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又下了一场薄雪。
白日里的攻城,三方兵马都遇了挫,决定共商后续伐裴事宜。
范远和陈巍进帐来时,身上都沾了雪沫子,门口的侍从接过他们身上的披风,二人被引着继续往里走,便见帐中已坐了不少萧营将领,坐在长案上方首位的萧厉眉眼沉峻,视线凝于舆图之上,虽一语不发,却也能让人感受到那通身的威势。
从尸山血海里拼杀淬炼出来,某些东西似已融入了他骨血中,成了股让人不可忽视的强大。
二人皆是一怔。
萧厉在坪州时虽已崭露头角,但那时到底年轻,也还未经历这般多的事,相比如今,便衬得昔时一下子稚嫩了许多。
二人此前虽听过不少他在北地的名声,但在萧厉离开坪州后,却一直不曾再见过他。
当下见着主座上的人,一时竟不敢相认。
还是帐内的侍从上前冲萧厉耳语了几句,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舆图上的萧厉抬起头朝他们看来,范远才连忙打招呼:“一载有半不曾见过君侯,今日再见,竟是有些不敢相认了。”
“范将军说笑了,来人,给范将军和陈大人看座。”萧厉吩咐道。
他从前在范远麾下时,范远对他多有照拂,当下同范远说话,倒也不显太过生分。
二人落座后,很快又有萧厉的亲兵上前给二人倒茶。
如今梁、陈梁地皆奉温瑜为主,姜彧因羯吉细作陨在梁地后,温瑜整顿了陈国朝堂,又逢西陵军进犯,暂且调派不出将领过来,留在梁地内的陈军便暂听从陈巍调遣。
是以今日明面上的三方会谈,却只有梁、萧两营的将领。
范远见萧厉案上铺的是洛都四城门的舆图,料想他先前应是在同底下部将们商讨下一轮的攻城大计。
想起白日里的攻城受挫,他嗳气道:“今日攻城,裴营那边守城战术诡谲得很,我麾下大军都快把战车压到城楼下方了,弓弩手朝城楼上放箭时,他们竟用投石车投下百十来枚瓦罐,叫利箭破开后,里边全是石灰,营中五百弓弩手,都叫石灰灼伤了眼睛,这会儿还躺在伤兵营里呢!”
郑虎听言,当即道:“可不!今日我们攻北城楼,城楼上也扔了瓦罐,不过里边装的全是火油,咱们的盾阵叫对面用滚石砸出缺口后,那火油一浇过来,再被火箭点燃,战场上那是霎时烧成了一片呐!伤兵营里现下也还躺着不少被烧伤、踏伤的将士。”
张淮在听到范远说他们攻城也被裴营用奇招破解时,神色就已变得若有所思起来,他看了一眼从战场上回来后便异常沉默的萧厉,还是没选择出声。
随范远一道来的陈巍则道:“裴营今日的守城战术,同以往很是迥异,我下令几番强攻都叫对面挡了下来。洛都城内还有数万裴卒,裴颂又曾亲自率兵攻入过洛都,知晓洛都的薄弱处在哪里,在去年朔边侯南伐前,就已加固了洛都城防,这大半年里又给城中囤了充足的粮草和军备,想来就是为应对今日这样的围困。当下即便以车轮战术耗,短时间内怕也耗不死他们。”
想到今后一战后的后果,他面色愈发难看了起来:“不知帮着裴颂坐镇洛都的高人是何许人也,若说是公孙俦,我当初在锦州时,也同此人交过手。”
他很快摇头:“今日的仗,不像是公孙俦的打法。经此一役后,裴营一改先前连吃败仗的颓势,士气大涨,再行攻城,若是不能一举攻下,怕是会对咱们军中士气打击更大。”
这大半年里,梁、萧、陈三方人马一直压着裴颂打,可以说,所有人都觉着将裴颂逼得困守洛都后,很快应就是这两载之乱的终结了。
底下兵卒也因为连连胜仗而士气高涨。
但今日的败仗打断了那势头。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再打一场败仗下来,两边的士气就得敌涨己消了。
那时于他们可极为不利。
在座诸将都明白这点,一时间面色都有些难看。
沉默多时的萧厉开口:“是秦彜。”
那个名号一出来,长案两侧都短暂地静了一静。
范远和陈巍更是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惊色。
郑虎不知裴颂那些过往,也不知前梁的诸多往事,当下见帐中无一人做声,还觉困惑:“秦彜是何人?”
萧厉答:“裴颂生父。”
郑虎骂道:“那可不就是个老奸贼么?”
帐中无人说话。
郑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觉着骂裴颂老子有什么不对,只得困惑道:“不过早些时候怎没听过裴颂这老子的名号?这会儿才冒出来帮他那龟儿子?”
他越想约觉奇怪:“父子俩还不是一个姓。”
范远瞄萧厉一眼后,轻咳一声解释道:“公主已查明,裴颂本名秦涣,乃是当年因一桩有隐情的谋逆罪被下狱的大将军秦彜的独子。裴颂当初使离间计时,曾说君侯师从其父。”
郑虎当即“啊”了一声,连忙转头看向了萧厉,磕磕绊绊问道:“二……二哥,这是啥时候的事?”
张淮眸中则露出了些了然的神色,算是明白了萧厉从战场上回来后便一直异样的缘由。
萧厉在听到“秦涣”二字时,眸光则短暂地一凝。
随即似不愿多提及这段往事,眉间一片冷恹,微垂了长眸道:“幼年入狱,曾得他照拂。”
萧厉入狱的事,郑虎是知道的,也知道他后来每年都还要去牢里看那疯疯癫癫的老头子。
他一时哑然,抬手在脑后摸了又摸,不知再说些什么。
张淮适时出声道:“裴营几番使毒计欲置君侯于死地,借着那昔时之故,可害君侯不浅。”
他这话无疑是将萧厉摘了出去,向所有人表明,即便萧厉曾与秦彜有师徒之谊,却也一直遭裴营陷害,同裴营无半分瓜葛。
如今秦彜帮着裴颂守城同他们对上,那也只会是敌人。
范远和陈巍听明白了张淮话中的意思,范远当即顺着他的话道:“可不,若不是裴营当初那一出离间计,君侯何至于从梁营出走?”
他“嗐”了声,摆手道:“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君侯如今自有天地,也算是另有际遇。只是那秦彜现下帮着其子助纣为虐,倒委实麻烦。”
裴颂有兵,秦彜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今日的攻城战,就是再鲜明不过的例子。
一旦让裴颂将军中的士气重新养起来,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场恶仗,底下不知又得填进去不知多少小卒的性命。
讨伐裴颂两载,好不容易将他后路断尽,耗尽他心气,就是为了一举得胜。
为将者,自然都想让自己手底下少死些人。
张淮道:“秦彜此人,淮早年间倒是从野史间听过几许他的事迹,据闻当初尉迟将军功高已有同梁成祖共主天下之势,梁成祖为扶持起自己在军中的势力,这才重用于他,他行军打仗的路数,也同尉迟将军有几分像。”
范远听言,不由扼腕而叹:“只恨时运不济,令公本已请动尉迟老将军出山的,奈何二人双双折在了瓦窑堡一战。”
话至此处,对于接下来攻洛都的仗要怎么打,还是没个具体章程。
这帐中唯一对秦彜了解多些的,就只剩萧厉了。
一众将领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萧厉,他沉默两息后开口:“我幼年入狱时,他便已疯了。他如今能帮着裴颂打仗,不知是裴颂医好了他的疯病,还是用了旁的什么法子。现下裴营士气正盛,不宜再强攻,可先困守洛都一月,期间派小股兵马攻城试探,研析对面战术。”
范远听后不禁拍案赞道:“此计甚妙,一月时间,既可让裴营士气重新回落,又能在一次次突袭中,让裴营军心再次浮躁起来。”
毕竟洛都作为大梁皇城,里边多的是坊市,并没有农田可供自给自足。
裴颂便是此前囤了再多的粮草,数万大军吃一天,便少一天的军粮。
他们甚至可以直接守着洛都四城门,将他们围到粮草告罄的那一日。
这样的焦虑与惶恐叠加之下,围得愈久,城中军心只会溃散得更快。
不过这般对他们来说也有些负担,毕竟各项军资的开销也不是笔小数目。
陈巍亦点了头:“此计可行,这期间我再命人整理出秦彜从前征战的记录供诸位研析,以便进一步了解此人的用兵之法。”
这场议事至此算是结束。
诸将离去后,萧厉也出了大帐。
夜间风雪盛,他没披大氅,就那么踏雪行了一段路,才在一处备了水的水缸处停下,倚身靠着石缸,从缸沿覆着薄雪、缸中凝着层坚冰的水面捡了一块浮冰,捏在手中,让掌心的温度将其慢慢融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显清寂。
一直到掌心那块坚冰快化尽,他方抬首看向高挂于苍穹的那弦冷月。
他这一生,得到过的东西极少。
失去的,却总是足以痛到他碎骨抽髓。
而今他想握在手中的,只剩那轮月亮。
他也见过那轮月亮温柔的。
那是他的归处-
陈国,昭华宫。
梁地的战报晚了大半月才被送至温瑜案头,小阿貍如今会认人了,一旦醒来见不着温瑜便哭闹得紧,任谁哄都不管用。
但只要温瑜在她边上,纵是温瑜忙于处理政务,并不怎么搭理她,她都一个人在摇床里伸手伸腿儿地玩得起劲儿,累了就又吐着泡泡睡过去,都不需要人哄。
温瑜无法,只能在处理政务时,也让人把摇床放边上。
当下她看着战报眉心微拧,正在摇床那边帮着逗弄小阿貍的杨宝琳见状不由问:“可是讨伐裴颂不顺?”
温瑜将战报递过去。
杨宝琳看后,跟着皱起了眉头:“秦彜也正式反了?”
温瑜没接话,只道:“只剩洛都还未收复,今年春耕,洛都以南的州郡都抓紧些,先让百姓们安定下来,军需供上了,不怕裴颂一直闭守不出。”
洛都之败,已成必然,纵是裴颂靠着囤在洛都的存粮还能撑个数月,但所囤的粮草总有吃尽的那一日。
杨宝琳倒是不担心洛都之战,她视线凝在战报上的“北境萧君”几字上。
阿貍不是陈王的子嗣,其父也并非姜彧,对于阿貍的生父,杨宝琳一度也想不出是谁,温瑜不曾说,她便也没问过,只当温瑜当初是为化解南陈之局,才要的这么一个孩子。
这半载里,温瑜案头常有那位北境萧君的消息,她也只当温瑜是关心梁地局势。
但在无意间发现昭白对此人似乎颇有成见后,她终于察觉到了那么一点不对劲儿。
杨宝琳看向俯身逗弄女儿的温瑜,略有些迟疑地开口:“阿鱼,马上就是三月了,要让朝中知晓阿貍的存在么?”
温瑜对外宣称去年五月方有的身孕,算算月份,得在今年三月生产的。
若想彻底稳固政权,当寻个男婴声称是王嗣最为合适。
但温瑜从有孕至今,已大刀阔斧改革朝中制度,启用了朝云阁内那般多女官,朝中也开设了女科,用无数道制衡将陈国朝堂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再用一男婴来稳固地位,似乎已不需要。
而且宫中现下尽数由温瑜把持,如实对外宣称生下的是一小郡主,朝臣们见不到阿貍,阿貍月份不对的事,想瞒天过海便再容易不过。
等再大些,谁又瞧得出这孩子的月份之差?
温瑜因杨宝琳的话浅一分神,指节叫阿貍细软的五指握住,出乎意料地有劲儿。
她垂眸望着上颚刚长出一点米色糯牙冲自己笑的女儿,说:“那便让他们知晓。”
杨宝琳一怔。
这话是,对外就宣称生的是个女儿了?
她犹豫一二,还是问了出来:“那位北境萧君,伐完裴颂后,公主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