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她推开身上的人起身。
对方中蒙汗药昏睡了过去,五官凌厉冷峻如初,眉心拧着,唇也抿得极紧,整个人在昏沉中依旧透着股凶野。
温瑜收回目光,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去了寝殿后方的浴池清洗。
还好药效发作得及时,不然她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这场疹子,是她故意的。
顾奚云所率的梁军已快抵达王庭,她要随青云卫离开王宫,就必须让他解开颈上的锁链。
她自幼一嗅动物皮毛的味道便起风疹,王宫内还有她的人,送活物到她跟前不行,但送去浣衣局浆洗的衣物,拿回来时沾些猫毛狗毛的气味却不难。
只是她突然起疹,又挠伤了脖颈,几乎是把目的明摆到了他跟前。
那天萧厉看她的眼神极凶,取下她颈上的锁链让太医给她看诊后,温瑜故意又要了名宫女每天来给她换药。
她起疹已让萧厉意识到宫中还有她的人,他的让步,像是愤怒她为达目的竟可以对自己也下这样的狠手,不敢再将她逼急了,又像是想借此找出她藏匿于宫中的人马。
两人都清楚彼此的目的,期间一直冷战着,一如猎手间的对决周旋。
萧厉照旧住在昭华宫,和她同吃同睡,但几乎不和她说一句话。
温瑜也不会主动同他说什么,更多的时候只当寝殿内没这么个人。
到了夜里,对方沉默又强势地拥她入眠,她被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包裹,挣扎又被禁锢得不能动弹,她脾性上来,两个人在床榻间挣出了一身汗,最后她大动肝火,以身上的疹子太热不便恢复为由,要萧厉离开她的寝殿。
黑暗中看不清萧厉面上的神情,但他总算是又做了让步,下了床榻,从柜子里扯出一床被子铺地上直接躺了上去,连外殿的软榻都不去。
如此僵持了几日,温瑜放出了无数枚烟雾弹,或是突然想吃什么点心,要吩咐御厨做,或是让前来给她上药的宫女,下次给她带个养神助眠的香囊,亦或是提出殿里常焚的香没了,要添置新的……
她任萧厉大费周章去查,最后又一无所获。
白日里萧厉那般看她,大抵是也发现了她在故意混淆视听。
他没能揪住她藏匿的那些影子,那么就说明她已成功部署了一切,他知道她会离开,但除却将她重新锁住,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把她留住。
温瑜被他那目光看的心下闷堵,没忍住刺了对方那句,却不料又换来了晚间的这顿苦头。
好在蒙汗药是青云卫缝进她送出去浣洗后的衣物里带回来的,她化进水里后,涂在了殿内所有杯盏的内壁,入睡前她亲眼瞧见萧厉用她抹了药的杯子喝过一盏茶水。
因剂量不重,药效发作本没这般快,但二人在床榻间闹了这般久,加速了药物的扩散,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温瑜-
深夜里王宫突然走水,天牢那边似也有人劫牢,围守王宫的狼骑只得分头去援。
萧厉在昭华宫时,一贯不准底下狼骑入内,狼骑在外禀报久不见里面人应声,郑虎闻讯赶来后,拍门也没得到回应。
他意识到不妙,破门而入方唤醒了萧厉。
蒙汗药的药效没过,萧厉听着狼骑的禀报,只觉头痛欲裂,他单手按着太阳xue的位置,眼白部分都还布着一层薄红,周身气息沉郁:“封锁王宫各门,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底下狼骑赶紧下去传令。
郑虎见萧厉这般狼狈模样,在狼骑退下后,方迟疑问了句:“是嫂嫂?”
萧厉忍着头疼掀被起身,只冷戾道:“王庭四城门今夜也死守。”
药劲儿未过,他撑床下地时脚步都是虚浮的,取了搭在床头的宽大的墨色外袍披身上,遮住了肩背和手臂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底下只余一条素白中裤。
郑虎看他脚下不稳,伸手想扶他,却被萧厉吼了句:“去啊!”
郑虎知道他是怕温瑜已趁乱出了宫,若是同外边的陈国援军取得了联系,再里应外合趁夜攻破一处城门出了王庭,照二人当下的情况,下次见面只怕真得成仇人。
郑虎忙道:“好好,我先去城门那边传信,保证不让嫂嫂出城,等嫂嫂回来,你们二人好好把话说开……”
郑虎离去后,萧厉强撑着欲去放置盔甲的甲床处取自己的甲衣,经过边上放衣物的箱笼时,不慎撞倒其中一个箱笼,里边滚出的东西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其中一个滚了一圈后还滚回了萧厉脚边。
萧厉撑着边上高些的木质箱笼垂首看去,霎时间整个人僵住,眼中的猩意越聚越多,片刻后连呼吸都有了些发抖。
他缓缓蹲身下去,捡起脚边那个历经一载,色泽已变得极深的圆滚滚的小猫木雕,攥在手中用力摩挲。
是他在去年温瑜离开军营时,刻给她的木雕。
不远处还滚落着小狗、小猪、小狐貍木雕,以及一些用绒布缝制的小动物布偶。
那口箱笼里收着的,似乎是些专为小孩子准备的玩偶。
但是为什么……他雕的那些木偶也会在?
萧厉在这一刻已全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中好一会儿都是浑噩的。
他攥了那枚木雕不知多久,随即突然疯了般翻起殿内所有盛放衣物的箱笼。
温瑜身边的人做事都细致,不同时节不同面料的衣物,都分门别类地替她用箱笼收好,阿貍的衣物,也按时节和月份收拣得井井有条。
只是尚衣局那边替阿貍做的衣物,早已做到了两岁后。
萧厉从那些细细小小的衣物里辨别不出孩子究竟多大,但是他没找到那枚白玉锁,也没找到他最初雕给温瑜的那枚锦鲤木雕。
太多极致的情绪沉甸甸压在萧厉心头,酝成了股酸楚,在这一晚的大起大落里,叫他眼眶灼烫。
他有好多不确定,他有好多为什么。
只有找到温瑜,只有亲自问她,才能得到答案-
青云卫在王宫和天牢制造出混乱时,温瑜便已出了王宫。
一行人刚至青云卫在宫外秘密置下的别院,温瑜便吩咐:“通知城外援军攻城。”
铜雀不太确定:“咱们要连夜出城吗?顾将军的兵马最快也要明日才到,狼骑善战,仅靠城外的边境援军护您和小郡主出逃,怕是不够周全。”
温瑜说:“若不让他知晓‘我’出城了,只怕狼骑今夜就会在王庭掘地三尺找人。”
铜雀明白了温瑜的意思,忙道:“奴这就吩咐下去。”
让援军攻城接应她们出城是假,让萧厉以为温瑜已逃出王庭才是真。
铜雀出门时,又有另一名青云卫抱着啼哭不止的阿貍过来:“往日小郡主哄睡了贯是一觉睡到天明的,今夜不知何故醒了,还哭闹得厉害,想来也是知道公主您来了。”
温瑜将近十日没见过女儿,此刻听见女儿的稚嫩啼哭声,心口也像是被什么捏了一把,道:“把阿貍给我吧。”
她面上风疹还未全消,出宫时用了薄纱覆面。
小阿貍被她抱过去后,纵然看不见娘亲面容,但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原本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是慢慢小了下来,有力的胖手也用力抓住了温瑜一角袖子,瘪着嘴打哭嗝儿,一双水洗过似的黑葡萄大眼还在往下滚泪珠子,嘴里发出稚嫩的咿呀声。
一直负责照料阿貍的青云卫见状不由笑道:“小郡主这是想您了。”
面纱不仅遮住了那些未消的疹印,也遮住了温瑜颈间这些日子就没淡过的痕迹,好在她指间这两日还未被烙上新痕,她用指腹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珠,拍着她后背轻哄道:“是娘亲的不是,娘亲不该离开阿貍这么久。”
小阿貍继续打着哭嗝儿,两只手扒紧了温瑜,松了那枚她在睡梦中也要抓着的香囊,里边似装了什么硬物,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温瑜垂眸瞧去时,青云卫已将香囊捡了起来,因着香囊这些日子一直被阿貍抓揉,绳结已松了,现下这一摔,将里边的东西摔出一角。
青云卫瞧见笑道:“小郡主出宫时,一直抓着您这枚香囊,这些日子也是瞧不见这香囊就哭,原来里边是小郡主的木雕,现下见了您,可算是不宝贝这木雕了。”
温瑜接过那枚已有些陈旧的鲤鱼木雕,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从前她把阿貍的摇床放在边上处理政务时,阿貍总喜欢伸手抓她挂在腰间的这枚香囊,后来温瑜一旦不在昭华宫,就会把装着鲤鱼木雕的香囊留给阿貍。
那名青云卫继续道:“可惜当日情况紧急,没能把小郡主旁的木雕玩偶一并带出来。”
温瑜听到这话时微蹙了下眉,她没在摇床内瞧见阿貍的东西,还以为是都被青云卫带走了,她极轻地呢喃了句:“应该不会……”
青云卫没听清,问她:“公主,您说什么?”
温瑜轻轻摇了下头,只说:“没什么。”
他在昭华宫这般久都没发现被收起来的那些木雕,她都出宫了,他应也不会再去翻她殿内的东西-
萧厉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疼痛彻底冲散蒙汗药的药性后,他披甲出宫,刚驾马奔至宫门处,就有狼骑前来禀报:“君侯,王庭内有一支女骑同城外援军里应外合突袭东城门,东城门的缺口现下虽是守住了,但还是让那支女骑还是逃出城去了。”
郑虎从远处打马而来,气喘吁吁:“对不住二哥,我赶去各城门传信了,但嫂嫂那边动作太快,我这还没到东城门,就听说东城门被袭了……”
萧厉驭马而立,心口被诸多情绪冲撞着,面色尤为冷沉。
那名狼骑继续道:“探子还探到一支梁军出现在百里地外,瞧着是大梁那边来的援兵。”
郑虎愕然道:“来得这般快?”
从百刃关横穿那片大漠到陈国,少说也是要大半月的,他们攻下王庭不过十日,大梁的援军便到了,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转头看向萧厉:“二哥,咱们现在咋办?”
温瑜在时,无论围在外边的是陈国边境援军还是大梁援军,他们都有同外边谈和的筹码,无需死战。
现下温瑜不在王庭了,梁、陈两方的援军一旦围死王庭,被困的可就成了他们。
萧厉下令道:“去天牢。”-
陈王再次被从天牢提出来时,远远瞧见萧厉便已开始打哆嗦。
萧厉却是无视了他,径自从他跟前走过。
陈王不明白萧厉提他出来,似乎又不打算再审他什么是为何,在萧厉走远后还扭过头去瞧,被赵有财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老实点,瞎瞧什么呢!”
陈王这才转回了视线。
萧厉出现在关押齐思邈等一干臣子的大牢外时,对面牢门的严国公等人俱是满面惊惶,严国公更是双手紧攥着牢房木栏,愤怒到带了哭腔地质问萧厉:“萧贼,你将我儿怎么样了?你还我儿来!”
未免他们串供,审讯过后的犯人,萧厉命底下人单独关押。
那份惶恐和猜疑滋生得愈烈,他后续再审旁的大臣时,只需稍加恐吓,他们自己就会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只是当下他已没什么要审那帮大臣的了。
他在齐思邈等一众臣子惊异的目光里,拔刀劈断了牢门上的锁链,转步离去时只说:“好好效忠你们公主。”
齐思邈和一众同僚及门生们面面相觑。
对面的严国公等人愣愣瞧着这一幕,在萧厉离去后,严国公方声嘶力竭大叫起来:“妖女!那于王上不贞的温氏妖女!”
齐思邈等人抖落手中镣铐,俱是冷然地望着严国公一党的世家大臣们。
从温瑜在大殿上挺身护他们的那一刻起,这陈国王室姓陈还是姓温,就已经不重要了-
萧厉召集狼骑,提着陈王从东城门杀出去时,城外援军怕他们会伤及陈王性命,只能让路任其离去。
等入王庭的狼骑尽数撤走,城外援军追了十几里地后,萧厉才将一路吱哇乱叫的陈王丢下了马背。
援军们救回了陈王,也明白以他们的兵力,在这野外是拖不住狼骑的,只派少部分兵马远远跟着他们做做样子,回头好向上边汇报他们的去向。
萧厉下令急行军,将人甩开一段距离后,驭住缰绳吩咐郑虎道:“老虎,你带弟兄们先往虎峡关撤。”
郑虎忙道:“那二哥你呢?”
萧厉面容在霜白的月色下尤显冷硬:“她出城,必是要去同梁军汇合,我去路上截她。”
郑虎道:“那弟兄们跟你一道去。”
“狼骑尽数出动目标太大,你们往西撤,我带十几精骑去即可。”
萧厉调转马头要走时,郑虎又叫住了他,萧厉回头,就见郑虎摸了摸脑袋,只憋出一句:“二哥,追上嫂嫂了同嫂嫂好好说。”
等萧厉和十几名精骑的身影消失在大漠中后,赵有财有些不是滋味地道:“君侯没点我,我以后还想留在君侯身边呢,是不是没望当君侯亲兵了?”
郑虎给了他脑袋一记,道:“你小子忘了自个儿是我嫂嫂那边的人了?让我嫂嫂看到你跟着我二哥,搞不好一生气我二哥这趟又白追了!”
赵有财捂着被敲的脑袋,恍然大悟后这才又乐呵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多谢虎哥!”
郑虎嫌弃道:“瞧着鬼精,论看人眼色,你还不如阿牛呢!”
“敢问阿牛是?”
郑虎拍着自个儿胸膛:“老子兄弟。”
赵有财嘴甜道:“那往后便是小的的牛哥!”
……
远在定州的陶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端起院中晾晒草药的簸箕放到檐下,进屋后蹲在了用药碾子磨药材的陶大夫身旁。
陶大夫驱赶孙儿道:“去去去,别挡着亮光了。”
陶夔就往边上挪了一点,捡着跟小枝在地上画圈,闷了片刻后说:“阿牛想君侯哥了……”
他习惯了管萧厉叫哥,陶大夫每次都纠正他要叫君侯,他索性叫成了君侯哥,萧厉一贯是随他称呼,陶大夫纠正不过来,旁人则更不会置喙他这称呼上的问题,于是他便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陶大夫道:“君侯进西疆抓裴颂那奸贼去了,可得过上几月才能回来呢。”
院外传来老妇人的唤声:“牛儿,去牡丹坡那边给你宋大哥送个饭。”
陶夔应了声:“来了。”
牡丹埋骨的那座坡,被当地百姓叫做了牡丹坡。
牡丹的死,让萧厉几个干娘也很是难过,同宋钦一样留在这里不肯再走,说她们一把老骨头去了别处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里,萧厉在外也能安心些。
萧厉便让陶大夫爷孙二人也一并留在定州了,他干娘们得知陶夔是萧厉新认的弟弟,人又只有几岁孩童心性,都疼他得紧。
于是陶夔一日里被叫十次,至少有八次都是唤他吃糕饼或糖水。
其余两次则是去山上给宋钦送饭-
青云卫最新的信报递至温瑜案头时,她刚给阿貍喂完米糊糊。
阿貍只有四颗短浅的小牙,但非常热衷于吃各类糊糊,青云卫偶尔给她一块切成小块的梨,她也能抓手里啃半天,虽然啃出一堆印子也不见成功咬下一块果肉去,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只要不是一整天都见不到温瑜,大多时候阿貍都是极好带的,她对什么都新奇,一个人时玩自己的手指头、脚指头也能玩得起劲儿。
负责照料阿貍的青云卫将她抱走后,温瑜翻开信报,略有些意外:“他撤兵了?”
铜雀道:“狼骑明面上是西撤了,但昨夜假扮您出城的青云卫传信回来说,有一队十几骑的狼骑一直在追堵她们。”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为首者应是萧厉无疑。”
温瑜纤白长指按着那封信报,面纱之下,颈上的伤痂脱落处依旧泛着细微的痒意,提醒着她,他曾给她颈上扣过什么。
她长睫微垂,说:“增派人手,将人生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