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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正文 第2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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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彜狠夹马腹,抡起马槊再次朝萧厉劈去:“呼延小儿!尓这乱臣贼子,今竟还敢来犯洛都!”

    萧厉听到秦彜如此称呼自己,愈发觉着不对,提戟格开马槊,在秦彜下压马槊长柄继续朝他扫去时,于马背上往后一仰躲过,转回戟柄再次架住槊上的矛刃,喝问:“你为谁守洛都?”

    秦彜狮鬃一般的须发在凛风里浮动,一双浑噩的眸子也凛锐如狮:“自是我大梁成祖陛下!”

    大喝间猛地一挣,取回马槊后,双臂抡着那马槊继续朝萧厉攻去,左右戳刺如游龙。

    萧厉在听到他喊出的话后,眉头更是狠狠一皱,当下只避不战,在秦彜大喝着“竖子莫躲”时,一戟拍在了秦彜座下战马的前肢处。

    马儿受惊,当即扬起前蹄嘶鸣,秦彜不得已,只能腾出手去控马,暂缓了攻势。

    萧厉同他拉开距离后则驭转马头,提戟抬眸朝城楼上看去。

    两手撑在城墙垛口处看着下边战况的裴颂正好和萧厉视线撞上。

    该怎么形容对方那个眼神呢?

    冰冷,淡漠,又凶锐,明明处在下位,却视上方如蝼蚁。

    裴颂原本也是担忧秦彜安危的,在同萧厉短暂对视的这一息里,心下却又骤升起一股难堪和烧得他整个肺腑都隐隐灼痛的怒火来。

    两种情绪撕扯着,让裴颂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希望萧厉即刻去死。

    他算什么东西!

    也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个被秦彜疯疯癫癫认成了自己、教授他兵法武艺的娼生子,卑贱到不能再卑贱的地痞无赖,竟在审视自己?

    裴颂几乎扬唇想笑,想嘲问对方一句有什么资格?

    因为当过十余载的替代品,于是便觉着他自个儿也是秦彜的儿子了?

    萧厉看到了裴颂嘲弄扬起的嘴角,昔年秦彜在牢中教授他武艺的情形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萧蕙娘捏着绣花针拂过鬓角、虚着眼在门边做绣活儿的情形,一边咳嗽一边挽着袖子在院中浣衣的情形,摆好碗筷唤他吃饭的情形……也都逐一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声声的“涣儿”“獾儿”在此刻恍若交错着回响在他耳畔。

    最后浮现在他脑中的,是萧蕙娘倒伏在火海中的模样。

    他唇线抿得死紧。

    在秦彜再次提马槊大啸着朝他杀去时,他强按下心中那一丝不忍,扬戟同对方重重撞上,这一下碰撞的力道十足,二人都连人带马后退了数步。

    秦彜以马槊杵地稳住身形后畅快道:“呼延小儿!就是这般!再来!”

    萧厉横戟朝对方砸去,秦彜提槊隔档,戟杆砸在槊杆上,一击的力道未泄,又一记猛抡了过来,秦彜连人带马连连后退,一时之间招架艰难。

    萧厉眼中翻涌着猩气沉喝:“你还要再疯到何时?”

    “梁成祖死了多少年了?大梁都已亡过一轮了,你在替谁守洛都?”

    秦彜浑噩的眸子似凝愣了一瞬,随即便以槊矛直指萧厉喝道:“满口胡言!我大梁岂会亡!”

    萧厉一戟撇开对方的矛尖,用长戟上的半月戟刀卡住矛刃,以蛮力死死压在了地上,“何不问问你的好儿子大梁是如何亡的!他又是如何屠戮温氏和半个朝堂的!”

    秦彜想掀开压在自己马槊上的长戟,但他毕竟上了年纪,双方力量悬殊,一时受制,心口也不知何故,听完对方这话后,一直狂跳不止。

    他喝道:“你这逆贼!浑说什么!我的涣儿才十岁,他起了高热正在牢里病着呢!”

    “等本将军斩了你这贼子,陛下自会明白我秦家的忠心日月可鉴,替我秦家翻案,放我阖族出狱!”

    这番话像是给了他某种莫大的支撑,他双臂再次发力,要掀开萧厉压着他的戟刀,正好裴沅等一众鹰犬也逆着人流从城门口那边厮杀了过来,眼见秦彜受制,当即甩出鹰爪钩就要朝萧厉双臂钩去。

    郑虎和萧厉的亲兵们离得较远,一时赶不及过来。

    萧厉只得松了压着矛刃的长戟,一个回抡挡开朝他甩来的鹰爪钩,秦彜则因先前铆足了劲儿去掀戟刀,猝不及防萧厉突然泄力,他整个人都重心失衡往后仰去,幸得及时以槊矛撑地方才稳住了身形。

    郑虎一锤抡飞一名拦路的裴卒后,瞧见鹰犬围攻萧厉,急调马头往这边奔来,气得嘴上大骂道:“狗杂种!背后使阴招算什么本事,来同你郑爷爷较量较量!”

    裴沅冷瞥了后方追来的郑虎一眼,吩咐同他一道杀出城的鹰犬:“带老将军走!”

    他自己则再次甩出鹰爪钩,一爪钩上迎面朝这边驾马奔来的一名小将脖颈,一把将人拉下马背后,自己拍马飞身而上,狠夹马腹冲向了萧厉。

    萧厉刚挡开又朝他甩去的数枚鹰爪钩,一缕碎发在打斗中散落于额前,他提戟冷冷盯着朝他冲来的裴沅,眼神凶锐异常。

    在裴沅逼近他不足丈余时,他手中长戟便朝对方拦腰扫了出去,裴沅也是鹰犬出身,身形远比寻常武将灵敏柔韧,当下整个儿往马背后一仰,整个背部几乎完全贴着马背躲过那一戟,随即甩出鹰爪钩,细细的钢索在萧厉长戟上缠绕了几圈后,爪钩牢牢抓住了那半月戟刃。

    鹰爪钩另一端的钢索,他则绕过马鞍前桥再于自己左臂上饶了两圈,试图借住马力拽得萧厉长戟脱手。与此同时,他右臂横抡一柄斩马长刀朝马背上的萧厉砍去。

    萧厉一手依旧死死拽着戟柄,单手一撑马鞍,整个人几乎是凌空跃起,躲过那一刀后,两匹战马位置已错开。

    裴沅坐下的战马继续往前奔,萧厉落回马背,着甲的右臂看不到肌肉隆起的弧度,但他下颌绷紧,一手控住缰绳,另一手猛力一拽戟柄,刹那间坐下的战马被拖得四蹄在沙地上抵土滑行了两寸有余,才同主人一道绷劲儿扛住了那拖拽的力道。

    而那本就绷直的钢索几乎是瞬间就陷进了马鞍和裴沅臂缚内,拽得裴沅整个人猛地往前伏去,他身下的战马则是扬起前蹄痛苦嘶鸣不已。

    裴沅面色亦痛苦异常,他手上的钢索在这巨力之下,将他左手和马鞍前桥紧紧勒到了一起,那臂缚外层的铁甲已被勒到变形,若不是里边还有一层熟狗皮做缓冲,他整只手几乎是要被这钢索生生勒断。

    偏偏那钢索带着把手的末端,也已在这巨力下被上层钢索死死缠压住,他纵是松了手,也没法再让自己那条钢索已深深勒进臂缚中的手臂解脱。

    他当机立断拔出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去砍那钢索,但因这鹰爪钩上可通过机关伸缩的钢索是特制的,匕首都在那钢索上挫出了火星子也没见将那钢索砍断。

    萧厉再次回抡长戟时,因人和马的重量在一块,那钢索还在继续缠紧往皮肉内深陷,裴沅痛苦大叫了声,赶紧以匕首割断了马鞍上的革带,这下只剩他和马鞍被那股巨力拽下马背一路拖行。

    几名奉命去带走秦彜的鹰犬也进行得不顺,秦彜将他们当做了逃兵降将,他们都没法近秦彜的身,还险些被大骂着用马槊削掉脑袋。

    当下见裴沅被拖行,这才又连忙折回去救裴沅。

    面对苍蝇般甩着鹰爪钩再次朝自己围来的鹰犬,萧厉手中长戟用力往下一砸,那缠在半月戟刀上的钢索总算是被斩断。

    裴沅被拖行了数丈,半死不活地捂着被缠到几欲丧失知觉的左臂还不及爬起来,郑虎已驾马奔来,二话不说俯身抡锤就要朝他砸去。

    裴沅赶紧就地一滚,才躲开了马蹄的踩踏和这致命一击,幸而又有两名鹰犬赶来扶起了他,嘴上急唤着:“十都尉。”

    郑虎一击不成,再次调转马头又朝他们冲了过来,随后赶来的另两名鹰犬赶紧甩出鹰爪钩牵制住了他。

    裴沅咳喘着,抬起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看向没了鹰犬阻拦后,拎着马槊再次朝萧厉攻去的秦彜,忽觉此乃除掉萧厉的大好时机,当即吩咐道:“杀了那姓萧的!”

    扶着他的两名鹰犬见他缓过来后,也赶紧加入战局,朝萧厉杀去。

    萧厉应对秦彜和十余名鹰犬的围攻,因早已熟悉了鹰犬们围攻的路数,靠着一身悍勇,竟是没落下乘。

    反倒是秦彜在这混乱中同萧厉过了几招后,收了马槊喝道:“以多欺少非大丈夫所为,尔等给我退下!”

    但鹰犬们无一人听他的。

    裴沅则趁机喝道:“秦将军!杀了此人,洛都就能守住!陛下必会大肆嘉奖您,您想想还在狱中的妻儿!”

    秦彜一双浑噩的眸子锁着同鹰犬们混战的萧厉,颧骨在下颌绷紧后微微外凸,像是短暂挣扎后终做出了什么决定,狠夹马腹大喝一声再次朝萧厉杀去。

    面对秦彜这搏命的架势,又有鹰犬们防不胜防的偷袭,萧厉又做不到真正对秦彜下重手,一时间应对不免吃力了起来。

    秦彜瞧出萧厉同自己交手留了余地,不禁大喝:“呼延小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还有什么本事,大可全使出来!”

    萧厉在躲避鹰犬围攻之际,脸上已被甩出的鹰爪钩划出了一道口子,他沉喘着,在秦彜提槊朝自己扫来时,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长戟送出拍开槊矛后抵上对方腰际,在对方再次格挡时,换手执戟又扫对面脖颈。

    他将秦彜从前教他的拳法招式,融进了这几击里。

    秦彜驭马后退避开扫脖的那一击后,果然愣了愣,以槊矛指着他喝问:“你怎会我秦家拳?”

    萧厉提戟一面挡着鹰犬的进攻一面背诵道:“辎车骑寇,陷坚陈,败步骑寇夜来前,兵法谓电击。”

    “辎车骑寇,陷坚陈,败步骑寇夜来前。矛戟扶胥轻车,载螳螂武士三人,陷坚陈,败步骑,谓霆击!”

    秦彜抬手捂住头,阴暗牢房里,一脏污囚服上布着鞭痕血渍的少年立在他跟前背诵这段兵法的记忆忽地浮现于他脑中,让他整个人更加混乱。

    那少年的脸,渐渐同眼前这青年悍将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脑仁儿抽疼,手握马槊惊疑不定地盯着萧厉:“涣儿?你是我的涣儿?你长这么大了?”

    萧厉一戟扫飞一名围攻他的鹰犬,见秦彜认出了自己,刹那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眼中猩意加重,却是咬紧下颌冷漠道:“将军认错人了。”

    “城楼上那灭大梁、屠温氏,挑起天下战火的敖党走狗才是将军的好儿子!”

    似有一道雷霆直劈向秦彜脑中。

    当日裴颂走进雍州大牢质问他、将他迁关至别院后偶尔立在大门外冷冷看着他的记忆慢慢清晰。

    这十余载的浑噩,也都一幕幕地在他脑中飞快粘连了起来。

    昔年被冤下狱,发妻病死流放途中,随即是儿子也“病死”……

    他受激一疯,便疯了十余年。

    一朝清醒,却是亲故尽绝,唯一逃出生天活着的儿子,又因为当年的仇恨,将这河山毁成这副模样!

    巨大的痛苦在这份清明里压顶而来,秦彜悲啸了声,震得周遭拼杀的两方兵卒都举目朝他望去。

    而他自己,却是缓缓抬目望向了城楼。

    寒风中猎猎招展的旌旗下,裴颂就撑臂立在那垛口处,望向他的双目猩红,里边透出来的,却只有无尽恨意,以及强压在那一份强硬后、藏了十几载的委屈。

    似在告诉秦彜,他没错!

    秦彜眼神哀凉,久久地凝望着自己十余载未见的儿子,张了张嘴,缓声说:“子不教,父之过;子有罪,父,亦当偿之。”

    下一瞬,一抔血色迸溅至了马下的沙地上。

    秦彜以马槊上的矛尖,洞穿了自己喉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拦。

    天地间似乎短暂地静了一瞬,萧厉整个人僵若陶偶,看到秦彜的身躯没了支撑从马背上侧翻下去,才狠夹马腹催马上前去接。

    但仍是晚了一步。

    秦彜的尸首重重砸在了地上,脖颈涌出的鲜血,也很快在地上汇聚了一小滩。

    城楼上,裴颂死死地扣着那垛口处的墙砖,目眦欲裂嘶声大喊着:“秦彜——”

    若不是被身后的鹰犬及时扣住肩膀拖住,他几乎就要那么从城楼上跳下去。

    城下的裴沅等人,见秦彜一死,也都不再恋战,直接将鹰爪钩甩上城楼,意欲攀着钢索登上城墙去。

    郑虎指挥赶来的萧营亲兵朝他们放箭,乱箭射中了几人,但大部分鹰犬还是成功登上了城楼。

    “瓮城已快被攻陷,快带主君走!”

    公孙俦急声吩咐城楼上的鹰犬们。

    鹰犬们架裴颂双臂的架裴颂双臂,扳他扣住墙垛处五指的扳他五指,裴颂眼中热泪滚砸而下,在被彻底拽走前,终于冲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撕心裂肺喊出一声“父亲”。

    瓮城彻底被破开了,城外的萧营兵马如洪流般灌注而进。

    萧厉没有即刻动身去追裴颂,他下了马,蹲身在秦彜尸首前,抬掌替对方合上了那双至死仍凝望着城楼的眼。

    起身时,风吹动城上城下招展的旌旗,也吹动萧厉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他眸中的猩色在这风里慢慢加重。

    心口极空,也极寂。

    恍若这浩渺天地,只余他一人。

    他仰头艰涩闭了闭双眸。

    ——他从来没有过师父,也没有过父亲。

    一切都只是对方神志不清认错了人,那些昔时的恩惠与爱护,没有任何一丁点是给他的。

    所以对方在恢复神智后,也不会记得他分毫。

    他突然就很想见温瑜。

    不管再见到她,她待他是虚情还是假意,他都想见她。

    像是一头无家可归的丧犬,迫切地想找一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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