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羽雀飞过院墙,在檐下振翅落入铜雀抬起的手中。
铜雀拆下绑在白羽雀角上的信后,展开那细长的纸条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抱着阿貍的青云卫问:“萧军攻城了,我们要即刻调派人手接应公主出宫吗?”
阿貍在青云卫怀中跟着“啊啊”了两声,胖爪子还牢牢抓着温瑜的香囊,长长的眼睫上挂着颗未干的泪珠。
这两日没见着温瑜,她每次醒来都要小发脾气地哭上一阵,往日里最给面子,谁哄都会笑得露出四颗短短浅浅的糯米牙,如今是谁抱着她她不哭便算好的。
铜雀摇头,说:“公主让我们依原计划行事。”
青云卫道:“萧军在此时攻城,王庭禁军能撑到边境援军至吗?顾将军在路上收到信赶来怕是也还需些时日。”
洛都之战结束后,萧厉和范远继续深入西疆追击裴颂,陈国因同西陵战事渐烈,温瑜后续又下令从梁地抽调部分兵马过来援陈。
只是从洛都至坪州尚且路途遥远,不是轻骑部队的话,行军得将近一月,从坪州出关到陈国,又是将近一月的路程。
且温瑜因去年用雷厉风行的手段逼迫各大世家吐出了侵吞的秋粮,朝中世家私下对她的不满愈甚。
她用公平可以解决陈国和羯吉部的矛盾,但权势和利益始终是个极易蛊惑人心的东西。
除却齐思邈这等真正为民谋事的肱骨老臣,会为了百姓的利益坚定地同温瑜站到一条船上,旁的臣子,有野心的为利而谋,圆滑的见风使舵,胆小的明哲保身。
要想真正把陈国朝堂也凝成一块铁饼,还需再拔几棵腐根之树。
她有孕的那一载在朝中安插进了足够的人手,等那些人在扳倒姜党、刘党后空出的职位上将底下的朽根脉络摸清了,便是她动手之时。
但那些世家大族也并非坐以待毙之辈,隐隐察觉到温瑜的目的后,也在想法子自救。
温瑜没再步步紧逼,便是为了防止那些世家狗急跳墙。
没触碰到世家的根本利益时,他们还愿意周旋,但若是让他们清楚温瑜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拿命搏,也会再搏出一条生路来。
王庭禁军和羽林卫都同各大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故而温瑜以梁地那支陈军还在洛都,调回陈国所需时日颇多为由,从留守坪州的梁军里抽调了兵马过来。
目的便是为了在王庭驻下自己的兵马。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萧厉先一步围了王庭寻仇般索要温瑜,野心勃勃的严家和本就蠢蠢欲动的各大世族这才蓄机夺权软禁了温瑜。
阿貍不知是被抱得不舒服还是怎么了,瘪着嘴,喉咙里又发出了要哭的哽咽声。
青云卫赶着拍着她后背哄了哄,因着心疼,对造成这一切局面的始作俑者不禁也有了几分怒气:“昭白统领说得没错,那姓萧的果真是个白眼狼,他在魏营有难,被裴营污蔑,都是公主几次三番助他,他倒好,只记着从前那点仇怨了!”
底下青云卫不知温瑜同萧厉的关系,昭白在时,提起萧厉又一贯没好脸色,故而底下青云卫也觉着萧厉只记仇不记恩,实在是对不起温瑜这番招揽之心,颇替温瑜不平。
现下出了这样一遭事,对他的怨气只会更重。
铜雀不好多言,抱过阿貍哄了一会儿道:“公主意欲借此彻底将朝堂肃清一遍,也顺势拉拢中立派的臣子们,终归是福祸相依。”
萧厉围城的当日,她去昭华宫向温瑜禀明城门那边的动向后,又将青云卫秘密探到的严家和几大世家、禁军私下会面的消息一并告诉了温瑜。
温瑜那时就同她交代好了一切。
若是禁军也倒戈,便由她即刻带阿貍出宫,藏到青云卫在宫外为接头消息秘密置办的产业,待能出城后就带着阿貍去找顾奚云。
青云卫同羽林卫虽是能一战,但禁军乃王庭守备军,以青云卫百余人对禁军抗上万人,那是单方面被屠戮。
“若非他围了王庭敌视公主,禁军怎会这般轻易被严家策反?等顾将军携大军到了王庭,公主明明有的是法子慢慢整肃朝堂。”
纵然明白温瑜现下留在宫中的用意,那名青云卫仍是气愤,她急得在檐下来回走动道:“不成,我还是担心公主,要不咱们先把公主给劫出来吧?”
铜雀抱着阿貍说:“公主当日选择留在宫中为质,便是为了护着齐大人他们和朝云阁的女官们,公主若不在了宫中,以严氏父子的心狠手辣,纵是不拿宝琳姑娘她们开刀,当初跟随公主来陈地的绣娘、厨娘、工匠们能逃过此劫么?”
铜雀看着那名青云卫语重心长道:“公主不希望我们死,也不希望跟着她来陈地的子民、现下效忠于她的陈国臣子死在这等无谓的权斗里。”
那名青云卫有些狼狈红了眼:“我担心公主。”
铜雀说:“放心,严家想捧他们严家子为王嗣,但那孩子可不是公主的血脉,他们不敢动公主。”
上次见过太后后,温瑜就一直命她们盯紧了灵犀宫,姜三姑娘和严缜私通产下一子的事,温瑜一早便知晓了。
太后提议让温瑜对外说生个男婴的缘由,温瑜也大概猜到了。
好在太后是个识趣的,温瑜回绝后,她后续就没再提起这事,只试图暗中施压让严缜把侄女接去严府。
温瑜便只让她继续再盯着。
严缜一直没肯接姜三姑娘出宫,铜雀好几次暗地里鄙夷,以为这家伙是怕他爹和家中发妻,却不料对方竟是等着时机打的这如意算盘。
但只要大梁还在,他们即便是受迫将温瑜交到萧厉手上,都不敢私自动温瑜。
那名青云卫道:“王庭禁军没经过沙场,怕是不敌那姓萧的手上的狼骑,公主若是真落到了他手上……”
铜雀笃定道:“他也不会伤公主。”-
陈国派往前线的,都是从民间征上来的兵丁,留守王庭的禁军,纵然不是勋贵子弟,也是民间有门路的人家想法子走关系才能塞进去的。
毕竟同样是吃皇粮,禁军的军饷不知比边境那些打生打死的小卒高出多少,既不用在风里吃沙子,也不用拿命去搏前程,外敌若杀到了王庭脚下,那说明陈国都被打没了,也无需他们死守了。
夺嫡逼宫那样的事,多少年才发生一回?
是以禁军素日里也就抓个宵小、抄个府邸什么的,熬够资历了就往上升。
出身好的,族中有荫庇,从成为禁军那天起,便是个小头目了。
出身差些的,机灵点在贵人跟前露了脸,被记住了名字,往后的路也就好走了。
朝中沙场历练出来的武将,多看不上禁军和羽林卫的做派,但奈何他们沙场刀口舔血一圈回来,就是没人家族中有人或者得了贵人的赏识升得快。
于是本事过硬傲气的,不屑王庭贵胄们那套的,便自成了一派镇守疆域。
中间那些在沙场搏命吃够了苦头却又一直被卡着,再无望往上升的五官,便还是需伏低做小捧权贵们的臭脚。
姜彧当初得了个常胜将军的称号,有他自己的能力在,也有姜家为其保驾护航造势的缘由在。
太后和姜相一直希望他留在王庭统率羽林卫和禁军,如此他便可成为姜家的最后一道锁。
任何人想动姜家,哪怕是铁证如山,都还需刀口上再挣个输赢。
也正是因此,朝中许多老派武将并不是很能瞧得上姜彧。
姜彧性傲,也一直想证明自己取得一切成就,并非是靠姜家托举达成的,才执着于去前线。
在姜彧死后,王庭禁军中的将领,几乎就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一意要去边境的了。
萧厉麾下的狼骑,当日在王庭外摆开阵势后,以一弩镇住守城的禁军将领,便也有这些缘由在里边。
王庭官员们对沙场征伐一城一地的得失,底下兵卒伤亡的多少,都是从那一封封折子和急报中看到的,那些数字是党羽相参的利器,言官可以说得义愤填膺,却未必见过那尸山血海的情景。
世家大臣们一贯以盘根错杂的世族势力,压着底下那些靠一刀一剑搏杀冒头的武夫,凡有宴饮还少不得拿人做话头雅讽上一番,又哪见过将军们真正在沙场上搏命的情形。
萧厉手底下的狼骑拿出在北境打蛮子的势头攻城,一直泡在王庭这富贵窝里的禁军,从上到下都被吓破了胆。
王庭的城门被破开,同碾烂一堵豆腐垒城的墙无异。
萧厉下了道不得犯城内百姓的军令后,大军便从破开的城门长驱直入,直往王宫而去。
严国公在议政殿收到城门失守的战报时,惊得全然不信,厉喝:“满口胡言!王庭禁军一万有余,怎会连半日都守不住!”
与严家同谋的世家大臣们个个也都面露凝色。
赶回来报信的信卒跪在大殿中央,脸上还沾着血,满脸惶色:“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没等严国公再发一轮脾气,殿外又有羽林卫急奔而来:“报——萧军——萧军攻进宫城了!”
严国公身形一个踉跄,当真直接晕倒在了大殿上。
“父亲!父亲!”严缜急忙搀住了严国公,但整个人面上的神情,也是如梦初醒般,满是怔忡和难以置信。
他们原计划的是让禁军守上一日半,守到边境的援军至的。
怎会连半日都没守住?
大殿上早已乱成了一团糟,世家大臣们都在彼此攀责,吵嚷不休。
坐在上方的陈王则是满面阴沉,听着底下大臣们越来越凶的吵声,直接起身一把掀翻了跟前的王案,身上的王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他指着严家父子,又指着互相声责、丑态百出的世家大臣们,暴戾喝道:“废物!都是废物!”
“一万禁军守不住王庭半日!本王要你们何用!”
他气得又踹了一脚那雕花精细、做工厚重的王椅,奈何椅子太沉,才没踹动。
“梁女,为今之计,只有快将梁女绑了献与姓萧的那头豺狼!”有世家大臣立马喝道。
“对对对!我听闻姓萧的那头豺狼动辄剐人屠城,断不能让他因梁女的仇怨,迁怒于我陈国!”
世家大臣们说话都有些颤颤巍巍-
温瑜虽知萧厉一旦开始攻城,王庭当是守不了多久的,但当严缜带着羽林卫如丧拷妣再度来昭华宫绑她时,她仍是颇为意外。
这破城的速度,委实是她也没料到的。
被反缚了双臂于身后从严缜身侧经过时,温瑜浅提唇角微讽道:“不过一日未见,严副统领这面上的神情,实在是精彩。”
严缜自是难堪,头一次格外大胆地望着温瑜那张美得像是轻易就能勾走人心魄的容颜,忽难掩阴鸷地道:“末将以为,公主当也忧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境遇才是,公主在我严家手中,我严家姑且还会善待公主,公主落到他萧厉手上,他怕是不会待公主有多仁慈了。”
温瑜收回目光,只说:“不劳严副统领费心。”
待温瑜走过后,严缜呼吸着那空气中残留的微不可察的浅淡香气,死死咬紧了下颌,忽地一脚踢翻了放在柱旁的一尊香炉-
天阴阴的,又下起了零星细雨。
陈王宫的大臣们都微佝偻着身垂首站在这蒙蒙细雨中,底下的宫人们则早已在被雨迹沾湿的空地和宫道两侧伏跪了下去。
温瑜被缚双臂站在最前方,侧后方一左一右立着陈王和严缜。
前方宫门的地砖处依稀还能瞧见在雨里晕开的血迹,是先前恶战时留下的。
不知是狼骑的,还是守宫门的羽林卫的。
冷风凉骨,踏踏的马蹄声里,王宫大门外铁骑旌旗蔽天,黑甲如岩。
为首者驱马踏进阙门,斜提一杆长戟,玄色的披风长长地拖曳在马背,五官冷厉深邃,线条有如刀刻,锋锐的眉眼里裹挟的戾气,直叫人不敢逼视。
从他驭马出现在阙门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陈国大臣只觉呼吸时,整个胸腔里的气息都变得稀薄,莫名地开始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