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怨毒地盯了温瑜两眼,败兴走向上方王座,一甩袖坐下后,才看着齐思邈等人道:“齐相可有甚想对本王说的?”
齐思邈长久地闭目不言,陈王面上怒意浮现,冷笑:“齐相这是哑巴了不成?”
齐思邈这才说出一句:“唯望王上和国公多多体恤我陈国百姓。”
陈王下颌咬紧,眼中的阴毒更甚。
严缜突然解禁章华殿向他表忠,说这一载里蛰伏,都是为了静待时机,现下萧厉围困王庭索要温瑜,就是那个良机。
又说姜三在宫中私下生下一子,这个孩子寄养在他名下,他对外就可以声称自己有子了,也能重获不少老臣的拥护。
陈王不蠢,知道严缜替他考虑得这般“周全”,只怕姜三的那个孩子,同他脱不了干系。
但那又如何,他被温瑜软禁一年有余,每日除却给他送饭的小太监,再没有见过旁人,也没出过自己的寝殿。
他几番称病,都没人去请太医,上了锁的殿门外,每日还有一波臭道士对着殿内没完没了地念道经,他只差没被逼疯。
只要能摆脱这样的监禁,纵是严家想当第二个姜家,他也认了。
但齐思邈在大殿上公然将严国公的名号同他列在一起,就是直接把那层遮羞布给他扯了下来。
陈王突然重重一拍王座的扶手,死死盯着齐思邈,勃然大怒道:“本王才是陈国的王!是在太庙拜过列祖列宗,执玺加冕的陈国第十四任国主!你齐思邈这话是说,本王还不如这大梁毒妇怜我陈国百姓?”
他一脸狞色地呼喝左右:“来人,将这叛国之贼给我拖出去砍了!”
齐思邈静站不动,底下小臣们面有异色,拘谨地张惶四望,却见羽林卫也无人动作。
一片无声地昭示什么的沉寂中,严国公朝着陈王拱手道:“王上息怒,齐相虽有过错,但当下我陈国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臣以为,不如将其党羽,都暂行收押狱中?”
陈王面色明明阴冷至极,下一瞬,却是拉过一名瑟瑟发抖的宫婢紧箍在怀中,浑不在意般哈哈大笑起来,“国公为我陈国社稷计,就依国公所言!”
温瑜长睫微垂,将一切尽收眼底。
羽林卫和禁军很快进殿押人,将朝中那些没有明确表示要归顺陈王和严氏的臣子全都收押入狱。
朝云阁的女官也被押了下去。
杨宝琳和其母亲在被带下去前,还在红着眼唤温瑜,温瑜给了她们一个安心的眼神,平和道:“照顾好舅母,等梁地来人接你们回去。”
她这话似有些别有深意。
严氏父子交换了个眼神后,严缜朝温瑜做出请的手势:“公主,请吧。”
温瑜被缚了双手,从容地往外走去,行了一段路,发现是往偏殿去,唇边不由浮起抹冷笑:“严副统领不是说要送本宫去萧营么?”
严缜这时候还是装模作样道:“末将也是为王上和陈国计,萧厉此人心狠手辣,绝非善类,更有强攻破城后屠裴颂两万降兵的先例在,公主同他结有旧怨,未免我陈国横遭祸劫,我等也是不得已为之,公主素来体恤底下百姓,想来也能明白我等的苦心。”
已至偏殿,从大开的殿门内,能瞧见里边置了桌案和文房四宝。
严缜解开缚在温瑜双臂的绳索,抬手示意温瑜落座:“劳公主起草书信一封,就言您交接完了王庭各项事务,自会亲去他萧营谢罪,昔时旧怨,皆是公主一人之过,同我陈国无关,唯望萧君勿要迁怒于王庭臣民。另献十名美人与萧君,且先做赔罪。”
温瑜侧目而视严氏父子二人。
严国公以为温瑜是不愿写这样一封信,威胁道:“公主且想想牢中拥护您的臣子和梁地女官们。
温瑜走向长案,长眸微覆看不出情绪,出声道:“研墨。”
严缜稍一抬下巴,便有一小太监哆哆嗦嗦地上前研起了墨。
温瑜依严缜所言写好了信,搁笔后,严氏父子二人亲自过目了信件,放命人装封。
在命人将温瑜暂带回昭华宫软禁起来时,严缜假惺惺道:“我等也不愿送公主入那虎口,若能等到援军来援王庭,自是再好不过不是?”
温瑜只唇边漾着抹冷笑道:“严副统领和国公好算计。”
说要送她出城谢罪,让萧厉不迁怒陈国是假,借机夺权方是真。
如今打的,大抵也是拖延时间的主意。
只要先拖住萧厉,等援军到了,届时城中禁军也还能抵挡上一二,腹背受敌的就变成了萧厉。
援军若胜了,她在他们手中,后续再这般逼迫她同梁营传话,澄明今日一切都是误会,梁营便也会不会为难陈国。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萧厉胜了,他们推她出去谢罪,将先前的一切抵御都说成是她这个“过往仇敌”授意,萧厉想来也不会生疑,他们再向萧厉称臣,萧厉为了能更好地接管陈国,也不会再大开杀戒-
温瑜被羽林卫带走后,严国公看着她的背影摇头道:“此女城府心性皆了得,借她图谋到梁地后,断不能再留其性命。”
严缜则是看着手中那封温瑜亲笔写下的信件,想到自己一族的计划,略显迟疑地道:“父亲,那姓萧的若是察觉到我们是在拖延时间?没有延缓攻城呢?”
严国公道:“此子能为一青楼妓子杀裴颂两万降兵,让自己落得个这般恶名,虽勇矣,但不外乎是酒色之辈,今日先挂免战牌,明日将信和美人送往他萧营去。即便他当真攻城,城内禁军死守,还能两日都守不住?”
严缜问:“那西陵那边?”
严国公冷笑:“他西陵皇帝许诺将来可由我严家自治陈国,但现在你的孩儿已是王嗣,梁女也在我们手上,只待梁军同萧营斗得个两败俱伤,我们坐收渔利,再借梁女重回中原,此后便可高枕无忧,何须再同他西陵合作?”
他拍拍儿子肩膀:“也多亏吾儿在前年的中秋宫宴上,发现了太后和姜家捂了多时的秘密。”
陈王是个废人。
太后想借梁女之腹生下她姜家子继承王位,那他严家为何不能让姜家女生下他严家子继位?
严国公冷哼:“她梁女昔时不肯将我严家子养到膝下,如今也休怪我严家不留情面!”
在姜氏女生下男婴后,他便谋算过走太后的关系,让温瑜认下这男婴。
无论温瑜生的是男是女,届时对外都说是双胎不就好了?
朝臣们只会希望王室人丁兴旺。
若温瑜生下的也是男婴,婴孩长大成人还需十几载,这十几载难道他严家还能找不到机会下手吗?
只是让他愤怒的是,温瑜只生了一个女儿,却也拒绝认下他严家子。
那时王庭尚无大祸,温瑜背后又是整个大梁,他没法说动不满温瑜的几大世家和执掌王庭禁军的将军同他一道反温瑜,也惧后边没法应对大梁的清算,所以隐忍了下来。
而今上苍助他严家,一切都是天意!-
灵犀宫。
姜三姑娘抱着孩子站在太后跟前,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面上一片凄惶。
姜家人的样貌都不差,太后当初就是因为容貌极盛方入的宫,姜三姑娘面若梨花,因着姜家被抄入宫为婢背后再无倚仗的原因,身上还多了股柔弱可欺之态。
太后闭目坐在软榻上,一下一下地撚动自己手中的菩提珠子,道:“事到如今,你求到哀家面前来,哀家也没法子。”
姜三姑娘哭着道:“姑母,茹儿是真的害怕。”
太后不语。
姜三姑娘素来惧这个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姑母,当下便只一味哭,再不敢说话。
还是姜二姑娘代为道:“姑母,您也知道三妹妹的性子,她自幼便胆小,先前被严家那厮弄到了冷宫去养胎,我也是三妹妹快临盆了,身边需个帮衬的人,才知晓他严缜做的这等混账事。”
“宫中清苦,公主身边的人又敏锐,三妹妹有孕这一年也瞒得辛苦,孩子一落地长得又快,总需有个去处,这才想着事已至此,三妹妹到严家为个妾也行,哪料他严缜竟一直拖着不接三妹妹出宫。”
“今日得知他要把三妹妹的孩子带去王上跟前,还要给三妹妹讨个妃嫔封号,我急得立马就来寻您了,奈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拦下来。”她两手在着急之下不自觉交握,看着太后道:“三妹妹这性子就不适合入宫,王上也知那孩子身份有异,这事一旦暴露了,只怕于咱们姜家又是灭顶之灾啊……”
太后终于掀开了眼皮,看着两个侄女,却只淡淡撂下一句:“王上既认下了这个孩子,往后便不会追究,无需杞人忧天,回去吧。”
姜三姑娘还想再说什么,姜二姑娘看着太后重新合上了双目,似已不愿在这事上多言,轻扯了妹妹袖子一记,冲她轻轻摇了下头,姜三姑娘这才闭嘴跟着姜二姑娘一道朝太后福身后离去了。
待姐妹二人出了房门,老嬷嬷过来替太后奉茶道:“未料到他严家的野心竟这般大。”
太后轻轻摇头,接过茶盏后叹息着开口:“也怪哀家当初助长了他严家的野心。”
老嬷嬷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无须多言,她便知太后说的是先前太后试图让温瑜把姜三姑娘生下的儿子养到膝下当王嗣的事。
那时太后也是以为温瑜一定会“生”个男婴,比起从民间去寻个合适的婴孩,姜三姑娘那儿有合适的,同是姜家血脉,让温瑜养到膝下正好。
谁料温瑜回绝得干脆利落,半分余地没留。
本以为这事就算是搁下了,姜三姑娘后边去严家就是了,却又阴差阳错地出了萧厉围王庭的事,让严家逮着了机会。
老嬷嬷道:“要老奴说啊,是他严家本就狼子野心。”
太后抬手扶了扶额,似不愿再多说,有些疲乏地道:“闹得哀家头疼。好在彧儿的血脉是保住了,那孩子你见过了,长得如何?”
老嬷嬷答:“小郡主瞧着倒是被那梁女养得极好。”
太后轻轻“哦”了声,又说:“可惜了,哀家终是没能亲自瞧上一眼。”
老嬷嬷道:“时日还长呢,总有机会再见着的。”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又提了一嘴姜三姑娘的事:“今日三姑娘这是来……”
太后半合着眼道:“她怕的是王上。”
无须太后再多说什么,老嬷嬷便全然明白了。
姜三姑娘生下了严家子嗣,如今却被封为了陈王妃嫔,那她往后要如何自处?
陈王有隐疾一事,乃是王室秘辛,姜家姑娘们自是不知。
姜三姑娘大抵还是只想带着孩子去严府,可如今木已成舟,往后不说陈王去不去她宫里,单是她同严缜要不要断了,她怕是都还拎不清。
毕竟在她看来,陈王就算认下了那孩子,还能容忍自己的妃嫔在宫里偷人么?
委屈的另一个原因么,估摸着还是怨严缜薄情心狠。
老嬷嬷也跟着叹息了声,“三姑娘不适合这宫廷。”-
王庭四城门的免战牌挂了一宿,凡有将领前去叫阵,城楼上的守将都是回一句王宫里还在商议,晚些时候会给他们答复。
第二日上午,萧厉再度下令叫阵,并放言午时前没给回复,便强行攻城。
严家派出的使臣,带着十名精挑细选出的美人赶在午时前去了城外见萧厉。
中军帐内,使臣满脸堆笑地递上温瑜写的那封亲笔信:“君侯息怒,公主本是欲亲来向君侯谢罪的,但王庭还有诸多事务需同大臣们交接,故望君侯宽限个一两日,这些美人,是公主献与君侯的一点薄礼。”
萧厉坐于案后,沉俊的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但周身气息冷戾惊人,迫得那使臣勉强堆着脸上的笑抬肘擦了好几次汗。
“这当真是你们公主的意思?”
他缓缓抬起眼,明明是很平静的一个眼神,但因那眸色太过浓黑,乌漆漆地全然瞧不见底,莫名地就让人生出了一股心慌来,好像那是一口经年不见天日会噬人的渊域。
使者被盯浑身发毛,心口突突狂跳起来,艰难吞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点头:“是……是,有……有公主的亲笔信为证。”
萧厉撕开被他丢在案上的信,取出信纸,盯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看了许久,他眼神那么狠,又那么恨,几乎是把上边的每一个字都在凌寒的目光里碾碎,在冷笑着咬紧的齿间嚼烂。
最后甚至笑出了声。
使臣以为他是满意这番安排,也心惊胆颤地跟着笑了起来,却不防萧厉会突然拔剑狠狠斩下。
“铛”地一声锐响,他跟前的长案跟着那张信纸切口整齐地应声而断,上边的果盘茶点跟着滚落一地。
使臣被吓得整个人都是一哆嗦,膝头不自觉地发软,反应过来时,整个人竟已是在帐中跪了下去。
后面的美人们也惊叫了声瑟缩着挤在一起跪了下去。
萧厉面上依旧带着那好看却疯得令人胆寒的笑意,一个抬眼覆眸间,便似有无尽的戾气从他身上滚涌而出,压得那使臣在恐惧之下连挪动身体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望着萧厉不住地摇头,哀哀祈求道:“小臣……小臣只是个才传话的……”
好在萧厉似乎并无意取他性命,只缓缓抬眸看向他,冷戾道:“滚出去告去菡阳,她送本侯的美人,本侯收下了。”
“王庭,本侯即刻便攻!”
那使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大帐的。
赵有财抢了萧厉亲兵的差事,抱着茶壶立在边上,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知道他们此行来王庭是为勤王,但因着温瑜此举,萧厉动这么大的肝火他是没料到的。
在萧厉下令全军攻城,提剑便要出大帐后,他磕磕绊绊问:“君……君侯,那这些美人怎么处置?”
紧随萧厉出帐的郑虎来不及同赵有财解释什么,道:“先找地方关起来吧。”-
狼骑不再叫阵,直接攻城是王庭内的严氏一党和几大世家没想到的。
严国公气得在议政殿上摔了茶盏,负手来回走了好几圈,口中念着的只有一句“岂有此理”。
美人收下了,情面却是一点不给的。
有世家大臣问:“那狼子狡诈凶戾,全然不按常理来,这可如何是好?”
严国公冷冷道:“城中禁军加上羽林卫,兵马过万,援军还有一日半便至,难道万余兵马守王庭一日半还能守不住?他如此狂妄要攻我王庭,那咱们便战!”-
一名宫女端着托盘中的膳食,经过层层羽林卫的筛查,入了昭华宫。
待见到殿内那道执子又在自己同自己对弈的人影,方跪下低声道:“公主,萧营攻城了,奴传令救您出去?”
纤白长指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大开的槛窗后,风吹过满院青禾,顿时翻起了浅碧色的波。
温瑜视线锁着棋盘,语调温凉:“梁军未至,本宫此时走,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了。”
青云卫假扮的宫女忧心道:“可要是王庭守不住,严氏父子当真将您献去了萧营……”
温瑜只道:“等奚云到后,你们依令行事。”
时间紧迫,未免外边的守卫生疑,青云卫不敢再多说,将午膳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温瑜没动午膳,看着棋盘上的僵局,极轻地道出一句:“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