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合拢衣襟,乌黑柔亮的长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除了面上瞧着有几分少觉的疲乏,旁的再看不出分毫异样。
行至外殿打开殿门,昭白因事态紧急,也没顾上困惑今夜殿中何故没有宫人值守,急忙禀报道:
“公主,抓到一批夜劫天牢的狼骑,他们声称在横湖探得三万西陵军往北而去,奴严审裴沅后问出,裴颂是要带这三万西陵军北上取虎峡关!杨朔是他的人!”
温瑜眉峰一蹙,面上的困倦瞬间淡了下去,乌静的眸中似短暂思索一二后,沉静吩咐道:“急召齐相、司空畏、卢毅、贺章、赵盛鸣等诸位大臣进宫。”
昭白从审出这消息后,心口便一直狂跳至现在,手心黏腻的冷汗更是没干过。
狼骑在横湖发现了西陵军的行军踪迹,说明西陵军是早就动身了的,算算狼骑折回王庭所需的时日,这期间西陵军不知又往北行进了多远。
当下陈国的兵马被打得退守至戈勒城,继续固守尚且艰难,莫说派兵去截这支西陵军,且即便是还有兵马可派,怕也追不上了。
更要命的在于,裴沅招供虎峡关守关大将杨朔是裴颂的人。
纵然温瑜在陈国境内发现鹰犬踪迹后,便已传信回关内,让范远带兵深入西疆提防杨朔。
可信儿传回梁地还需时日,大梁疆域辽阔,西疆的地形和气候又对南境将士们极为不利,范远即便是得到消息后就动身,也不可能比西陵军先抵达虎峡关。
届时若是倒戈裴颂的杨朔和西陵军一道在西疆伏击范远,这场败仗和虎峡关易主的消息一经传出,必会在梁地引起极大的恐慌。
而西陵军一入虎峡关,往东再无任何地势屏障可阻挡他们……
昭白光是想着这些,额角的青筋在底下血脉涌动时,便一直重重拍打着太阳xue。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场比三年前裴颂造反攻入洛都的那场国祸更甚的祸事!
当下见温瑜如此沉着,她才跟着定了几分神,但得了吩咐后,旁的仍是一句都顾不上再多问,折身便急匆匆下去传口谕。
随着得了令赶去各府传信的青云卫如晨燕般奔出王宫,东西雁翅楼上灯火虽还未熄,东方的天际却已浮起一线鱼肚白-
宫人们伺候温瑜更衣梳洗完,青云卫进殿来通报说齐相等人已到御书房时,
去偏殿看完阿貍的萧厉回来,却并不说话,只抱臂倚在殿内挂了珠帘的雕花月门处,望着镜中的温瑜。
铜雀替温瑜簪好发间的最后一枚大钗,透过铜镜往后瞧了一眼,看出他是有话想单独对温瑜说,同前来通报的青云卫打了个眼色后,带着宫人们先一道退了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萧厉这才开口:“我带狼骑去追那支西陵军。”
温瑜坐在梳妆镜前没有回头,只说:“梁地援军和各方边境守备军现都在王庭,我会同大臣们相商出一妥善解决之策。”
她身上那一身玄金两色交织的繁复朝服和发间的琳琅大钗,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昨夜所有的柔软和相依都隔绝了去。
萧厉察觉了,微微抿紧了些唇,望着她的背影道:“边境陈军被困死在戈勒城,王庭虽有援军,此刻发兵焉还能追上那支西陵军?”
这句话落后,久未再听见温瑜出言。
萧厉看着那道华服之下冷漠绷紧的纤薄背脊,沉默了一息后继续道:“我让老虎带狼骑先行离开王庭时,给他们下的令是往虎峡关撤。他们在横湖发现了那支往虎峡关去的西陵军,必会一路尾随留下记号,我带人快马加鞭追上去不是难事。”
温瑜终于回过首看他,点了朝妆的面容平静到冷漠,威仪之中却似乎又藏匿着另一股隐秘的火气:“追上了,然后呢?”
她冷冷同他对视着,质问:“你手中的狼骑有多少人马?西陵又有多少人马?”
不用萧厉回话,她替他答道:“往虎峡关去的西陵军是三万,围守在陈国西境的还有七万!杨朔若真是裴颂的人,那虎峡关的天险对那三万西陵军就形同虚设,你带着不足万人的狼骑追上他们能做什么?
“去枉送性命?”
狼骑夹在两拨西陵军中间,单是牵制前往虎峡关的那支西陵军,人数上悬殊就已讨不着好,若是被后方攻打陈国西境的西陵军得到了消息,另抽调出人马去围堵他们,哪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这局面已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
温瑜在冷声质问完他那番话后,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却在经过萧厉身侧时,被他一把拉住了肘弯,萧厉道:“狼骑都是可以一当十的好儿郎,阿鱼,我想试试。”
“为了你,也为了大梁。”
不知哪个字眼激怒了温瑜,她突然一把挥开萧厉握在她肘关的手,侧首冷冷盯着他道:“萧厉,我答应同你成亲,也可以反悔,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
“敕封的文书你没接,你也不是我大梁的臣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大梁亦不需要!
“虎峡关若失,西疆若陷,那都是我温瑜无能,即便名臭青史,也有我一人担之!无需你带着万千儿郎用性命去填,将这页史书染些血色,徒换后世一声悲壮!”
说完这句,她便要疾步继续朝外走去,却不妨萧厉突然伸臂,横过她肩颈从后面将她牢牢抱住。
那窄袖下因肘臂微曲而隆起的肌理弧度和手背凸起的青筋,无不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境。
萧厉下颌就抵在温瑜肩窝处,感受着掌下那一臂就能牢牢揽住的单薄身形,握在温瑜肩头的手不自觉更加重了些力道,面容冷毅,眼底浸着隐忍、沉锐的疼,都泛起了微猩,呼吸紊乱,却又一语不发。
过了许久,他才说:“可是怎么办呢,温瑜,即便是要烂在青史里,我也想我的名字同你写在一处。
“你献祭自己一次又一次才守下的河山,怎么可以被异族宵小夺去?
“我同你说过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让你再落到昔时于北境遇险的那等境地。
“陈国和大梁的大臣们不是不满我攻王庭么,我率狼骑牵制西陵军,解了虎峡关之围,此事便能揭过了,日后你再说同我成亲,他们还有何反对之词?
“不可以说话不算话,你答应了同我成亲就是答应了。”
他眸中猩涩重了一分,只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用力握紧温瑜单薄肩臂道:“我此去也并非是为逞勇,杨朔是否是裴颂的人还没有确凿证据,此若又是裴颂的离间计,届时西陵军攻虎峡关,我提前弄出动静,便可让关内警觉。
“再者,以陈大人和范将军的警惕,知我迫杨朔放狼骑出关后,兴许已提前往虎峡关进军,即便杨朔真已倒戈裴颂,我多拖个一日半日,便能为范将军他们行军再争取个一日半日。”
温瑜感受着身后之人紧拥自己的力道,紧闭双眼,忍下满目涩疼。
她贯着温姓,复仇、重整这片河山是她的宿命。
所以她可以为了这片河山去死,她也早从得知父母兄侄死讯南下之时,便已做好了准备。
但背负这样宿命的,只她一人就好。
她不想、也不愿让他陪自己走一样的路!
温瑜咽下喉间针刺般的哑意,再次掀眸时,尽管竭力克制,却还是没能压下里边泛起的胭色,她一把拨开萧厉禁锢住自己肩头的手,回首望着他冷漠又几近凶狠地道:“所以你是要去赌杨朔没有叛变,赌梁地大军提前发往了西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
萧厉沉默地同她对视着,许久后道:“到了这一步,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唯有去赌,阿鱼你比我更清楚的。”
温瑜罕见失态地冲他吼了句:“我不清楚!”
说罢转过身重新闭上双目,冷漠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臣将,你不需要……”
萧厉说:“现在是了。”
他在她身后以梁地将礼屈膝半跪了下去:“萧厉,愿奉温氏菡阳为君,北境二十四州,此后皆为梁土,燕云三万狼骑,皆为梁骑。”
“请吾主准允末将携狼骑赶赴虎峡关御敌。”
温瑜回首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强撑冷硬的假面,被一道她自己都不知的急促滚下的泪迹划出了裂痕。
北境在魏岐山推出王宛真这位前晋假公主,宣称要做回晋臣后,便一直被魏营中人称做晋地,只不过魏营这两载变故颇多,北境百姓们当了几十载的梁人,这场乱世征伐又还未落下帷幕,便也无人在意北境之地在魏营内部的更名换姓。
一日前,他尚以此做胁,逼自己同他成亲。
如今,为了一场同送死无异的出征,却向自己称臣。
温瑜已很久没体会这样心如绞割的滋味,那眼中水泽仓促滚砸而下后,却依旧没能带走心口的窒痛分毫。
她说:“我若是不应呢?”
萧厉再次沉默了下来,几息后道:“萧厉在是北境之主前,先是梁人。西疆若陷,不知多少梁地百姓要再受战祸之苦,北境百姓亦不会得安生,萧厉既掌着兵,即便是死,也该为梁地所有百姓搏一搏。”
他看向温瑜的目光深沉、窒痛、又柔软,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慢慢凝成血一样的深色。
曾几何时,他以为温瑜心中只有百姓,只有天下。
可如今,他也看到了她的恐惧,看到她因为那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不敢让自己用性命去赌,歇斯底里到要同自己撇清一切关系。
原来他亦是她最软的那一寸肋。
原来他的月亮,也一直都照着他。
他说百姓,说掌兵之职,不再说是为她去赴这场十死无生的战局。他知道,如若是温瑜自己,她一定会去。
他用她的方式代她去护这片河山。
又一道水迹因温瑜微侧着首的姿势,从她眼角划过她鼻梁仓促滚落,她只觉呼吸时胸腔内都有了绵密的痛意,面上神情依旧冷漠,却又有着渐渐皲裂开来的痛苦自那份冷硬中浮出,她说:“好,你去,但你要是死在虎峡关,就不要怪我食言……”
萧厉半跪在那里,掌心几乎快要攥出血来,答:“自然。”
眼前视物已近模糊,温瑜发狠地道:“天底下多的是好男儿,萧厉,你死了我也不会记得你多久的,无需多少时日我便会再瞧上旁的儿郎……”
后面的话她没能再说出口,也因为视线的模糊,没能瞧见半跪在两步开外的人是如何起身,用青筋暴起的手攥着她肩膀,将她推搡后退数步抵在了雕花月门处。
对方将她牢牢锁在雕花月门和双臂间,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痛苦,抑或是两者兼有之,胸腔用力起伏的弧度和呼吸的粗沉,都比以往更甚。
她被笼罩在这熟悉的滚烫呼吸里,却只觉眼窝酸灼不堪,别过脸不愿看他,又被他攥住下颚拨了回去。
那只因常年握兵刃而布了茧子的手,捏在她下颚的力道极大,都让她生出了疼意,看向她的眸子那么红,目光又那么凶狠,说出的话却极轻:“那就好好做你坐拥四海的王女,不要再想起我。”
唇被吻住的时候,温瑜眼前已完全被不受她控制的泪泽覆没。
萧厉已竭力去温柔,碾压她唇瓣的力道却仍是极重,在苦咸的味道里,将她的一切都侵吞入腹。
彼此痛涩的呼吸相缠,一如这早已纠缠不清的宿命。
结束时他用粗粝的指腹擦去她面上湿迹,说:“不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温瑜一眼,背身就要朝外走去,却又被温瑜叫住:“萧厉!”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敢再回头。
温瑜望着那道一如初见时颀长高大的背影,说:“阿兄送我离开洛都时,说他会来接我回家。
“阿兄食言了。”
她眼中胭色一层层加重,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背影:“退了虎峡关之敌后,你来接我回大梁。
“不可以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