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议政结束后,温瑜留了齐思邈、司空畏等几位信得过的陈国老臣,又召了顾奚云、杨宝琳等几名梁地女官前来一道做见证,提笔于锦帛上写下自己前往戈勒城若出意外则传位于阿貍的诏书。
大殿内气氛凝重,她在锦帛上写下最后一字后,取了自己的玉印于帛旨下角落章。
顾奚云忍着眼中渐重的红意别过了脸去,她知道温瑜此举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陈国还是大梁,国库都已被外戚和奸党蛀空多时,这几载里又战祸不休,裴颂不在乎梁地百姓的死活,从百姓骨头缝里能榨出一点油脂是一点,温瑜却是要所有百姓都能活下去。
是以面对军需上的巨大消耗、从裴颂手上夺回城地的满目疮痍,纵然她颁布了不少惠民政令,重视农桑,又大力推行关外贸易,却也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地在支撑。
本以为洛都之战后,这场燃了几载的战火便能熄下去,民间得以休养生息,却又来了一个西陵。
这仗再打下去,每失一地,民怨都只会再重上一分。
尤其是陈国,底下的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利益往来,不会明白陈国前面发兵大梁,既是为还当年长廉王借兵给陈国的恩,也是为了借机重返梁地。
当西陵强势进犯,大梁失了虎峡关又自身难保时,陈国百姓叫有心人一煽动,怕是只会认为他们陈国如今国力不支,全是前几年大力扶持梁地所致。
温瑜为陈国所做诸多,也都成了是为拿陈国的一切去给大梁做基石。
梁、陈两国的盟谊一旦在民怨下被摧毁,只会更方便西陵逐个击破。
裴颂和西陵试图将温瑜逼进这场进退维谷的僵局,慢慢熬死她。
她偏不遂他们意入这场局,选了这玉石俱焚的方式,以她自己作饵,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她若胜,西陵便再没有攻入梁地的可能。
她若败,也破坏了裴颂和西陵瓦解梁、陈盟谊的计划,将两地百姓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让西陵往后想取梁、陈两地任何一城都寸步难行。
但顾奚云只觉着难过。
为了挽救这将倾的山河,长廉王父子已将自己的性命填了进去,现在轮到温瑜舍命去填这山河崩裂的巨壑了。
如若没有发生这一切,如若长廉王当年顺利登基,温瑜作为大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要愁的,大抵只是怎么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让朝中古板守旧的老臣们同意在太学增设女学,科举上增设女科……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这支离破碎的万里河山,早就担在了她荷梗一样只折不弯的单薄的肩背上。
杨宝琳看着温瑜将玉印放回印托上,亦是泪流满面。
在场唯一平静的是温瑜,她抬眸看向齐思邈,说:“本宫此去,若有不测,尔等便依此诏行事。”
齐思邈满面沉痛地揖手颤声应道:“臣……遵旨。”
温瑜起身,拖着织锦的裙摆步下台阶,将帛旨交与他。
齐思邈捧出双手来接,温瑜却未即刻松手,她长睫微覆,似缓了一息道:“吾女尚幼,将来若性情顽劣,唯望诸位辅佐多担待些。她若志不在这庙堂、担不起这山河……诸位亦可和梁地余太傅、陈大人等肱骨大臣商议,另立明主,瞒天过海送她远离这高殿,当个富贵闲人便好。”
杨宝琳听言难抑哀恸,喉间溢出了细微的哽声。
齐思邈面上的沉痛也更甚,他何尝不明白,这是温瑜为人母,对女儿仅有的一点私心。
裴颂若不死,西陵若未驱逐,这仇恨和责任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然高处不胜寒,两国共主的位置也并非是那般好坐的。
她说女儿若志不在庙堂、担不起山河可另立明主,这不是责怪,而是疼惜。
她准许女儿放下仇恨和责任,去当个普通人。
齐思邈眼中隐有泪光闪烁,躬身接下那帛旨,说:“老臣……谨记公主嘱托。”
温瑜深深望了他一眼,所有未尽之言,皆藏于那沉凝的目光中,随即折身缓步回到案后,取了先前一并写好的一封书信封蜡,看向杨宝琳道:
“本宫前往戈勒城后,陈国会先选出一批大臣,和现居王庭的梁地女官们一道护送郡主回百刃关,表姊你亲将此信交与余太傅,太傅看过信后,自知该如何做。”
杨宝琳哽咽应声接过信件。
温瑜这才看向一众心腹臣子道:“本宫亲往戈壁勒城,护送郡主回梁地,皆还需诸多部署,诸位先行下去安排吧。”
臣子们朝着温瑜揖拜后,都满面沉重地出了御书房,只有顾奚云还一直留在原地。
她眉心微蹙着,等四下无人后便道:“公主……”-
西陵王帐。
赫伊姿态懒散地坐在虎皮大椅上,着皮制军靴的双脚搭在前方矮几处,拿着裴颂前边送上的玉玺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玩着,听下方小将禀报前线动向。
“公主,戈勒城内的陈军已被我们围死,彻底切断了同大漠的联系,但尼鲁将军那边传信回来,说他们遇上一支骑兵,这些日子一直尾随突袭他们,甚至利用大漠里变幻莫测的气候和复杂地形,险些将将士们带进沙暴里……”
赫伊抛玉玺的手微顿,一双锋利且威慑感十足的眸子缓缓抬起:“哪来的骑兵?共有多少人马?尼鲁是大漠里的鹰,怎么没嗅到风沙里的危险,带将士们涉险?”
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小将在那目光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前也开始慢慢浸出汗来,恭谨回话道:
“斥侯几经查证,发现是先前出现在横湖的那支梁人骑兵,人数暂且还没摸清,他们在梁地打的旗号是萧,似乎并不服菡阳统率,前边也攻入过王庭,后似因王庭援军至,这才撤兵了。那支骑兵中似也有熟悉大漠气候和地形之人,他们行军又很是诡谲,时不时侵扰我们的军队,几次三番想烧掉我们的粮草,尼鲁将军就是为了夺回被他们劫走的粮草,才险些带着将士们追进了沙暴里。”
赫伊听完这些,指节敲击着虎皮大椅的扶手,神情不甚明朗:“在北魏骸骨之上诞生的北萧?本公主听过这支兵马的名号。驸马还在梁地时,大梁那位小公主便曾拉拢过他们一起对抗驸马。他们如今是再次联手了么?
赫伊眼神变得危险:“本公主很是好奇,哈图将军既说已彻底切断戈勒城同大漠的联系,远在王庭的那位小公主,是如何得知本公主往虎峡关发兵了的?”
黄豆大小的汗珠子从小将鬓角滑落,他忙道:“末将愿向拉提日朗起誓,往虎峡关行军的消息,不可能是戈勒城内的陈军发现后报往陈王庭的!且听闻那萧营首领同菡阳有旧怨,故而陈王在他围王都后,便交出菡阳向他献降了,正是有此大仇在,这支萧营骑兵才会在梁地援军抵达王庭后,便望风而逃的啊!必不会事先联手!”
拉提日朗是他们西陵的建国君主,向这位君主起誓,便代表所说之言不会有任何一句假话。
他所言又在理,赫伊豹眸中的凌锐收了些,纳罕道:“那支骑兵同咱们发往虎峡关的大军撞上,莫非当真是巧合?”
她放下手中玉玺,起身看向高挂于帅座后的地形舆图,锁定了从陈王庭到虎峡关的路线,眯眸道:“夺下王庭后发现守不住,欲原路折返从虎峡关重回梁地,途中和那三万大军撞上的么?”
至于为何屡屡突袭,赫伊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支骑兵意识到了那三万西陵军是要去攻打虎峡关的,身为梁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才几次三番找他们麻烦。
小将生怕赫伊再怪罪于自己,忙道:“应是如此!”
赫伊沉思片刻后,忽道:“萧营首领带着兵马跑了,被献给他的菡阳呢?”
小将一怔,随即也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陡然激动了起来,赫伊眼底亦全是玩味和兴奋,当即吩咐道:“传信给尼鲁,不惜一切代价,围剿那支骑兵,抓住他们首领!若发现女流,一律送回王帐!”
小将连忙应是,转身就要朝外走,却又被赫伊叫住。
她从案上的令箭筒里取了枚调兵令箭扔与那小将,道:“以防万一,再增派两万人马,从后方截断那支骑兵的退路。”
小将接住后,朝赫伊一礼就要退下,帐帘却被人先一步掀开,赫伊的亲兵疾步入内禀报道:“公主,前线传回消息,菡阳带着两万梁军亲临戈勒城来督战了!”
赫伊抬起一双虎豹般的眸子,皱了皱眉后,忽嗤笑起来:“偏在这时候?
“还真是有掩耳盗铃之嫌。”
亲兵听得一头雾水,赫伊却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的意思,只吩咐道:“让人叫阵,本公主倒要亲去瞧瞧!”
亲兵出去传令后,那小将也欲出帐,却被赫伊再次叫住。
小将问:“公主还有何吩咐?”
赫伊道:“先传信给尼鲁,增派兵马一事暂且搁置,等本公主回来后再做决议。”
菡阳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戈勒城,她第一反应便是有诈。
一番思虑后却又觉着,这就算是王庭大臣们为了掩盖他们失了主君而想出的昏招,来的是个冒牌货,在她攻下戈勒城后,她也会让其成为“真的”。
届时无论王庭大臣们如何澄清都不重要了,天下人只会知晓她是在戈勒城生擒的菡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