着飞蝗一般的箭镞往前推进。

    “投石车准备——”秦彜继续嘶声高喊。

    用投石车投射滚石砸塌盾阵也是常见的守城战术,但结果并不会有什么改变。

    经历过多场守城战的兵卒们只是近乎麻木地等着砸完这波滚石后,下方的敌军死些小卒,便继续以盾阵护着朝他们城楼下方逼近,接下来就是撞城门和搭云梯杀上城墙来。

    可随着城楼上的投石车投射出数十枚以瓦罐封存的的火油罐,乱箭再次射出时,瓦罐炸裂,里边的火油从半空中迸溅而下。

    临主城楼的那排垛口处,所有裴卒箭上竟都燃着点燃的松脂,这一波火箭射出时,下方凡火油浇到的地方,顷刻间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纵是圆盾挡下了多数了的火油,但底下兵卒们衣物上但凡有被溅上一点火油,在火光中奔走时,身上便也瞬间被火舌燎上,大火烧得不少兵卒满地打滚,军阵很快溃散得不成阵型。

    这样的变故,是攻守两方人马都不曾料到的。

    城楼上的裴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发出阵阵直入霄汉的呼喝声,原本低迷的士气,也瞬间高涨了起来。

    这次无需秦彜发号施令,裴颂已两手撑着城墙垛,癫狂般大笑着喝道:“放箭!继续放箭!”

    下方被大火烧得顾不上再举盾列阵的兵卒们,纵是往回逃都来不及,霎时间被射成了个筛子。

    后方还未跟着往前压的军阵中,兵卒们见此攻城惨状,难免有所震慑。

    中军阵内,跟萧厉一道立于战车上的张淮见此情形,神色也难看起来,拧眉道:“君侯,裴营似在前几战中有所保留,前锋军伤亡惨重,不宜再继续攻城,鸣金收兵吧。”

    萧厉冷眼瞧着远处城楼上罗网一般密密麻麻往回逃的前锋军军阵罩去的箭镞,说:“鸣钲。”

    挂在战车上的铜钲被叮叮当当敲响,却不见停驻在外围的大军撤走,反而有两路骑兵从两翼往城楼疾奔而去,瞧着似要借前锋军做掩护,攻至城下去。

    城楼上,裴颂瞧见这一幕,眸子一眯,当即喝道:“弓箭手!射杀两翼骑兵!”

    原本还在朝射程内溃逃的前锋军放箭的裴卒们,立马齐齐调整了□□瞄向。

    裴颂看到了带着左翼骑兵冲在最前边的萧厉,快意大笑着,眼里忽地透出了几分狰狞,吩咐左右:“取我的弓来!”

    鹰犬很快取来一柄特制的大弓。

    就普通兵卒而言,用弩比自己开弓的射程更远,但对善骑射的将军来说,弩的射程可远比不上弓。

    裴颂近来虽被接连数场败仗气出了心病,又间接促使了旧疾复发,但从前的武功底子到底摆在那里,一张大弓被他拉得如满月,崩裂欲断的弦上,如淬寒芒的箭锋所指,赫然是一身玄甲黑骑逐渐奔入射程的萧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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