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步出昭华宫殿门时,铜雀带着人隔了一段距离远远候在阶下。
见着他眼中未退的猩色,铜雀微微一怔,随即似意识到了什么,并未出言,只在萧厉走下石阶时带着青云卫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萧厉离开后,铜雀也没有即刻进殿去,等了片刻后,方抬手叩响殿门。
里边传来温瑜沉哑的一声“进来”。
铜雀推门进殿,透过隔开内外殿的那道垂了珠帘的雕花月门,见温瑜一如自己退出去前那般坐于梳妆镜前。
她恭谨地唤了一声:“公主。”
背身的姿势,她瞧不见温瑜这一刻面上是何神情,只听得对方清沉微哑地吩咐:“传令下去,放了暂扣于天牢的狼骑,让他们随萧厉一道秘密出宫。”
铜雀应了声,出去吩咐青云卫时,温瑜方看向镜中重点过朝妆的自己。
除却眼下还布着极淡的一层薄红,叫人不知是少眠还是旁的什么缘由所致,这张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温瑜乌睫垂覆。
先前在她说出那话后,萧厉背身只向她答了一个“好”字-
铜雀传了消息下去后,天牢附近的守卫被青云卫清退,赵有财和一众狼骑被放出,随萧厉一道出宫时,正好碰上带着一队青云卫路过的昭白。
赵有财和狼骑们都记得昭白,当下见着她,虽知对方应不是敌,但还是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转凉的秋风吹过树梢,狭道两侧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至众人脚下。
依命随萧厉一道前来释放狼骑的青云卫朝着昭白颔首见礼:“统领。”
昭白没有应声。
萧厉带着狼骑从昭白及一众青云卫身侧走过时,昭白方目视前方说出一句:“多谢了。”
萧厉脚步微顿,同样没有侧目,只答:“我也是为了北境。”
待萧厉一行人走远后,昭白方回首看向他们,那双总是噙着霜意的冷锐眸中,多了些微复杂。
“统领?”先前唤昭白的青云卫再次出声。
昭白收回视线,说:“走吧。”-
赵有财跟在萧厉身后,走在冗长的宫道上,忍不住道:“君侯,您是不知道方才那女人有多凶,咱们此去拦截那队西陵军,本就是为了帮大梁,您怎么能说是为了北境呢?虎峡关守不住,那也还有整个西疆顶在前边,有咱北境什么事?您就该让公主身边的人都知道,您就是为了公主才……”
萧厉浅唤了声亲卫的名字,狼骑中立马走出两人将赵有财架到后边去了。
赵有财急得不行,但又怕再说下去触了萧厉霉头,还是识时务地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在队伍最后边被两名狼骑押着走时,赵有财才有些委屈地小声嘀咕:“我这不给君侯出主意么,怎地君侯还不乐意……”
狼骑中无一人回他。
萧厉带着狼骑走过疏影横斜的宫墙,步出宫门时,温瑜身着金玄两色交织的朝服,头簪琳琅大钗,正一步步走上御书房前的汉白玉石阶。
秋风过境,整个王宫都桐叶纷飞-
御书房内,被匆忙传召入宫的大臣们纷纷朝温瑜揖拜:“参见公主。”
温瑜在御台的长案后落座,抬手道:“众爱卿平身,事出从急,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召诸位来此的缘由,想必诸位也知了。”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大臣道:“公主,西陵派出三万精兵发往虎峡关的消息可属实?”
温瑜道:“牧将军被西陵军逼得退守戈勒城后,我们便失去了在大漠里的耳目,这消息是欲取道虎峡关重回梁地的狼骑送来的,狼骑希望同我们合作。”
她眸子微垂:“也算是为先前围王庭一事致歉,他们会咬紧前往虎峡关的那支西陵军,为梁军赶赴虎峡关多争取些时间。”
那名大臣立马道:“公主莫要轻信这些花言巧语,那萧氏子狡诈,先前尚且哄骗同我陈国交好的各部族,借他们的名义瞒过入关搜查,兵临王庭,此番指不定又是同西陵军勾结,背地里有什么阴谋!”
温瑜看向那位大臣:“戈勒城外新增了数万西陵军,为的就是截断陈国去援虎峡关的路,而今戈勒城也的确守得万分艰难,发不出一兵一卒去援。本宫召集诸位,亦是为共商如何牵制戈勒城外的西陵军,让他们在发现狼骑侵扰后,不至再增派人马从后方去截杀。需豁出性命去搏的是狼骑,陈军只需牵制,敢问爱卿这是何阴谋?”
先前萧厉围王庭,让不少陈国大臣心下都颇为芥蒂,是以在得知消息是狼骑送回的,下意识地觉得肯定又是不怀好心。
此刻经温瑜这么一说,那名大臣自知自己先前之言不占理,当下也不再说话。
旁边的大臣接话道:“公主所言极是,若只需咱们往戈勒城增派兵马,那自是可的。但他萧厉此举,若说是为之前围我王庭致歉,未免有些顺杆往上爬了些!”
那名臣子哼了声:“需借道虎峡关重回梁地的是他萧营,是我陈国给他萧营行了方便!”
温瑜闭目道:“卢爱卿。”
刚才说话的大臣也知自己那番言语全然没考虑虎峡关和大梁,把梁、陈两方分得再清楚不过,甚至没考虑温瑜这位两地共主,就差说萧厉帮大梁并非是给他们陈国人情了。
两地既要归一,这话极犯忌讳,在温瑜唤他名号后,他便垂首不再言语。
温瑜问:“可知如今西陵围在戈勒城外的兵马是多少?”
那名大臣答:“七万。”
温瑜掀眸:“陈国在西境已失多少城地?爱卿是觉得仅凭陈国之力,后续能独自阻下这七万虎狼师的进犯吗?”
那名大臣自知羞愧,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温瑜环视在场所有陈国大臣:“狼骑无需急于这一时回梁地,他们游荡在关外逐牧而居,择机重返亦可。是大敌当前,狼骑愿偿昔时之过,与梁、陈两营重新建交,共御外敌,此战……狼骑无异是十死无生。”
她掩下眸中的悲意:“诸位自然可当狼骑此举帮的只是大梁,致歉亦只对本宫,但本宫需敬告诸位的是,虎峡关若失,西疆必陷,梁地战火再起,自顾不暇之际,不会再有余力助陈国。
“西陵七万大军屯于戈勒城外,亦不可能因梁地破开了虎峡关这个口子,就放弃继续进军陈地。
“大梁不再是陈国的退路,本宫只问诸位,西陵步步紧逼时,尔等还能带着陈地百姓们退往何处?”
这番话砸下来,在场大臣们俱觉无颜。
陈国最初就是为了躲避西陵的蚕食,才想借这桩姻亲重回关内,要是关内也成了西陵之地,那他们陈国被彻底包圆了,覆灭也是早晚的事。
一直未语、却再清楚局势不过的齐思邈带着殿内大臣们跪了下去:“臣等惭愧。”
温瑜似疲惫了,只道:“本宫言尽于此,唯愿诸位暂且放下昔时成见,齐心抵御外敌。”
齐思邈道:“陈国和大梁结盟迄今,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到了何境地,都需继续扶持下去方为上策。
“狼骑既大义拖住了发向虎峡关的西陵军,那我陈国无论如何,也会尽力拖住戈勒城外的西陵军。只是西陵蛰伏多年,为着这一战,怕是筹谋已久,即便戈勒城外的兵马被牵制了,难保他们不会再从西陵境内往虎峡关发兵……”
温瑜说:“本宫已有应对之策,今日召诸位来此,也是为交代诸位本宫离开王庭后的诸多事宜。”
臣子们一听温瑜要离开王庭,不免慌了神,忙问:“公主您要去何处?”
温瑜道:“虎峡关即便失守,西陵也还需费些功夫才能将梁、陈两地尽收囊中,但若是本宫亲赴戈勒城督战,生擒本宫的利远胜强攻下虎峡关,西陵必会倾全军之力来伐。狼骑不会被前后堵截,就又多了一分牵制住那三万西陵军的可能,可为关内赶赴虎峡关的梁军争取更多时间。”
这是她在听到昭白的急报后,便想到的唯一有几率化解这场危机的法子。
不同的是,那时萧厉还不在她的计划里。
是他强势闯入这场与她殊途同归的献祭。
齐思邈几乎是在温瑜话落便急急道出一句:“万万不可!”
他苦心劝道:“公主您的安危关系着两国动荡与否,怎可涉此险境?您若是有什么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温瑜似主意已定,平和道:“本宫若是坐视西陵继续入侵梁、陈两地,方是愧对诸位和百姓对本宫的拥护。本宫会立下诏书,本宫此去若有什么闪失,尔等便拥吾女阿貍为君,携百姓退往梁地。本宫临行前亦会往梁地去信一封,言明此事。”
她目光逐一扫过跪在下方的大臣,叹息般道:“瑜无能,届时驱逐外敌,便靠诸位爱卿了。”
一句话让下方大臣们全都红了眼。
温瑜这分明是又一次舍她自己,去最大程度地保梁、陈两国了。
若是当真解了虎峡关之围,那么梁地就安全了,西陵继续进犯陈国守不住时,他们便可从百刃关迁回梁地。
虽说北境还未称臣,但萧厉和狼骑也一道死在了虎峡关外,整个北境刚易主就再次群龙无首,即便不归顺温氏,也已成不了气候。
反之南境和关中之地有温瑜这数载积攒下的名望,大梁旧臣们和昔日的长廉王旧党必然会拥护温瑜诞下的这唯一血脉,紧靠着这支血脉和他们这群老东西撑着,梁、陈两营就散不了。
假以时日,驱逐西陵,夺回失地也并非无望。
但就算虎峡关陷了,他们力尽于此,也没能改写这笔天命。
这位梁、陈两国的公主亲守国门,死于社稷,其壮烈也能激起两地臣民的战意,西陵今后再想夺下任何一城,皆需踏过满城百姓的尸骨。
他们的公主啊,说着自己无能,舍这一身血骨也护不住他们的时候,却又还要赋他们以甲。
大臣们泪水潸然,不禁悲哭出声:“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