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策马疾驰的萧厉似有所感,抬眸冷冷朝城楼上看来。
裴颂指尖一松,那支箭几乎是卷着破空的风声,瞬间便从城楼上激射了出去,顷刻间便直抵萧厉面门。
萧厉伏低了背脊,在马背上撑手一侧身躲过。
然而第二支、第三支箭也很快破空而至,坐下战马又已奔至弩.箭射程边缘地界,迎头扎来的箭矢更是密如飞蝗,萧厉拔刀出鞘,直接顶着箭雨继续往前冲,将所有箭支尽数斩落于马下。
但后方的骑兵似受这些乱箭所制,冲锋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秦彜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略有些浑浊的瞳仁儿紧锁着马背上的萧厉,视线再扫到即将撤出弩.箭射程的前锋军时,似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喝道:“不对!”
“中计了!”
一旁的裴颂又一次拉开了弓,箭锋已瞄准了萧厉,闻言稍侧过眸子:“什么?”
他话音方落,就见下方原本带头冲锋的萧厉忽地调转了马头,跟在他身后的那些骑兵也纷纷急调马头往回奔。
——先前被城楼上的弓弩手们当靶子射的前锋兵卒们已逃至了安全范围。
原来他们从侧翼攻城是假,掩护前锋军撤出弩.箭范围才是真!
意识到这点后,裴颂气得牙根骤痒,一股咳意也直窜喉间,叫他咬紧下颌死死忍住了,将手中那支箭射出后,方才掩唇急咳起来。
萧厉在调转马头的刹那,便已收了刀从马背上取下那张玄铁大弓,撚箭搭弦瞄准城楼上的裴颂。
那迎面朝他射来的一箭,被他放出的第一支箭迎头破开掉落在地后,他又从挂在马鞍一侧的箭筒中撚出两支白羽箭,挽弓搭弦继续瞄准了城楼上的裴颂。
五指松开的刹那,只余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去,恍若白日流星。
裴颂正侧首掩唇咳得厉害,纵使听到啸空的风声,侧目看到了朝自己飞来的两支夺命羽箭,想躲却也为时已晚。
“主子小心!”
立在他边上的裴沅手疾眼快,当即劈刀斩断其中一支箭,断裂的箭镞依然浅浅擦过裴颂眼下,在他颧骨处划出一道浅淡血痕。
另一支箭也已近至面门,裴沅劈出的刀势还未收回,已不及再劈第二刀挡下这一箭。
主仆二人在这刹那间都是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柄乌色钢鞭猛地砸下,将那枚夺命的白羽箭扫落在地。
箭矢被打歪后仍余势不减地斜扎入城下坚硬如铁的青砖半寸。
众人心弦都跟着那箭尾一道颤了颤。
可想而知,这枚白羽箭先前所携的力道有多恐怖。
裴颂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难看和明显惊色,同替他挡下这一箭的秦彜一道从城墙垛口处往下看去。
萧厉本已是驭马欲回撤,视线却在秦彜出现在城墙垛口处替裴颂挡箭时凝滞了一息,脱口而出:“老头子……”
他眼中的担忧与愕然在见到对方着甲同裴颂站在一道时隐了去,变成了另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那人曾在雍州大牢里护他数载,虽是一言不合便以铁链抽训他,却也让他幼年时在牢中免受欺凌,有一口汤饭果腹,后又教授他兵法武艺。
尽管他在从前并不懂得自己背的是些什么,但在读书识字后,翻阅起兵书,方知他教自己的,都是他毕生所学,让他在很多次带兵打仗中都受益匪浅。
他生来没有父亲,那是唯一一个在他幼年时护着他,又教他本事的男人。
他敬对方为师长,亦视对方为父亲。
虽在被梁营冤为细作时,便已知晓了他乃裴颂生父,但这一刻亲眼瞧见这样一幕,心口却还是翻起了诸多异样的情绪。
郑虎驾马跑在萧厉前边,回首见他似突然愣住,忙喊道:“二哥!撤啊!”
先前萧厉为以假乱真,做出真是要率骑兵攻城的架势,一直驾马奔在最前边,甚至跑进了弓弩射程的外围,当下撤离,他在队伍最后,亦是最危险。
万幸城楼上也因萧厉射出的那两支险些要了裴颂性命的箭,陷入了短暂的惊惶。
萧厉最后看了眼城楼上须发花白的秦彜,收回目光狠夹马腹喝了声:“驾!”
通体乌黑的大宛马奔若乌电,驮着他驰过满是黑烟与焦土的战场,后方城楼上的弓弩手们似也终于反应过来,密集的箭雨凌空拖曳在他身后,好似一朵要倾覆盖向他的乌云
萧厉不便再以刀格挡,索性扯下披风,在战马奔驰的间隙,将飞射而来的利箭尽数搅进了披风里。
在奔出弓.弩射程后,方驭住战马一抖披风,掉落一地箭支。
后方军阵里传来将士们振奋的呼喝声。
萧厉冷冷抬眸扫了对面城楼一眼,驾马继续回奔。
裴颂眼见萧厉毫发无损远去,抬手抚过自己颧骨处的伤口,神色尤为难看。
曾几何时,他嫉妒的是萧厉从他父亲那里学走了他都不曾学完的东西。
但此刻,他忽就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二人体魄上也存在的差距。
一娼生子,却有着这般强健的体格,有如当世霸王。
实在是……让人觉着不公平。
萧厉驾马奔回中军阵,张淮从战车上步下,迎上前揖手道:“君侯神勇,以佯攻助前锋军脱困,下裴军威风,壮将士们士气。”
他话锋一转:“但今日裴营守城的战术与以往大不相同,怕是有高人坐镇,以防他们对君侯设套,往后这等以身涉险之事,君侯还是莫要再做了……”
萧厉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鸣金收兵。”
张淮见他神色不甚好看,不知是因此战受挫还是旁的什么,识趣地没再多话。
铜钲声再次敲响,这次停驻在城外的大军,如黑色涓流退了去。
城楼上的裴卒们,直至此刻方才如梦初醒般,真正相信他们这场守城战胜了,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一改大战之前的颓态。
萧厉成功救回被困的前锋军一举,虽让军中士气在这一仗里颓败得没那般厉害,将士们情绪却明显还是大不如前。
底下兵卒们在撤离时个个垂头丧气。
裴颂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萧营大军,笑着同目光仍不甚清明的秦彜道:“将军做得极好。”
秦彜则目光愣愣地盯着下方萧厉在万军阵中也依旧极有存在感的背影,忽地喝道:“此乃淄江王呼延啸!”
裴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秦彜这是意识不清,把这当成了他当初随梁成祖温世安打呼延啸的时候。
淄江王呼延啸,乃是当年温世安还未一统南北前拥兵自重的王侯之一,秦彜随温世安征讨呼延啸,也是他生平最大的功绩之一。
那位堙灭于历史长河的淄江王,据闻因为祖上曾是异族归拢于中原,身量倒是异乎常人高大,还生着一双蓝瞳。
但无论如何英雄一时,也早在三十余载前便已作古。
当下裴颂只意味不明笑着道:“那下一仗,将军可要取这呼延贼项上人头!”
秦彜却似半疯半醒般喝道:“不对!呼延啸不是已死了么?他怎又活过来了?”
裴颂见状,面上也有了几分阴晴不定。
好在秦彜自己似乎很快想通了,一拍墙砖喝道:“他当年必是诈死!而今卷土重来,欲攻洛都!”
裴颂稍作思量,倒也捋清了秦彜的逻辑。
温世安定都洛都,是在他一统洛都称帝后。
伐淄江王时,温世安可还没称帝。
秦彜将萧厉认作了呼延啸,又以为他自己现在是在替温世安守洛都,这才认为呼延啸当初没死,成了当下攻洛都的那“反贼”。
有一瞬裴颂觉得很是讽刺。
他被关在雍州大牢疯了那么多年,自己的妻儿都不记得多少了,却还记得当年征战的戎马生涯。
他强压住这一刻心中想嘲弄的念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呼延啸当年便不是将军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岂料秦彜却又突然问出一句:“我此战若是能戴罪立功,陛下可否替我翻案?”
他双目沧红,神色激动:“我没有谋反,我是去救驾!天牢里好多鼠虫,贞娘看到害怕的,涣儿……涣儿还起了高热……”
他手脚比划着,絮絮叨叨。
裴颂那微嘲勾起的唇角,一点点压平了下去。
秦彜还在殷勤地看着他,指望着他这位“皇帝身边的钦差”,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但裴颂突然就一句话都不愿再同秦彜说了,径自下了城楼-
江宜初自那次小产后,身子便一直不好。
她不愿见裴颂,也不怎么吃得下东西,纵然裴颂还是用从前的法子,以打杀她身边伺候的下人,甚至用阿茵来威胁她,她都是吃进去多少又吐出来多少,日渐一日消瘦了下去。
大夫诊断后,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同裴颂明说,江宜初这是心病,她若不愿见人,就尽量让她一个人呆着,以她当下的身子骨,若是再折腾下去,人还有几年活头都不好说。
裴颂虽大发了一通脾气,却还是克制了自己去见江宜初的次数。
为了让她安心养病,将女儿也送回了她身边。
今日从城楼上督战回来后,不知何故,他克制不住的,就是很想见江宜初。
去了安置江宜初的院落,进门便见乳娘陪着阿茵在玩翻绳。
见了他,乳娘面上很是惊惶,起身就要行礼,阿茵脸上本还有笑,也一下子变得木讷瑟缩起来,明显很怕他。
裴颂脸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连在小孩面前勉强装出个笑脸也不愿,径自问:“阿姊呢?”
乳娘战战兢兢回道:“世……夫人乏了,在里间歇着。”
裴颂抬了下手,乳娘便只能忐忑地抱了阿茵退出去。
裴颂掀开暖阁垂帷,见江宜初身上搭着一床薄毯枕在贵妃榻上睡着了,一只手垂落至榻沿处。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就觉得心头熨帖了,走过去,径自在软前的脚踏处坐下,轻轻执了江宜初那只手,倾身贴过去,似想靠着她那只手浅寐一会儿。
可江宜初却似如坠噩梦般,瞬间便惊醒了。
裴颂看出了江宜初的害怕,开口道:“阿姊,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江宜初看他的眼神,同看恶鬼无异,往后瑟缩一下后,便又疯了一样想下榻:“阿茵,我的阿茵呢……”
裴颂喉间那句“阿姊,我有些难过,只是想见见你”,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地摁住了江宜初撑榻欲下榻的一只手,在对方疯了般一边大叫着要女儿一边挣扎时,只觉整个人如没深潭,莫名地喘不上气。
他说:“你女儿在乳娘那里,我只是让她们先去别处了。”
江宜初这才安静了下来,眼神却依旧疲惫而惶恐,惴惴不安地盯着裴颂。
裴颂忽然就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已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回到过去的了。
昔日威赫的将军府不在了,母亲不在了,那个总爱趴在后院墙头,笑着唤他一声“阿涣”的邻家阿姊,也不在了。
他松了按着江宜初的手,一语不发朝外走去。
从暖阁到大门处的路很短,走的每一步,似都有无数个少女时的江宜初朝他奔来,却又如幻影般同他擦肩而过。
“阿涣,你是不是被大将军罚啦?怎么又哭鼻子?”
“阿涣,快来,我做了莲子糕!”
“阿涣,你衣裳怎么破了?又在学堂跟人打架了?回头被大将军看到又要挨罚的,快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阿涣,以后再有难过的事,要同阿姊说的哦!”
已经出了别院门口,裴颂忽抬手捂住了心口的位置,有些痛苦地蹲身了下去,在咸涩的水泽划过面颊砸落在地时,他方极低地说了句:“阿姊,我这些年,一直都好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