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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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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瑜眸子微抬,只是还不及答话,铜雀便从殿外疾步走进禀报道:“公主,太后病了,灵犀宫的人一直跪在宫外,说太后想见您。”

    话头便这般被打住了。

    阿貍出生数月,只有昭华宫的人知晓。

    但太后那边知晓温瑜怀有身孕的月份,还比她原本的大了一月。

    自阿貍出生后,太后便找过几次由头递话,似想见见孩子。

    此番称病,大抵也是为着这么个目的。

    灵犀宫的人既一直在外跪着,显然是太后那头一定要见阿貍的意思了,温瑜说:“传方太医进宫,随我一道去灵犀宫看看吧。”-

    温瑜已有近一载没跨过灵犀宫的宫门。

    底下宫人早已被清退,她迈步进佛堂时,便见太后背身对着她跪在蒲团上,听见了脚步声,方才回首朝她看来,随即搭着老嬷嬷的手起了身。

    “你来了。”太后如是说,视线却越过温瑜和跟着她的铜雀,继续朝外看去,似想看看她有没有带阿貍过来。

    温瑜平静道:“孩子在昭华宫。”

    太后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黯然,这一年里,温瑜没短过灵犀宫的任何用度,但太后不用再见外臣,日日潜心礼佛,而今似也习惯了素净衣着,身上的强势与凌厉倒慢慢淡了些去。

    她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温瑜答:“女儿。”

    太后似有一瞬的失落,随即又道:“你对外临产在即,届时还是寻个男婴……”

    温瑜打断太后的话,一双眸子温静疏离:“太后见本宫,就只是为同本宫说这些么?”

    太后唇几番翕动,道:“你可知,你这一胎生下的若不是世子,朝中会发生什么?”

    温瑜说:“梁地战事已近尾声,陈国同西陵的战局方才开始,去年一载,陈国国库周转,主要也靠着梁、陈两地的贸易,本宫没能诞下世子,朝臣们便要本宫还政回梁不成?”

    太后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西陵开始蚕食南陈后,南陈才是真正需要靠同大梁结盟才能续上一口气的那个。

    眼见温瑜转身要走,太后才又叫住她:“等等!”

    搀着她的老嬷嬷取来搁在案上的一方锦盒,她打开递与温瑜:“这是我备给孩子的一点薄礼。”

    那金锁个头不小,瞧着便分量十足。

    温瑜没接,只说:“那孩子同姜家没有任何关系。”

    太后面上似有怅然:“哀家知的,哀家是那孩子的祖母,也当给这一份礼的……”

    温瑜知道太后误会了她那话的意思,眉心微蹙,但也不宜再多说了。

    她道:“我对姜家没留任何情面,太后也无需将对骠骑将军的愧疚补偿到那孩子身上。”

    再提起姜彧,太后面上仍有痛色。

    那是她当做亲子一般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在温瑜快步出佛堂时道:“哀家知道你护着了姜家女眷的,三服之外的族亲,也免了抄家流放。”

    在最初的怨恨之后,经过一载时间,姜太后终也能真正公允些去看姜家当初的倒台了。

    或者说,在更早前,她便知晓姜家如日中天至此,早晚有盛极必衰的那一天。

    若是当初的计划顺利,让姜彧同温瑜生下了王位继承人,那么那孩子将来坐稳王位后,必然也会肃清姜家。

    姜家倒在温瑜手上,进程不过是比她预期中快了二十载罢了。

    她鬓角的发白得那般分明,眼中透着疲色:“哀家从前是不甘心,不甘心和丞相一道,怎就输给了你。”

    “但你确实……把陈国治理得极好。”

    温瑜稍稍驻足,却没再回头,搭着铜雀的手继续朝外走去。

    待瞧不见温瑜的身影了,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方搀着她去榻边坐下,朝外觑一眼后道:“娘娘,那三姑娘的孩子怎办?”

    当初姜家被抄后,族中女眷本是要送进教坊司,是温瑜念着姜彧救驾有功,让姜家女眷入了宫,在六局二十四司分配了差事。

    姜家女眷容貌大多上乘,府上的三姑娘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同羽林卫副统严缜好上了。

    严缜利用职权,将人调去了冷宫,说是在那边伺候先王妃嫔们,实则却是让姜三姑娘在冷宫安心养胎。

    而今孩子已生出来了,然严缜家中早已娶妻,便是纳妾,纳一有罪在身的姜家女,严家也必不准允。

    是姜二姑娘借故来看太后,求到了太后跟前来,太后方知了她妹妹同严缜的事,当时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此番见温瑜,一来,的确是想见见她同姜彧的孩子,二来,也是试图说服温瑜,若她生的是个女儿,便让温瑜把孩子抱去膝下养着,对外宣称生的是双生子,终归都是她们姜家的孩子。

    王嗣周岁前,朝臣们又见不到,孩子养在深宫里,等年岁一大,谁还瞧得出月份之差?

    但如今时局变化至此,温瑜的腰杆也越来越硬,她见温瑜态度强硬如斯,终是没再说出让温瑜把侄女的孩子带去膝下的话。

    ——当下整个灵犀宫外,还是有温瑜的人守着,姜太后在宫里早已无人可用。

    借着侄女同羽林卫副统严缜的这层关系,她暗中还能让严缜替自己秘密做些事。

    太后合上眼道:“等三丫头出了月子再说,我姜家即便是没落了,但哀家还在这宫里立着呢,他严缜敢动我姜家的人,严家那老东西就算是要打断儿子一条腿,他严家也得给我姜家姑娘一个交代。”-

    出了灵犀宫后,温瑜方吩咐铜雀:“让底下人这段时日将灵犀宫盯紧些。”

    铜雀不解:“是太后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温瑜搭着她的手平静地往前走,说:“直觉有些怪异。”

    铜雀应下了,搀着温瑜继续往前走时,见着宫墙外一树梨树花开如雪,一切一如去年之景。

    她不禁道:“公主,今年的春又来了。”

    温瑜跟着抬首看向那树梨花,在心中默念着:是啊,今年的春又来了-

    温瑜诞下王女的消息,是在再次强攻洛都的前一夜传回梁地的。

    彼时萧厉仍在和范远他们商议第二日的攻城部署,突然听到送至梁营的“陈地喜报”,后续虽只是沉默寡言了些,但依旧面色如常交代完了一切部署。

    等众将离去,亲兵去收拾长案,才发现萧厉先前坐的主座上,那把包了铁皮的椅子,一侧负手早已被捏得凹陷变形。

    第二日攻城,萧厉眼下带着恍若一夜未眠的猩色,周身戾气浓郁惊人,连他自己的亲兵都轻易不敢靠近。

    洛都被围困的这一月里,裴营士气又重新消弭了下去,并且因为还要应对城外几方联军时不时的突袭攻城,那根弦绷了太久,随之反扑过来的疲惫与焦虑,反让裴营人心愈发浮躁。

    城内物资有限,未免万一,几方联军的每次攻城,城内裴军都需当做关乎洛都存亡的守城战来应对,但时常又碰上梁军佯装攻城戏耍他们,就为了让他们消耗城内箭支和火油。

    负责轮值守城的裴营将领们,需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判断城外敌军是不是真的攻城,随着城内军械物资的不断减少,洛都终会失守的惶恐便一直笼罩在所有裴卒心头。

    是以每次攻城的惊鼓一敲响,城内裴军的心性,几乎已成最初的拼死一战到惶恐到麻木,再到如今恨不得悬在头顶的那柄巨剑早些掉下来一了百了。

    地利受限,孤立无援之下,军心溃散至此,纵是秦彜坐镇,也已呈现无力回天之势。

    三方联军在一月后再次全力强攻的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刚刚好。

    尽管秦彜用尽了毕生所学,可城内的裴军,终究似一堵已经腐朽坍塌在即的木墙。

    萧厉师承于他,但在北地同蛮子厮杀千锤百炼出来,战术上除却诡谲,又将强横贯彻到底。

    一如裴颂在北城督战的那日,尽管城上裴军已竭尽全力守城,可下方的军阵,就是如海潮一般携着势不可挡的巨浪涌动着朝他们掀吞过来。

    腐朽的木墙在这滔天巨浪里轰然坍塌。

    城门被攻城锥撞开时,裴颂听着下方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在城楼上疲懒又有些出神地望着当空的日头。

    他还是觉着不甘心,却又生出些空寂的茫然来,像是自己也不明白在不甘心什么。

    是不甘心没能彻底摧毁前梁,碾烂昔日压得他阖命数被毁的皇权,坐上那把龙椅?

    还是不甘没能用谋得整个天下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昔年冤陷他秦家的四大家族该死,温世安该死!那些受他父亲拼死守护,他父亲被冤入狱后,却又转头鄙骂起他秦家的天下生民,也都是群合该受尽苦难、不该对他们有丝毫怜悯,只适合当棋子随意摆弄的蝼蚁!

    可他偏偏输给了一只这样从市井爬出的蝼蚁。

    他以为是因对方师承于秦彜,可秦彜也败了。

    郁气在心口聚集,将那股不甘冲得愈来愈盛,让裴颂嚼出了股名为屈辱的情绪,以至他眼中都浮起了盈着猩色的恨意。

    已有攻入城的兵卒试图往城楼上冲。

    左右谋臣和心腹大将都让裴颂快走,他们派一支精骑拥护裴颂杀出城去。

    裴颂忍着恨意闭了闭眼,缓缓颔首,说:“将老疯子一并带走。”

    鹰犬上前去架秦彜,却险些被秦彜一刀劈到,只得避开。

    秦彜拔刀回身怒瞪着周遭人,一把扯下头上的战盔一并扔了出去,只余一头稀疏乱发如狮鬃一般在寒风中炸着,浑浊双目中满是战意凛然的厉色:“陛下还在宫中,尔等胆敢当那逃兵降将乱我军心,依军法论处,就地斩立决!”

    所有人都知道他疯疯癫癫的,当下也没人试图跟他讲道理。

    时间紧迫,裴沅更是欲直接动手打晕了人直接带走。

    岂料秦彜虽神志不清,身手却异常敏捷,裴沅劈向他后颈的那一手刀,还没挨上他脖颈,倒是险些被他反手挥出的那一刀削去一臂,心头顿时大惊,急忙后退了一步。

    “副将接替本将军指挥,死守城楼,东西四大营将士随本将军出城杀敌!”秦彜高喊着,整个人已从城楼内侧垛口跃下,稳稳落到了城楼上下石阶的平台处,瞥见逃兵便又是一刀送出去,在猩红的血色环顾四周厉喝道:“再有逃兵者,这便是下场!”

    当下还真有溃逃的裴卒被他震住。

    秦彜则继续往瓮城去,一把夺下一名裴将手中的马槊,再翻身上马,一路挑着联军小卒大喝着杀出城去。

    裴颂撑在内城墙垛口处瞧见这一幕,面色难看至极,赶紧吩咐裴沅等一干鹰犬:“速去将人带回来!”

    裴沅连忙带人去追秦彜,但城门被攻破后,瓮城内正混战做一团,外边各营兵马的小卒,这会儿几乎是叠成人墙往里冲,将整个城门甬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裴沅等人只能沥着满手的鲜血,抵着人墙一寸寸往外厮杀挪动。

    秦彜驾马出城后,则是见人便挑,看着身形干瘦,手上劲儿却大得很,有联军中的将领试图拿下他,长兵相接的功夫,便被震得连人带马往后仰去,幸得侧面及时伸出一杆长戟在他腰间拦了一记,那名小将才没坠下马去。

    看清来人后,感激又后怕不已地唤了句:“君侯!”

    萧厉一夜未眠透着猩色的眸子沉寂,只说:“此人交与我。”

    那名小将已见识过这老头的厉害,当然不敢再在萧厉跟前托大,很快驭马去厮战旁的裴将。

    秦彜瞧见萧厉,却是提起马槊直指他:“呼延小儿,速来送死!”

    萧厉皱起眉,意识到了不对,问:“你唤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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