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不知赫伊为何突然改主意,却也不敢多问,颔首恭谨应下。
赫伊披上披风,大步掀帘出帐,眉眼一片锋锐。
那队梁人骑兵只敢突袭尼鲁他们,就说明对方在人数上绝对不占优势,她下令让尼鲁以三万大军反剿那支骑兵,若无意外,足够让对方有去无回-
戈勒城。
角声呜呜,黄沙和烟尘弥漫,西陵大军如黄蚁般压向城下。
赫伊一身耀金战甲,高居于套了鎏金甲的战马背上,同色的软缎披风长长拖曳于身后,她抬起一双野性与野心交织的眼看向远处那三丈余高的城楼。
那位从王庭赶至这边城的公主,着玄朱两色的织锦朝服立于城楼垛口处,左右两侧分站着守关大将牧有良和一名着梁制战甲的女将,后方陈国的玄凤旗和大梁的苍龙赤云旗在西风中猎猎招展。
落日的余晖洒在旌旗上,炽烈欲燃,好似在宣告着梁、陈两国的气数未尽。
隔得太远,赫伊并不能看清那位公主的真容,但那份威仪和从容,让她眯了眯眸子。
她会高兴这亲临戈勒城的,是真的菡阳。
却并不喜对方像是早已将一切尽控于掌中的那份镇定雍容。
曾经她为了学习汉人的兵法,专程请过一名中原夫子。
那夫子不喜她的锋芒毕露,总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她在学完一切杀那老头时,都只觉那老头聒噪。
今日于城下这般远远一瞥,却忽明白了“君子藏器于身”是为何意,也正因如此,她才突然在桀骜里,平生出一股烦躁。
能肩挑起梁、陈两国的小公主,果然并不娇弱,兴许还有着过人的手腕。
但无论如何,都已没有意义。
赫伊远远望向温瑜的目光,从忌惮变为了嗤笑。
如果来这戈勒城的真是菡阳……那屡屡骚扰尼鲁他们的那支梁人骑兵的动机,也就不难猜测了——不外乎是为拖延时间,给虎峡关那边争取胜算。
梁女是如何这般快得到他们发兵虎峡关的消息,又即刻同萧营化干戈为玉帛的,赫伊已懒得去深究。
她只知道,对方胆敢亲来这边城,就是同自缚送死无异!
臂下的血脉开始贲张,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只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迫切地渴望一场杀戮同鲜血的洗礼。
赫伊盯着远处城楼,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攻城!”
战鼓擂响,厮杀声如海潮回荡着撞向对面城楼。
城楼上,牧有良当即喝道:“弓弩手准备!”
守在城楼垛口处的陈军将士们纷纷装箭上槽,顾奚云抚掌两记,一道上城楼的梁军将士们也持驽守在了垛口后,只等陈军将士们退下来装箭就顶上去。
牧有良转身朝温瑜抱拳道:“公主,您亲临戈勒城,军中上下已是士气大振,城楼上流箭无眼,公主且先回避,等末将捷报!”
温瑜道:“将军只管督战,不必顾虑本宫。”
她说这话时,带着青云卫寸步不离紧跟她的昭白朝牧有良浅一颔首。
温瑜神情温和,视线掠向下方嘶吼冲杀而来的西陵军,同样没有分毫色变,只吩咐一旁的顾奚云道:“奚云,此战,你跟牧将军多学着些。”
顾奚云颔首应是。
话已至此,牧有良也知温瑜是要亲自看看西陵的打法,他朝着顾奚云抱拳算是见过礼了。
顾奚云抱拳回他一礼。
她此番带着两万梁地援军随温瑜一道前来,要同戈勒城的陈军融合好一致对外,就得先熟悉他们的作战方式以及主帅那边的调令-
这一仗赫伊许是冲着生擒温瑜来的,攻势极猛,从日薄西山一直打到日出东方,陈军因温瑜亲至重拾士气又有梁地援军帮衬,一夜鏖战,才总算是艰难守住了城门。
以车轮战攻城的西陵军在这一宿同样耗得精疲力尽,赫伊在晨曦里下令鸣金收兵时,在如潮水般撤去的大军中,驭马回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温瑜。
自东方升起的初阳耀眼,让她没能直视那位只用两载有余,就备受梁、陈两国臣民拥戴的梁地公主。
赫伊并不害怕失败的滋味,曾经挡在她跟前的也是无数荆棘沟壑,她都握着刀斧一一厮杀了出去。
如今也一样。
这堵挡下她的残破石墙,终会在她的刀斧和千军万马之下变成断壁残垣的!
赫伊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离去。
温瑜在城楼上目视赫伊带着军队远去,城楼上的将士们都在欢呼。
他们丢了戈勒城外的所有绿洲,退守戈勒城至今,还从未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
今日这场胜仗,总算是将先前被打散的战意重凝了起来。
牧有良督战一夜,此刻却全然不见疲乏,难掩激动地朝温瑜抱拳道:“此战能胜,都是托公主的福啊……”
温瑜同样一夜未眠,眼下熬得微有红意,相比牧有良面上的欣喜,她面色却可以用凝重来形容:“昨夜鏖战,牧将军和众将士都辛苦了,只是现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牧有良听出温瑜话中有异,面上喜色微收-
初阳已升高,赫伊回到王帐,一脚踹翻了几案,于左右伺候的亲卫们个个屏气凝声。
赫伊落座于虎皮大椅上,两手抵在膝关,颔首撑额似乎思索了片刻后道:“传信回王都,将剩下的兵马尽数发往戈勒城。”
亲兵们相视一眼,都听出此策不妥来,欲劝道:“公主……”
赫伊抬起首来,连唇线都显锋利的唇抿得极紧:“我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一名亲兵冒死劝道:“公主,切不可因今日之败冒进,那梁女亲临戈勒城,保不齐是有什么阴谋……”
赫伊难掩戾气地喝道:“阴谋就是他们在拖延时间,试图扭转虎峡关战局!”
几名亲卫一愣,随即道:“那您还……”
赫伊面皮绷紧,垂在膝关的手也紧握成了拳,深色的肌肤上,可以清晰地窥见肌肉纹理的走向,她道:“他们若是已事先通知虎峡关有叛将,尼鲁和驸马又被绊住多时,便不能太寄望靠虎峡关打开大梁的门户。但是生擒了他们梁地的公主可以!”-
戈勒城议政厅。
牧有良望着舆图,总算是明白了温瑜在城楼上为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西陵如今围城的兵马是七万,王都还能调派的兵马应还有三万,届时十万大军压境,戈勒城内陈军已剩不到一万,加上随公主而来的两万梁军,也不过三万出头……”
饶是久经沙场,面对这兵力上的悬殊,牧有良面上也见了难色:
“戈勒城怕是守不住,但败退至戈勒城,在大漠里成了个瞎子,未能及时发现西陵往虎峡关发兵的动向,末将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只要能多拖上一日,末将即便是带着将士们用一身血骨去填,也会多阻西陵一刻……”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大响。
牧有良厉声喝道:“是谁!”
随温瑜一道在内的昭白和顾奚云也瞬间锐利抬眸朝外扫去。
房门打开,外间一清桀少年捡起从臂弯掉落在地的头盔和一摞文书,闷声答道:“父亲,是我。”
此子温瑜有些印象,对方曾在年前因军粮拨不下来回王庭过,知晓是那些世家蛀虫作祟,甚至直接闯到当时同她叫板的谏议大夫刘光令府上,将人痛殴了一顿。
牧有良见来人是儿子,面上的厉色这才收了些,只是语气仍不见缓和:“你怎在门外?”
牧少霆拿着手上文书进门,说:“我来送将士们伤亡情况的军报。”
牧有良惧在温瑜跟前失礼,不便教训儿子,道:“放桌上就出去吧。”
牧少霆将那摞文书放于案头后,却在转身欲出门时背身道:“末将知公主爱民如子,但能被公主爱惜的,是只有梁地子民么?为救虎峡关,便要拿我陈国整个戈勒城作饵?戈勒城失守,我陈地会枉死的那些百姓便不算人命?”
最后扭脸看向温瑜的那个眼神,遍布红意,不服,不忿。
随即大步往外而去,牧有良气得大声喝令让他站住,他置若罔闻,最后操起案上的竹简朝他后背砸去,自是砸了个空。
牧有良咬牙切齿地让一旁的亲兵赶紧去将牧少霆给绑回来,他自己则折腰抱拳朝温瑜深拜了下去:“望公主息怒,犬子无知,胡言冲撞了公主,末将下去非将他剥皮抽筋不可!”
温瑜面上不见半分怒意,亦没有被曲解误会的神伤,整个人平静到像是牧少霆方才那番话不是对她说的:“少将军也是护底下百姓心切,得将如此,本公主当欣慰才是。”-
牧少霆离开了议政厅,憋着一肚子气沿连廊闷头往前走:“梁女就是梁女,真到了取舍之际,舍的全是我陈地百姓……”
斜刺里伸出一条腿来,牧少霆正在气头上,没注意脚下,被绊得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
牧少霆龇牙咧嘴地正准备爬起来,就发现一双沾着未干血渍的军靴站到了自己跟前。
他抬眼一看,见是跟在那梁女身边的女将,只觉被对方愚弄,恼羞至极,撑地便爬了起来,只是还不及质问对方,对方一道冷且锐的眸光便削了过来,抱臂冷声道:“你当你们陈国的那些大臣,终同意公主携大军来此,是还没有牧小将军你爱惜底下百姓?”
牧少霆冷笑:“谁知道梁女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话音还未落,牧少霆便觉自己喉间抵上了一抹冰凉。
顾奚云长枪直指他咽喉:“小子,看在你年少,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但若让我听到你再辱公主一句,”
她缓缓侧眸扫向对方,没再说后文,手中长枪偏离了方向猛地一刺,那长枪便狠狠扎进了一旁的廊柱。
牧少霆被她这手霸道的枪法震住,一时竟忘了做声。
顾奚云抽枪离去时冷冷道:“王庭上下,最对得起尔陈国百姓的,便是我家公主。”
牧少霆立在原地,那股屈辱和愤怒再次自心间升起,他喝道:“昨日一战死了多少人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为了保你们大梁的虎峡关,把西陵军全引来戈勒城,我陈军男儿可尽战死,但城破之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要如何自处?”
顾奚云顿住脚步,拄枪回首看向那满脸义愤的少年,说:“公主就是为护梁、陈两地所有百姓,才会涉险亲来此地。
“戈勒城若破,死的也不仅是你陈国将士,我等随公主而来的两万梁军将士,亦会埋骨于此!”
牧少霆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她们不会退,那就是一旦城破温瑜也不会退。
他年轻的面上,一时间分不清是窘迫还是羞愧,被这些复杂的情绪攫取了心神,不由继续喝问道:“公主凭什么觉着她亲来戈勒城,就能护两地百姓?”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仍像是质问,他咬紧了牙又说了句:“为将者可亡于阵前,但君主不该!”
顾奚云垂眸:“对公主而言,两地百姓就是比她自己重要,就这么简单。”
她在重新迈步离去前道:“你若也想护尔陈国戈勒城之后的百姓,那就死守戈勒城,至少守一月。”
牧少霆刚想反驳西陵十万大军压境,戈勒城能守上十日都足以载入青史了,一月要怎么守?
但自幼在军中长大,还是练就了他一些敏感的神经。
不多不少,恰是一月,菡阳公主拖足这个时限,是还有别的什么部署么?-
与此同时,戈勒城议政厅内,牧有良朝着温瑜深深一拜:“末将明白了,末将以性命作保,此后一月,关在人在!”-
大漠里一起沙暴,天就黄蒙蒙一片,除却朝暮,已不甚能分清旁的时刻。
郑虎带着将士们往马尾上绑完沙棘枝,看着远处慢慢盖过来的黄沙,走过去同在地上画了简易舆图思索的萧厉道:“有财传信回来,有一队西陵兵咬钩追上来了,这回得可让那些西陵蛮子有来无回!”
萧厉问:“打的什么旗?”
郑虎知道他突袭西陵军多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杀裴颂,答道:“不是‘裴’字旗,也没见鹰犬,应不是裴颂那厮。那狗贼如今惜命得很,一直龟缩在西陵军主力军中,就没见他漏过脸。”
萧厉抹掉地上的舆图起身,说:“老虎你去接应有财,将那支西陵军兜远些。”
郑虎眼见他扯掉身上外袍,从沙地上捡起了件从前边杀死的西陵军身上扒下的战甲,跟他待在一块的狼骑们不知何时也已全换上了西陵军的甲胄。
郑虎眼皮一跳,忙道:“二哥,你别胡来啊!”——